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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海倫·文德勒(Helen Vendler)的《自然的部分,我們的部分:美國現代詩人》-2
2026/05/22 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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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海倫·文德勒(Helen Vendler)的《自然的部分,我們的部分:美國現代詩人》-2

書名:自然的部分,我們的部分:美國現代詩人
作者:海倫·文德勒(Helen Vendler
譯者:楊東偉、拓野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02

一部穿越美國現代詩歌的深度導閱,由當代極具洞察力的詩歌批評家海倫·文德勒傾力寫就。書中收錄了她為二十餘位重要詩人撰寫的評論與隨筆——從史蒂文斯、艾略特、摩爾、奧登,到畢肖普、洛威爾、金斯堡、格麗克……文德勒以她特有的敏銳與博學,引領讀者傾聽每一位詩人獨一無二的語言之聲。

Excerpt
〈《礦工的蒼白孩子》〉

本文是對W.S. 默溫的《礦工的蒼白孩子:一部散文集》和《梯子的搬運者:一部詩集》的評論,刊登於19701018日《紐約時報書評》。

這兩本書的副標題裡提到散文集”“詩集,其實喚起的是一種虛假的區分:真正的區別應該是散文與韻文之間的區別,因為這兩本本質上都是詩集,彼此之間有明顯的相似,以及一些細微差別。那本由八十多篇組成的散文集裡有更多的寓言、比喻和寓言故事,但這只是使得敘事更多、反省更少而已。散文篇章配著富有戲劇感的書名,《礦工的蒼白孩子》這個名字先一步堵住了我們的質疑:如果我們問,為什麼這些孩子不再健壯些。他們只要默默用一根手指指向那些無光的洞穴,那是他們誕生的地方:瘦弱、雙眼巨大,像瘦小的英國濟貧院裡的孩子,他們在校園裡無言地站著,用自己那地下的蒼白單薄,去責備地面上孩子們的喧鬧紅潤。
這個比喻的問題在於,從來沒人告訴我們,這些文字的父親為什麼沒讓他們多在陽光下生長一些。他們的脆弱裡甚至帶著一點自得,彷彿在說,他們比那些龐大、曬得黝黑的孩子更敏感。我也不敢肯定自己有沒有資格去責備一個詩人選擇的主題,可默溫把自己那種飢餓而沈默的姿態維持得太久了,以至於人會忍不住生出一種頑固的社會工作者的衝動,想勸他吃點東西,哪怕隨便吃點,來治好貧血。
然而,當面對一首孤立地存在、孤立地被感知、同時並非你餓之連禱的部分的詩時,人們還是會心軟,承認默溫在荒涼與支離破碎上確有天賦。他是一個聲音,從空蕩的水池和乾涸的井口唱出來,帶著《荒原》裡那種無調的呼喊。他常常像一個小艾略特,把艾略特的一種聲調推向了它邏輯的結局———一個空心人,找到了他空洞的神性:

在被廢掩的噴泉裡一根枯枝向上伸
從內部被食空如我所視
我得聞一新傳奇
這是此地的聖而他當下之形式是無化所予別的福恩。

in the abandoned fountain a dead branch points upwards
eaten out from inside as it appears to me
I know a new legend
this is the saint of the place his present form another blessing in absence.

這些散文篇幅大多冗長,不便整段引用,不過其中最短的《來自一張財神卡》(“From a Mammon Card”)倒能讓人窺見其餘篇章的纖微差互。

那些所謂為生計而勞作的人,不應去計算自己每小時掙多少錢,再把這數目與他們聲稱擁有的東西對照;要記得曾有一段時日,他們的時薪更低;又當想到,他們所宣稱擁有的,也許只是那許多小時生命售出後殘存的部分;然後,再試圖想象那些小時重新歸來。

Those who work, as they say, for a living, are not to calculate how much they make an hour and then consider what they claim to own, remembering that there was a time when they made less per hour, and then consider that what they claim to own is perhaps all that remains of what they sold that many hours of their life for, and then try to imagine the hours coming again.

有一個關於渴望與隔閡的脆弱寓言:一對六月夫婦!憧憬著水邊的小房子,卻各自在心裡描繪不同的模樣——他想要棕褐色仿磚木瓦的屋頂,再加一間紗窗門廊;她則想象一座低矮的石屋,茅草頂上開出一扇大大的老虎窗。兩人幾乎同時出神地輕聲說我的,可那距離卻悄悄在他們之間張開,作品就此結束。
還有一篇,寫的是父母的失職與事後彌補。母親害怕已長大的女兒,繼續照看她,但是遠遠地;等她終於鼓足勇氣推開臥室門,才發現女兒已於兩天前一句話沒留就走了。另有幾篇更像夢境,也因此帶著夢的缺陷:講述無法理解的旅程、荒棄的港口、支離的身體、冰冷的成人儀式、莫名其妙的考驗,以及荒誕的指令(譬如砍回一棵樹,隨附一套詳盡到分毫的操作指南,教你如何把一棵被砍碎的樹重新組裝起來)。
還有那些對記憶、悲傷、恐懼和人格的細緻而自我鞭笞式的剖析:你是第二人稱……你竭力用第三人稱的各種矯飾來掩飾自己,可你明知這沒用……不,你堅持,這一切都是誤會,我是第一人稱。但你心裡清楚,這多麼不能令人信服,而且很少是真的。這裡所說的第一人稱,是那個從未存在卻被無盡渴望者的孤兒的母親,彷彿正是一個孤兒寫下了這本幽靈般的書與它的詩歌姊妹篇。
默溫的抽象風格掩住了這些詩背後的屬於人的動因,但比起其他情緒,荒涼與棄置並漸漸滑向恐懼,才是其最常見的底色。另一方面,讀者會感到這些詩與其說是生成於迫切需要傾吐的將感,不如說是來自一些執念般的符號亟需被來回擺弄。這些符號是一套詞語,既出現在這本書裡,也遍布他的早期作品。對他而言,它們像是一組護符:他反復將它們重新排列,換上不同的裝飾,可它們始終在場,居於核心,執拗、重複,苛刻地索求著。
默溫的詞庫裡總有不祥的名詞(痛苦、悲慟、恐懼、蒼白、消亡),帶執念的物件(手套、雙手、鐘錶、繃帶、襲屍布、眼脂),以及疲意的形谷間(空洞、空白、微弱、聾啞、失明、冰冷、迷失、破碎、飢餓、死寂),還有由否定織成的詞群(無言、無色、無名、無風、無光、未見、未動、未生)。一個讀者若想把這些蒼白的孩子強行餵飽,讓他們在被割開時終於能流血,這是否算作惡意?連默溫自己似乎也渴望一些改變:他祈禱著,

把我送入另一種生命
主啊因為這一個正變得微弱
我不認為它能行到末尾。

Send me out into another life
Lord because this one is growing faint
I do not think it goes all the way.

有些詩裡,一種新生似乎正在萌櫱,其中有些非常美麗,尤其是《雪落》(“Snowfall”),那首詩裡,在夜裡死亡的異象之後,一個關於共融的異象又插入了白天:

……
今晨
我目睹童年所愛那些寂靜的親人
從那個他們記取的
老舊的國
值夜一同到來
而萬物都還記得
我從經年只是杜松的
枝手裡取食
味道未有更換
我正在重新
開始。

... this morning
I see that the silent kin I loved as a child
have arrived all together in the night
from the old country
they remembered
and everything remembers
I eat from the hands
of what for years have been junipers
the taste has not changed
I am beginning
again.

在那些難以捉摸的蒼白裡,默溫有時能接近節奏與意蘊的極致平衡。他關於貧乏與寒冬的詩,與華萊士.史蒂文斯的二月詩篇一樣,隱約都屬於心靈之前史,只是少了史蒂文斯那種對自然界的執拗依賴——他的松鼠、他的連翹、他那瘦癯的鳥鳴。而另一方面,默溫也未曾依賴艾略特那套更虛妄的詩性慰藉:他所居的世界比艾略特或史蒂文斯的都更幽暗,卻在詩中籠罩著一絲模糊的感傷,使讀者幾乎願意相信,只要他願意深思,就能使身量增長一肘,並孕育出更健壯的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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