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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只是一首歌:中國11世紀至12世紀初的詞》-1
2026/05/09 0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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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宇文所安(Stephen Owen)的《只是一首歌:中國11世紀至12世紀初的詞》-1

四月中旬福至心靈,突然想到要借閱這一本書,然而就在近日聽聞本書作者——美國知名漢學家宇文所安辭世的消息。

個人始終相信:懷念一位作家最好的方式就是閱讀他的作品。以下摘要分享本書其中的一個章節〈《樂章集》與柳永〉。


書名:只是一首歌:中國11世紀至12世紀初的詞
作者:宇文所安(Stephen Owen
譯者:麥慧君、杜斐然、劉晨
出版社:北京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2/01

作者聚焦並追蹤北宋時期,詞如何從宴飲助興的表演文本——歌詞,歷經創作、傳唱、抄寫、結集諸過程,最終衍變為一種獨立的文學體裁,並逐漸取得與詩歌並舉的正統地位。
宇文所安一方面從表演實踐、文本傳播、作者問題、詞集編纂與流變等全新角度將詞史看成詞集史而非詞人史;另一方面又對代表性詞人如柳永、晏幾道、蘇軾、秦觀、賀鑄、周邦彥、李清照等人的作品進行文本解讀,分析他們各自不同的風格特徵及相互之間的關聯與影響,力圖從多個層面呈現詞的歷時性發展及其作者化、風格化和經典化的過程。

Excerpt
〈《樂章集》與柳永〉

柳永和他的詞集《樂章集》是典型個案,反映了詞作與歷史上的詞人之間複雜的關係。翻閱同時代的文字記錄,我們完全看不到柳永的蹤跡;沒有同代人跟他對話,他們甚至都沒有提及柳永的名字。但毫無疑問,柳永是存在的,他的哥哥柳三接在當時的文書上有兩條任官記錄。海陶瑋[James Robert Hightower]指出,柳永生平中唯一可靠的日期是1034年,那一年柳永科舉及第,當時他大概50——雖然他的生年也同樣是依據後來的筆記推算出來的。儘管這個舉進士的年份大致是對的,但關於柳永的最早一則評論裡,科舉考試的年份卻被記錄為1037年。事實上,關於這個詞人及其作品的幾乎所有評價,我們擁有的最早資料都不早於11世紀七八十年代,其中絕大部分資料來自12世紀。圍繞著柳永,我們有豐富的傳聞逸事,但這些逸事有不少是同一個故事的變體。這使我們不得不懷疑他的故事各個版本的真實性,懷疑柳永生平的真相可能在哪裡。更麻煩的是,柳永亡故以後,他的形象從北宋末到12世紀50年代間發生了明顯的改變,而且我們能在傳世的柳永詞集中找到佐證這種變化的詞作。我們有理由擔心:《樂章集》本身是否一直在增長變化,以迎合柳永不斷進化的浪子形象?早期關於柳永的評論提到柳詞多麼受歡迎,甚至將柳永和杜甫相提並論;蘇軾則批評柳詞的風格過於多愁善感。
正如歌詞是柳永創作出來的,柳永也是《樂章集》中的歌詞塑造出來的;進一步說,《樂章集》也許是從各種渠道採集而成的,但隨著柳永的傳說不斷演進也使得柳永變成一個磁體,吸引著來歷不明的慢詞,彷彿這些詞理應是柳永所寫。
……

[
慢詞]

琅璫:村妓唱長詞。
——
王君玉《雜纂續》

宋詞被分成兩個大類:小令和慢詞(長調)。有些詞牌字數處於二者之間,模糊了小令和慢詞之間的界線,但這兩類詞的標準仍有非常明顯的差別。小令大多沿用人們耳熟能詳的舊調,新的小令只會偶爾出現。慢詞則不同,雖然敦煌曲子辭中已經有慢詞了,但新的慢詞還是不斷被創作出來,進入歌妓的常備曲目中。有些慢詞流行開來,另外一些則只出現了一兩次,之後就漸漸從常備曲目中消失。《樂章集》雖然也收錄了很多小令,但它大部分是慢詞。相比之下,11世紀上半葉其他有代表性的詞集或是全由小令組成,或幾乎全是小令。唯一的例外是長壽的張先,他在晚年似乎已經轉向創作慢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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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上半葉,家妓和官妓似乎只被訓練演唱小令。這並不奇怪,因為小令學起來容易得多。雖然很難確證,但是到了11世紀下半葉,這種情況似乎在大城市裡已經有所改變。王君玉所說的琅璫大致可以理解為不大對勁,這說明瞭聆聽一位不夠專業的歌妓試圖演唱一首複雜的慢詞可能是種彆扭的體驗。
我們無須懷疑京城的妓們是否能夠唱小令——就像歌劇的頭牌女角都能隨時用新的歌詞來演唱《得克薩斯的資玫瑰》[The Yellow Rose of Texas——但至少在最初一段時間,慢詞主要是她們的領域。小令利慢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小令屬於更大的社交活動(如宴會),是這些活動必不可少的部分,而且小令的演唱似乎經常在戶外進行。慢河則展於勾欄瓦肆之內的世果,通常是在室內演唱的;柳永往往將慢詞呈現為表漢給觀眾歐賞的作品,是真正意義上的演出。也就是說,表演本身才是觀眾注視的主要對象,而不只是組成更大的社交活動的一個環節。唱慢詞的歌妓們,她們的名字往往會被提及。下面這首柳永的《柳腰輕》所呈現的場景就和小令裡看到的宴會很不一樣:

英英妙舞腰肢軟。章台柳、昭陽燕。
錦衣冠蓋,綺堂筵會,是處千金爭選。
顧香砌、絲管初調,倚輕風、佩環微顫。

乍入霓裳促遍。逞盈盈、漸催檀板。
慢垂霞袖,急趨蓮步,進退奇容千變。
算何止、傾國傾城,暫回眸、萬人腸斷。

Yingying dances exquisitely, waist and limbs supple.
The willow of Zhang Terrace,
Zhaoyan Palace's "swallow."
Robes of brocade, official caps and carriage awnings,
gather for a party in the finely wrought hall,
everywhere a thousand pieces of silver compete to choose her.
She looks around to the scented stairs,
the pipes and strings begin to play,
and in a light breeze, her pendants faintly quiver.

First she goes into the fast movement of "Skirts of Rainbow."
Showing off her charms,
she gradually hastens the clappers beat.
Then slowly she lets hang her sleeves of colored wisps,
with swift pace her lotus steps
advancing, withdrawing, a thousand changes in her wondrous manner.
As I judge it, no mere toppler of cities and kingdoms—
where she turns her eyes for a moment,
thousands of hearts break.

這裡的英英與我們在小令中以及柳永自己的一些作品中看到的無名美人完全不同。英英是位明星。我們在探討柳永描寫羈旅的慢詞時,要謹記這一點。在長江下游的大城市,他很可能可以找到相當有實力的歌妓。他在那些大城市裡創作的一些作品是為那兒的社交場合而寫的;不過,每當他在旅途,或到了荒郊野外,他的作品常常都會以感傷的思念作結,思念汴京的勾欄瓦肆,思念某位沒有指名的伊人。這可能意味著柳永把作品寄回了帝都,他的詞能在那兒被演繹得恰到好處;彼時柳永本人亦儼然一位明星,他的名氣能增添歌曲的價值。

[
山水]
……

據說蘇軾有評論貶低柳永詞風,但是對於蘇軾那一代寫慢詞的詞人來說,柳永確實是唯一有名的慢詞作家。蘇軾想要從根本上改變詞體,他成功了;但是蘇軾詞從語句到詞章,處處都有柳永的痕跡。柳永代表了慢詞這一體裁的傳統。蘇軾有一首《滿庭芳》,巧妙地改造了柳永的《看花回》。二者最顯著的區別,就是蘇詞留下了酒杯,抹去了女人。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干忙。
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
且趁閒身未老,盡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
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
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雲幕高張。
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

Hollow fame won on a snail's horns,
on a fly's head some small advantage gained:
when I reckon it up, why do we go to such pointless trouble?
Everything that happens has been settled long before—
no one comes out short, no one comes out ahead.
So I'll make the most of my leisure, and the fact I'm not yet too old,
and indulge myself to my limit in a little wildness.
In life's possible hundred years
you should let yourself get drunk in total
thirty-six thousand times.

I have considered it,
and how much longer do we have—
with gloomy winds and rain
keeping us from half?
Also why should we
spend the rest of our lives arguing over what's better, what's worse?
We are lucky to have a cool breeze and also the silvery moon,
a cushion of moss spread for us, a tent of cloud stretched high.
The Southland is best,
a thousand cups of sweet ale,
and a song: "Fragrance Fills the Yard."

蘇軾思量;他細數日子(還能喝得爛醉的日子,這一寫法來自李白);他並沒有勸聽眾不要鑽營升官,但是他說他不想在憂愁中度過餘生;然後他以田園牧歌式的飲酒唱歌的場景作結。
蘇軾以蝸角蠅頭這兩個意象開端,這很有衝擊力。蝸角出自《莊子》,說的是觸氏蠻氏分別在蝸牛的左右兩個角上建國,互相爭逐。蠅頭的出處不太確定,但二者均有偏狹瑣碎的意思。蝸角蠅頭成對出現可能有其他先例,但是在有文本記錄的文學作品(包括詩歌和散文)中,這種用法的首例出現在柳永《鳳歸雲》的下闋:

驅驅行役,苒苒光陰,
蠅頭利祿,蝸角功名,畢竟成何事,漫相高。
拋擲雲泉,狎玩塵土,壯節等閒消。
幸有五湖煙浪,一船風月,會須歸去老漁樵。

Galloping onward in service,
time gradually moving on,
advantage and salary on a fly's head,
on a snail's horns glory and fame,
in the end what does it amount to?—
for nothing it's thought grand.
I cast behind my stream in the clouds,
and dallied in the world's dirt
heedlessly letting youth's values melt away.
But fortunately there are the misty waves of the Five Lakes,
a single boat in the moonlight and breeze,
and I will surely go off to grow old among fishermen and woodcutters.

一個人在功名事業之外,還可能有其他選擇這是同一主題的另一變體。蘇軾的天才不在於從無到有的創新,而在於完美的演繹,以致沒人注意到他靈感的出處。
詞別是一家,後來的歌詞既建基於早期的歌詞傳統上,同時也不斷改造這個傳統。當然,詞也從古典詩歌中汲取養分;但是它主要的養分還是來自歌詞傳統本身。學者們往往看到一首詞引用了古典詩歌中的典故,卻忽視了同一語匯反復在早期歌詞中出現。有些看似博學精深的典故,事實上在歌詞中很常見。還有一點,至少在11世紀下半葉豐富多彩的歌詞世界,沒有誰的存在感比得上柳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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