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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唐諾的《星光流轉的夜:我的讀者之書 2》
2026/07/11 05: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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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唐諾的《星光流轉的夜:我的讀者之書 2

書名:星光流轉的夜:我的讀者之書 2
作者:唐諾
出版社:本事出版
出版日期:2025/10

唐諾這本談經典作家與經典作品的讀者之書,原名《在咖啡館遇見14個作家》,十五年後以《星光流轉之夜》重新出版……

Excerpt
〈有關認識波赫士的幾點補充〉

出版社要我寫這一篇引介文字時,很體貼的供應了一大疊資料,包括像波赫士夫人瑪莉亞.兒玉在中國大陸《波赫士全集》「新書發表會期間的訪談等等,其中有一篇很短的文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不是它的內容,而是它的名字〈認識波赫士有捷徑〉,為「認識波赫士」這樁艱難的任務做出了肯定的、不假思索的允諾。文章的實質內容由它的副標題「三部有關波氏的重要傳記、論述出版」予以揭露,並告訴我們,這個令人驚喜的捷徑就是傳記和評傳,它是兩點之間的直線。
當然,持續浸泡於廣告宣傳如滿天神佛的年代裡,對這類太慷慨的公然允諾我們自有警覺和分寸;而且,傳記評傳云云對我們也不是滄海之闊輪船之奇的新鮮東西,此類古老小徑會通往哪裡,我們每個人這輩子也多少都實地走過十回二十回。這裡,我們先借用納博科夫的思考方式來問問題——不是傳記,而是誰的傳記;不是概稱的、集合的、作為一種書類、占書店書架某一排的傳記,而是指名的、唯一的、就是那個人的傳記。如此,波赫士的傳記是什麼意思?
其實,這不只是納博科夫式的,也是波赫士式的。愈到晚年,波赫士對於這種抽象概念的快速、巫循般的萃取愈不安。當然,相對於納博科夫的直率,他的措詞非常有禮貌,有時說他自己「不擅長」抽象概念思考,有時直言「不會」,他「喜歡」或者「只會」實體實相實人實物的想事情,帶著歉意把質疑用個人的無知或偏愛包藏起來。他曾引用惠特曼,的詩句這麼講:「我不是在對他們說話,我是在同你們每一個人說話。說到底,人群是一個幻覺,它並不存在。我是與你個別交談,華特.惠特曼曾說:『是否這樣,我們是否在此孤單相聚?』哦,我們是孤單的,你和我,『你』意味著個人,而不是一群人,人群並不存在。」
這裡,我們是和波赫士的傳記孤單相聚,而不是傳記,說到底,傳記並不存在。
波赫士的傳記?這簡單六個字在第一時間就挾著兩個巨大的困難向我們撲來。首先,正如本書第一部開頭處所引用的年輕波赫士話語:「我對我的文學信條的態度,可以用一句有宗教意味的話來說明:我信它,不是因為其為我所首創,而是因為其為我所相信。老實說,我認為以下這個假設放諸四海皆準,甚至對那些設法否定它的人亦復適用:所有文學作品說到底都是自傳性的。」這一番程度不等適用於所有文學書寫者的斷語,在波赫士自己身上尤其別具意義。終其一生,波赫士是個高度自省的作家,即使在使用距離自己最遠的小說這種創作形式時,波赫士仍不是個單純的旁觀者記敘者如巴爾札克那樣子,他總是手工匠人般多摸了一遍,印上自己手澤,奇異的把諸如廣大彭巴草原的高喬人騎手、神話家鄉的冰島、基督教的天堂與地獄乃至於更難著色顯像的時間云云,都化為自身的獨特處境,都成為幽微靡遺的言志語言。因此,第一個巨大無匹的困難便是,除了四大冊的《波赫士全集》之外,我們還需要怎樣的一部波赫士傳記?受「波赫士傳」此物誘惑(的確極具誘惑力)的書寫者,究竟該如何去對抗波赫士本人的深徹,並且從他彷彿無際無垠的聰明找到邊界逃逸出來,給我們一部真的是波赫士而又符合傳記要求的有意義總體圖像之書。人要如何想像、把握、理解、描述一個遠比自己大的東西並妥善的解釋出個道理來?
其次,相較於其他撼動人類世界和歷史的「偉人」,波赫士的具體生命事蹟實在少得可憐。他始終是個極沉靜的人,害差到自認也被看成是謄小的人,生於一八九九年動盪世紀之交,卻是在南十字星靜靜照臨的另一半球上的阿根廷。第一次世界大戰這整段期間是他年少遊歐的就學成長歲月,可是他居住的是瑞士然後是南端戰火遠遠不及的義大利,內容則是文學,日後顯露在他的詩、小說和文章中的也果然是這樣。他筆下的戰爭若不是高喬人式的玩刀子鬥毆,便是遙遠傳說中家族先人的乃至於是更遙遠莎劇世界裡的。當然,永遠口頭禪一般、國名被波赫士變得很長(「我那個令人悲傷的國家」、「我那個最不幸的國家」)的阿根廷,一如我們都知道的,絕不平靖,波赫士和阿根廷為期最長也最重要的獨裁者庇隆將軍的仇恨糾葛也眾所周知,但懂止於批評嘲諷罵人的話語,並沒有行動,事實上,就連這樣的動口不動手也根本沒絲毫政治意圖,他真正感覺到受威脅的,必須保衛的,一如小說家阿城講一九四九年後的張愛玲,只是自己的生活方式,包括文學和文學世界中不容讓渡的信念價值,這是以一個文字共和國的公民身分來抵抗的,以至於從窄小、直接的現實政治來看,會顯得如此不可解而且甚至「不進步」。最終,波赫士和他昔日同學(這是二十世紀文學史一個美麗的巧合)、也是另一位文字共和國傑出公民的納博科夫一樣,選擇了瑞士作為終老之地,在這個中立象徵的國家告別世界,是波赫士合情合理的生命句點,也不妨看成他這個人生的一個隱喻。
不只內在心性,還有唯物的身體器官部分。波赫士基因性微弱而且最終失明的視力,在現實世界中讓他過個十字路口都危乎危哉,便只有在書籍圍擁而成的思維世界,他的眼睛才如此明亮、見微、準確。同樣的,他那種帶著童稚氣息、有點天真也有點魯莽的勇氣,也幾乎悉數投注在思維世界之中,敢於捕捉我們不見得沒有、卻不敢想像不敢追問下去而且不敢冒犯世界說出來、因此總復歸流失的最幽微東西(這是波赫士的種種異想所以難懂卻又這麼觸動人的原因),以至於留給現實人生的分量顯得如此稀少。
在這本《書鏡中人:波赫士的文學人生》的第三部分,引述了不可知論的波赫士寫給上帝的這首〈禮物之詩〉,紀念他接掌國家圖書館館長職位又同時確認他眼睛無法治癒這個生命巧合時刻:「上帝同時給我書籍和失明,/這可真是個絕妙的玩笑/……不知自己是格羅薩克還是波赫士,我面前/的可愛世界正在失去形狀,淡化為/模糊的灰白一片/感覺像是睡夢,或是遺忘。」從形態上來看,波赫士就是這樣,有一個和尋常值得作傳的制式偉人完全不同、完全倒置過來的奇侄人生,不是那種高潮迭起、戲劇張力十足、一行一止都牽動整個世界卻兩句話就可講清楚他所思所想云云。波赫士的現實世界小,思維世界卻巨大、寬廣、繁富到時時引誘人想起無限一詞;他的具體事蹟平淡不波,腦子裡的卻奔騰、變幻、詭譎而且波瀾壯闊。想為他寫傳記的人怎麼辦?線索這麼少,成果卻這麼多,疑問也這麼多,寫書的人到何處找出撑起整個波赫士的阿基米德點來?而且,你真的有把握,在波赫士這兩個大小全然不成比例的世界之間,有如此堅實可信的聯繫甚或因果關係,誠於中必定形乎外?用他的行為來解釋他的思維夠嗎?這究竟是開啟波赫士奧秘的萬能鑰匙,還是容易誤導人、讓人跌入那幾套流俗解釋的陷阱?
偏偏波赫士不是康德,我們總隱約但正確的察覺,他的思維世界和現實世界有著極其親密的連接,只是他的心思走得太遠太自由,讓我們很難尋回那些最原初的實體核心罷了。
也許正因為這麼困難,才在波赫士辭世不到二十年時間內跑出這麼多本長相各異的傳記來(這本《書鏡中人》尚不包含在前述文章的三本傳記之中),也就是說,捷徑不止一道,兩點之間的直線有好多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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