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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唐諾的《星光流轉的夜:我的讀者之書 1》
2026/07/11 05: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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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唐諾的《星光流轉的夜:我的讀者之書 1

書名:星光流轉的夜:我的讀者之書 1
作者:唐諾
出版社:本事出版
出版日期:2025/8

唐諾這本談經典作家與經典作品的讀者之書,原名《讀者時代》,二十二年後以《星光流轉之夜》重新出版,讀來就像剛完成的著作一樣。歷久彌新,不是嗎?
本書另外收錄兩篇在台灣首次公開的文章:
〈自由的核心──關於約翰.彌爾的《論自由》〉
〈在天命使者與君王策士之間——像以撒.柏林這樣的知識分子〉

Excerpt
〈唯物者班雅明〉

負責翻譯這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的張旭東先生,本來就是一位很好的學者,這裡,他除了譯成本文之外,還慷慨「附贈」了一篇辭義兼美的譯序〈班雅明的意義〉,幫我們解讀神奇的班雅明其人及其著作,有了張旭東先生這篇文字在後面押著,我們此番的伴讀任務遂當場輕鬆起來,可任意而行。
基本上我們只談一點,有關班雅明的「唯物」。
但首先班雅明這個人還是得介紹一下,這包括容易的和困難的部分——容易的是他的生平大事記,只因為這真的是個悲劇的、短暫的、而且乏善可陳的現實失敗人生,班雅明一八九二年七月十五日出生於德國柏林,而在四十八年之後的一九四〇年九月二十六日,因著躲避蓋世太保的迫害,逃至法國、西班牙邊界日暮途窮自殺身亡,對種族的、極右的法西斯而言,班雅明至少有兩個不值得活下去的理由,其一他是猶太人,另一他是馬克思的、左翼的學者。至於困難部分則是他的最終歷史身分歸屬問題,尤其是這位活著時不運、不為世人所知所理睬的奇怪讀書人,他那些神祕難懂的、零散不可能歸類的、毋寧最像他自己說卡夫卡「就像一個人爬到沉船的頂端隨著船骸漂流,他在那裡有一個機會發出求救信號」的身後遺稿,隨著時間的水落石出,愈來愈證明真的像封存預言一般,對我們才逐漸明白過來的人的處境,有著驚人的洞見和啟示力量,班雅明愈來愈清晰,愈來愈巨大重要,但我們卻也愈來愈難妥適的定位他,除了今天連宗教者皆已禁錮不用久矣的返祖稱謂「先知」而外,我們應該如何「正確」理解、辨識和歸類班雅明的思維成果及其本人呢?
有趣的是,大概是因為這麼困難,反倒發展出一套幾乎是制式的、口訣般的班雅明介紹方式,你在任一篇任一部班雅明的介紹文字和書籍中,總會早早讀到如此大同小異的段落——這裡,我們挑用漢娜.鄂蘭的,只因為這篇題名為〈渥特.班雅明:一八九二一九四〇〉的導言文字,是我個人迄今讀之最動容的班雅明介紹文字:

為了在我們通常的參考框架中精確描述他的作品和他本人,人們也許會使用一連串的否定性陳述,諸如:他的學識是淵博的,但他不是學者;他研究的主題包括文本及其解釋,但他不是語言學家;他曾被神學和宗教文本釋義的神學原型而不是宗教深深吸引,但他不是神學家,而且對《聖經》沒什麼興趣;他天生是個作家,但他最大的野心是寫一本完全由引文組成的著作;他是第一個翻譯普魯斯特(和佛朗茲.黑塞一道)和聖.瓊.珀斯的德國人,而且在他翻譯波特萊爾的《惡之華》之前,但他不是翻譯家;他寫書評,還寫了大量關於在世或不在世作家的文章,但他不是文學批評家;他寫過一本關於德國巴洛克的書,並留下數量龐大的關於十九世紀法國的未完成研究,但他不是歷史學者,也不是文學家或其他的什麼家,我將試著展示他那詩意的思考,但他既不是詩人,也不是思想家。

老天,他什麼都不是,我們該怎麼跟他人敘述他推介他呢?甚至,他該怎麼填寫履歷表好找工作呢?
我們可以而且也很容易再三讚歎,這是一個多麼完整多麼自由的人的心靈,任何單一層面的概念身分都不足以分割他說明他局限他,但我們不可以不知道,在現實世界的光天化日之中,如此完整自由不會是個祝福,而是駐留不去的懲罰,只因為這不會是個社會「有用的人」。
這個處境,或說這種選擇的必然不利結果,班雅明自己當然是知道的而且一生知之甚詳,就像在這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書中他自己講的:「他們或多或少過著一種朝不保夕的生活,處在一種反抗社會的低賤地位上。」也像漢娜.鄂蘭說的:「毫無疑問,他贊同波特萊爾的話:對我來說,成為一個有用的人,是一件可憎的事。」
……

〈宛如一紙商品清單的巴黎〉

這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亦即本書的第一部〈波特萊爾筆下第二帝國的巴黎〉此一部分),班雅明面向巴黎和波特萊爾,寫於一九三七、三八年他思想最成熟的高原之時,是他最綿密最詩意也最言志的作品,更是人類思維長河中一個獨特無倫的奇蹟。
但基本上它卻也是一篇「退稿」,奇怪的是,退他稿的並不是該死的資本主義,而是彼時已落跑到紐約的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沒有錯,正是這個由霍克海默主持、成員包括阿多諾(彼時全世界寥寥識得班雅明才學的人之一)、日後成為新馬克思批判理論起點的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班雅明在一九三四年正式成為該所的研究員,每月領五百法郎,這篇文字便是履行這個供稿義務,但卻因「未達馬克思主義」,只是「一堆資料」,只是「實用指涉」,而不成「理論建構」等等理由退回重寫(依我個人意見,霍克海默等人的這些退稿理由都是真的,這正是班雅明和他們不同之處),重寫的成果便是本書的第二部〈論波特萊爾的幾個主題〉,班雅明本人的感受是,他得很痛苦的去適應一種「平庸的、甚至土氣的哲學闡述方法」。
因此,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孤獨及必然被遺棄,班雅明不懂是資本主義的商品拜物教的異教徒,他同時也會是泛馬克思世俗宗教的異教徒,兩方建構自身秩序時都不會登錄他。
而這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同時也是班雅明被戰爭和死亡打斷、來不及作成的大研究計畫的一小部分,那就是班雅明著名的「巴黎拱廊街研究」,這個大計畫大致始於一九二七年他從蘇俄歸來之後、仍居於柏林之時,至一九三三年納粹當權他輾轉流亡至巴黎安居而達到高峰並終身浸泡其中,某種意義而言,我們甚至可以說正是這個研究計畫、這個同時呈現著資本主義最輝煌和最廢墟形式的巴黎害死了班雅明。
……

班雅明的研究,便以此拱廊街為地標暨漫遊的起點。這個最終只有三篇論文但卻留下大量碎片般筆記的龐然思維工作,完全不是我們所知那種有限抽象概念的歷史論述或哲學論述,而是——而什麼也不可能是,只能說是純班雅明式的,這裡,我們把後人根據班雅明(編按:或譯本雅明)筆記整理成的厚達九百頁的資料目次抄一遍(輾轉抄自劉北城的《本雅明思想評傳》),歡迎大家驚歎、想像並感同身受班雅明的如此意圖,並再再痛恨班雅明的早逝——

A.
拱廊街.時新服飾商店.店員
B.
時尚
C.
古老的巴黎.地下墓穴.破壞.巴黎的衰落
D.
沉悶.周而復始
E.
奧斯曼化.街壘戰
  F.
鋼鐵建築
G.   
各種展示.廣告.格蘭維爾
H.   
收藏家
I.
居家.痕跡
J.   
波特萊爾
K.   
夢幻城市和夢幻住宅.未來之夢.人類虛無主義
L.
夢幻住宅.展覽館.室內噴泉
M.
遊手好閒者
……

這不像一紙研究工作的目次,毋寧更像點貨的商品清單,如此具象(具體的物、空間、人乃至事件),如此沒秩序,但卻詭異浮出一個熠熠發亮的真實巴黎來——一個具體堅實的巴黎為核心,巴黎自身的諸多歷史、隱喻、隨想、夢境乃至於命運環繞此一核心為流動變幻的光暈,一定要說它像什麼,我只能說它最像巴黎自身的《追憶似水年華》,把普魯斯特直接替換成巴黎的更大一本《追憶似水年華》,也是巴黎面向過去、被推進未來的《追憶似水年華》。

……

〈無用之物/無用之人〉

有時候,讀一位作者最邊緣、最失敗的作品是很有趣的,我們往往最能由此看清楚他的邊界、他的限制和他真正的苦惱對班雅明來說,這本書就是《莫斯科日記》。
這本日記如今日命名所顯示的,記錄的是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六日起至一九二七年二月一日的莫斯科之行,是班雅明留給我們最沒「靈韻」(aura)的文字——即使是私人日記原來沒要發表,即使下班後不談公事,但合理來說,以班雅明這樣一個人,在那樣一個年代,進入到蘇俄這麼一個國家,無論吉凶休咎,怎麼說都應該是動人的大事才對,而且依據資料,班雅明此行除了主要目的追求阿絲婭.拉西斯之外,尚有替報社記行供稿的小任務,以及要不要就加入共產黨甚至不回頭從此定居蘇聯的人生大決定,然而,也許是這個從氣候、體制到街景皆酷冷的國家讓班雅明實在提不起勁來,整整兩個月時間,我們看到的班雅明要說是深度憂鬱,不如講是昏昏欲睡,唯一可令他精神一振的,除了阿絲婭.拉西斯的偶然現身(彼時她在精神病院接受治療),便是班雅明自己的購物時刻了。
終班雅明一生,他說好聽是收藏家,說難聽是購物狂戀物癖者,收集的主要是書,另外就是一些小東西小玩意兒,比方說玩具、郵票、帶圖的明信片、或甚至那種騙小孩的、一搖動就大雪紛飛的玻璃球內冬景云云,尤其對愈細小的東西愈有某種古怪的依戀甚至崇拜之情,這個形象執迷不悟的疊合在他不事生產的拮据邊緣人身分上,形成一副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不知死活沒落貴族敗家子模樣,偏偏,他又同時還是個所謂的馬克思理論學者。
對此,不論有多少藉口的成分,班雅明的確有一番動人而且詩意十足的論述,比方說,他那些拚老命買來、競標來的書,並不一定非讀不可(班雅明曾坦承讀不到十分之一的比例,「難道你每天都用你的塞弗勒瓷器嗎?」)更不加以分類收藏,而是自然的置放,只因為,恰恰是這樣的無用和不參與秩序,才是這些書的解放,讓這些書取回了完整的自身——漢娜.鄂蘭的解說是:「一個收藏物只有一種非專業的價值,沒有任何使用價值。……而且由於收藏活動能夠集中於任何類型的物品(不僅僅是藝術品。藝術品總是能夠脫離日常的有用物品的世界,因為它們沒有任何用途),因而也就拯救了物品,因為它不再是實現某種目的的手段,而是具有內在的價值。班雅明因而能夠把收藏熱情理解為一種近似於革命熱情的態度。……收藏是物品的拯救,也是對人的拯救的補充。」
收藏是物品的拯救,也是對人的拯救的補充(老實說,就班雅明,我很懷疑鄂蘭所揭示的這個順序,我比較相信班雅明對人的拯救,是包含於物之拯救之中而已),這裡,我們倒回來把物再易回為人,便成為——把人從分類秩序中(如市場)分離出來,讓他不再只是使用價值,或甚至只是交易價格,從而讓人恢復了人的完整尊嚴及其價值,這便是我們在這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書中屢屢見到的救贖論述。
也正是在這裡,我們再清晰不過的聽見了「遠方的雷聲」——這就是馬克思著名的商品拜物教嚴正控訴,資本主義的市場機制之中,並不存在「人」這個單位,人只是一個勞動力(即資本主義認為他的有用部分),而勞動力又只得以單純的商品形式參與市場,其價格(即資本主義的價值丈量)乃至於存廢亦只由市場供需所決定,這種人不再成其為人、只是商品的可怖處境,是資本主義市場機制的終極之惡。
……

這裡,我們多少看到了班雅明憂鬱的望向過去,而馬克思則興高采烈的注視未來,他們在此交會,但卻像古羅馬的兩面神傑努斯一般,班雅明的面容蒼老,而馬克思則年輕。

……

〈身後之名〉

但班雅明和馬克思的相遇終究只是歷史驚心動魄的偶然,他們像交叉於這一路上的兩條直線,去向不同,來歷也不同。
阿多諾曾說,班雅明的多數獨創觀點,係得自於他那種顯微鏡式的觀察——很清楚,顯微鏡是現象的、實物的觀察方式,完全不同於馬克思那種宏偉的、歷史巨斧的抽象概念分析思考方式。
班雅明自己也曾引猶太經文自喻,說他的作品每一段都有四十九層意義——我們也知道,抽象概念的意義基本上只有明明白白的那一層,只有具有真實厚度之實物,才可能包含這樣豐盈這樣分歧不確定的暧昧意義。
班雅明更早在一九二五年的《德國悲劇的起源》論文中,就清楚顯示了他對那種抽象符號化的、非時間的、如數學函數般一對一那樣意義明確簡單的所謂「象徵」的不安,他所揭示的「飄喻」,抓回具象的語言和真實的時間,讓歷史「物質化」,成為垂死的實體廢墟而不是一個毀滅的概念。
凡此種種。於是,班雅明這部《發達資本主義時代的抒情詩人》之不被法蘭克福學派所接受,便半點也不奇怪了,這當然不單純是資本主義的問題如馬克思想的那樣,完整且暧味的班雅明,對左翼的思維秩序而言,一樣是太渾圓太巨大,有太多多餘而且不安全的東西存在(因此他若生於蘇俄活於蘇俄的下場大概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也恰恰是法蘭克福學派的反應,才更讓我們確定,班雅明這樣超越左右、扞格於一切秩序的永恆被遺棄命運。
他唯一能擁有的,便只能是身後的聲名,這是漢娜.鄂蘭的結論——只因為「他們的作品既不適合現存秩序,也不預示著某一適合於未來劃分標準的新類型」,麻煩的是,一直到今天我們依然不曉得如何稱呼他介紹他,他仍然只能是那個什麼也不是的班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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