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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穆罕默德·艾薩維（Mohammed Aïssaoui）的《摯愛加繆者詞典》
2026/05/15 05: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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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穆罕默德·艾薩維（Mohammed Aïssaoui）的《摯愛加繆者詞典》
就個人閱讀經驗，Camus是高中時期就已經開始接觸的作家，在法國文學這個領域來說，他的資深程度應該僅次於André Gide。
這本詞典透過幾個關鍵字來回顧Camus的作品以及短暫的人生，可以說是一種跳脫線性時間或單一作品的嶄新詮釋，在此推薦給喜歡Camus的讀友。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摯愛加繆者詞典
Dictionnaire amoureux dAlbert Camus
作者：穆罕默德·艾薩維（Mohammed Aïssaoui）
譯者：王明睿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1
【Excerpt】
〈阿爾及爾，《阿爾及爾的夏天》〉
Alger, LÉté à Alger
阿爾及爾和奧蘭一樣，也是加繆的城市。它貫穿了他的作品。如果說《鼠疫》和奧蘭有關，那麼《局外人》就扎根在阿爾及爾——阿拉伯語為EI Djazair，意為“島嶼”。
短篇《阿爾及爾的夏天》中有一部分是關於阿爾及利亞首都的，值得一讀，這也是一部精彩的小說。在這篇短文中，作者“對著幸福允諾般的黃昏”傾訴了自己對這座城市的熱愛。我從未讀過如此抒情、具象、動人心弦的句子，它們書寫了一些符號和秘密，而所有這些不可言說的東西永遠都不會以一種理性的方式，去解釋為什麼他如此本能地與阿爾及爾聯結在一起，為什麼他離開幾天後就如此想念這座城市。
加繆表達出一種愛，它既是肉體上的又是存在著的，既感性又感官；他描寫出風景之美、大海之美、時間之美，描寫出人們的單純和他們生活的方式：“對於那些想學習、想接受教育、想變得更好的人來說，這裡一無是處。這是個沒有課程的國度。”（« Il n’y a rien ici pour qui voudrait apprendre, s’éduquer ou devenir meilleur. Ce pays est sans leçons »）他寫下這些，是為了說明存在並不在一個偶然的未來裡，而是在此處、此刻。享受存在於瞬間。“它的愉悅無藥可救，它的歡樂依然沒有希望。它所要的，是有先見之明的靈魂，也就是沒有慰藉的靈魂。”（« Ses plaisirs n’ont pas de remèdes, et ses joies restent sans espoir. Ce qu’il exige, ce sont des âmes clairvoyantes, c’est-àdire sans consolation.»
……
19世紀末，在阿爾及爾這座城市裡，集市開市的那天會看到一群最為混雜的人：其中當然有阿爾及爾人和穆斯林，不過也有“大城市的人”、天主教教徒、新教教徒、猶太人、卡比利亞人、貝都因人、姆扎布人、非洲人等。每一種人都使用他們自己的語言，或者說“薩比爾語”：這是一種特別的方言，混雜著阿拉伯語、法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
我想用短篇小說《阿爾及爾的夏天》中的這些話作結：“我們喜歡阿爾及爾的地方，是所有人都能體驗到的：在每條街道的轉角處都能看到海，重重的陽光，還有美麗的人民。而且，一直以來，有一種更隱秘的香氣藏在它的無恥和祭獻中。”（« Ce que l’on peut aimer à Alger, c’est ce dont tout le monde vit : la mer au tournant de chaque rue, un certain poids de soleil, la beauté de la race. Et, comme toujours, dans cette impudeur et cette offrande se retrouve un parfum plus secret. »）從沒有人戳破阿爾及利亞這座城市的秘密。
〈幸福〉
Bonheur
“幸福就是一個人和他所引領的存在之間單純的和睦，除此之外，幸福還能是什麼呢？”
（« Mais qu’est-ce que le bonheur sinon le simple accord entre un être et l’existence qu’il mène ? »）
我將這個幸福的定義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因為它自己就已足夠。這個定義出自《婚禮集》中的最後一則短篇小說《荒漠》，靈感來自加繆的佛羅倫薩之行。他說自己在這座意大利城市裡感到幸福，很快又說：“既意識到對生的渴望，又意識到必死的命運，除了這種雙重意識之外，還有什麼能更正當地將人和生命聯結在一起？”（ « Et quel accord plus légitime peut unir l’homme à la vie sinon la double conscience de son désir de durée et son destin de mort ? »）
如此，加繆將生命和死亡緊密相連，它們成了一個不可分開的整體。此外，在同一部集子裡的另一則小說中，他寫道：“可是該如何讓人明白，這些死亡的畫面從來都不曾離開生命？”（ « Comment faire comprendre pourtant que ces images de la mort ne se séparent jamais de la vie ? »）（《阿爾及爾的夏天》）
這篇題獻給讓．格勒尼耶的“小”文章（共24頁）《荒漠》是一顆耀眼的金子，字裡行間都體現出加繆的幸福觀，而有時候，這也意味著放棄，在他看來，放棄也是一種愛；放棄時，“幸福便誕生於無望之中”（«où le bonheur naît de l’absence d’espoir »……
加繆的作品中也表現了及時行樂的一面，也許是因為他每時每刻都遭受著病故的威脅。在他看來，無須等待將來的幸福和承諾，而是要抓住當下、現在、每一刻，只關注瞬間的美好。讓．格勒尼耶在回想加繆的思想和哲學時提到，唯一的幸福是塵世間的幸福，唯一的生命是塵世間的生命。這位教授還闡釋道，當我們想起《西西弗神話》的作者時要以此為出發點，不一定要將它視作終點。他還說，對於永生的承諾，加繆用永恆活力那搖曳卻常存的火焰與之對抗。
〈《夏天集》
Été, L
夏天，這個詞像精神一樣遍布他的作品，甚至書名裡也有，比如文字優美的《夏天集》（收錄八則短篇小說），而收錄在《婚禮集》中的《阿爾及爾的夏天》在我看來是最美的篇章之一。
“夏天”一詞與加繆之間的關聯緊密得人們有時會錯誤地引述他的話，而且不注明來源。例如，那句著名的“在隆冬，我發現自己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Au milieu de l’hiver, j’ai découvert en moi un invincible été »），實際上這句話並不完全正確。真正的引文出自《夏天集》中的短篇小說《重返蒂巴薩》，加繆明確寫道：“在隆冬，我終於知道，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Au milieu de l’hiver, j’apprenais enfin qu’il y avait en moi un été invincible. »）不過，讀完整本書會感覺更美。
總體來說，如果要探討其中的細微差別就需要寫一篇論文，加繆筆下的夏天往往被賦予比陽光更為積極的形象。
尤其是在短篇小說中，他描寫這一季節時，常常感情細膩豐富，極具抒情風格。特別是那些提到蒂巴薩的文字（儘管《蒂巴薩的婚禮》以春天為開篇！）。
“面對著被淹沒的大海，我行走著，等待著，這個十二月的阿爾及爾在我心中依然是一座夏天之城。”
（« Devant la mer noyée, je marchais, j’attendais dans cet Alger de décembre, qui restait pour moi la ville des étés. »）
夏天這些積極的方面和陽光息息相關，而陽光總是將人類的處境與夏日照耀下的自然美景形成對比。儘管夏天不是唯一美好的季節（在阿爾及利亞，春天也很美，在呂貝隆地區也是如此），它讓人想到美景和輕盈的裙擺。
彷彿是被陽光吸引，也許正是在這個季節裡，人們會尋求擺脫束縛，無論是社會的規約還是個人生活的條件。
此外，夏天沒有壓迫感，而是讓人覺得萬物皆短暫，要生活在當下。它與自由相得益彰。
〈蒂巴薩〉
Tipasa
天啊，怎麼會有人創造出這樣的句子？寫下它的人真是受到了上天的眷顧：“春天，蒂巴薩住滿了神靈，他們交談在陽光下、艾草的香氣中、穿著銀色盔甲的大海裡、淺藍的天空上、開滿鮮花的廢墟間、石堆中滾滾湧動的光輝裡。”（« Au printemps, Tipasa est habitée par les dieux et les dieux parlent dans le soleil et l’odeur des absinthes, la mer cuirassée d’argent, le ciel bleu écru, les ruines couvertes de fleurs et la lumière à gros bouillons dans les amas de pierres. »）
隨後的文字同樣才氣逼人——我無法用其他詞語來形容，只能說《蒂巴薩的婚禮》是法國文學中最美的詩篇之一，而有人卻覺得它是《婚禮集》裡的一篇普通短篇小說。《婚禮集》由伽利瑪出版社在其“新法蘭西評論隨筆”叢書中出版，封面為藍灰色。是的，是“隨筆”，但它完全可以歸入“詩歌／伽利瑪”叢書。無論如何，就算這本集子裡的四篇文章都是隨筆，它們也是由一位詩人創作的，而除了展現阿爾及利亞風光的美麗與感性之外，這位詩人並沒有想要表現什麼。這四篇文章分別是《蒂巴薩的婚禮》、《傑米拉的風》、《阿爾及爾的夏天》和《荒漠》……這些標題更富有情感，而不是在進行分析。
就個人閱讀經驗，Camus是高中時期就已經開始接觸的作家，在法國文學這個領域來說，他的資深程度應該僅次於André Gide。
這本詞典透過幾個關鍵字來回顧Camus的作品以及短暫的人生，可以說是一種跳脫線性時間或單一作品的嶄新詮釋，在此推薦給喜歡Camus的讀友。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摯愛加繆者詞典
Dictionnaire amoureux dAlbert Camus
作者：穆罕默德·艾薩維（Mohammed Aïssaoui）
譯者：王明睿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6/1
【Excerpt】
〈阿爾及爾，《阿爾及爾的夏天》〉
Alger, LÉté à Alger
阿爾及爾和奧蘭一樣，也是加繆的城市。它貫穿了他的作品。如果說《鼠疫》和奧蘭有關，那麼《局外人》就扎根在阿爾及爾——阿拉伯語為EI Djazair，意為“島嶼”。
短篇《阿爾及爾的夏天》中有一部分是關於阿爾及利亞首都的，值得一讀，這也是一部精彩的小說。在這篇短文中，作者“對著幸福允諾般的黃昏”傾訴了自己對這座城市的熱愛。我從未讀過如此抒情、具象、動人心弦的句子，它們書寫了一些符號和秘密，而所有這些不可言說的東西永遠都不會以一種理性的方式，去解釋為什麼他如此本能地與阿爾及爾聯結在一起，為什麼他離開幾天後就如此想念這座城市。
加繆表達出一種愛，它既是肉體上的又是存在著的，既感性又感官；他描寫出風景之美、大海之美、時間之美，描寫出人們的單純和他們生活的方式：“對於那些想學習、想接受教育、想變得更好的人來說，這裡一無是處。這是個沒有課程的國度。”（« Il n’y a rien ici pour qui voudrait apprendre, s’éduquer ou devenir meilleur. Ce pays est sans leçons »）他寫下這些，是為了說明存在並不在一個偶然的未來裡，而是在此處、此刻。享受存在於瞬間。“它的愉悅無藥可救，它的歡樂依然沒有希望。它所要的，是有先見之明的靈魂，也就是沒有慰藉的靈魂。”（« Ses plaisirs n’ont pas de remèdes, et ses joies restent sans espoir. Ce qu’il exige, ce sont des âmes clairvoyantes, c’est-àdire sans consolation.»
……
19世紀末，在阿爾及爾這座城市裡，集市開市的那天會看到一群最為混雜的人：其中當然有阿爾及爾人和穆斯林，不過也有“大城市的人”、天主教教徒、新教教徒、猶太人、卡比利亞人、貝都因人、姆扎布人、非洲人等。每一種人都使用他們自己的語言，或者說“薩比爾語”：這是一種特別的方言，混雜著阿拉伯語、法語、西班牙語、意大利語。
我想用短篇小說《阿爾及爾的夏天》中的這些話作結：“我們喜歡阿爾及爾的地方，是所有人都能體驗到的：在每條街道的轉角處都能看到海，重重的陽光，還有美麗的人民。而且，一直以來，有一種更隱秘的香氣藏在它的無恥和祭獻中。”（« Ce que l’on peut aimer à Alger, c’est ce dont tout le monde vit : la mer au tournant de chaque rue, un certain poids de soleil, la beauté de la race. Et, comme toujours, dans cette impudeur et cette offrande se retrouve un parfum plus secret. »）從沒有人戳破阿爾及利亞這座城市的秘密。
〈幸福〉
Bonheur
“幸福就是一個人和他所引領的存在之間單純的和睦，除此之外，幸福還能是什麼呢？”
（« Mais qu’est-ce que le bonheur sinon le simple accord entre un être et l’existence qu’il mène ? »）
我將這個幸福的定義原原本本地呈現出來，因為它自己就已足夠。這個定義出自《婚禮集》中的最後一則短篇小說《荒漠》，靈感來自加繆的佛羅倫薩之行。他說自己在這座意大利城市裡感到幸福，很快又說：“既意識到對生的渴望，又意識到必死的命運，除了這種雙重意識之外，還有什麼能更正當地將人和生命聯結在一起？”（ « Et quel accord plus légitime peut unir l’homme à la vie sinon la double conscience de son désir de durée et son destin de mort ? »）
如此，加繆將生命和死亡緊密相連，它們成了一個不可分開的整體。此外，在同一部集子裡的另一則小說中，他寫道：“可是該如何讓人明白，這些死亡的畫面從來都不曾離開生命？”（ « Comment faire comprendre pourtant que ces images de la mort ne se séparent jamais de la vie ? »）（《阿爾及爾的夏天》）
這篇題獻給讓．格勒尼耶的“小”文章（共24頁）《荒漠》是一顆耀眼的金子，字裡行間都體現出加繆的幸福觀，而有時候，這也意味著放棄，在他看來，放棄也是一種愛；放棄時，“幸福便誕生於無望之中”（«où le bonheur naît de l’absence d’espoir »……
加繆的作品中也表現了及時行樂的一面，也許是因為他每時每刻都遭受著病故的威脅。在他看來，無須等待將來的幸福和承諾，而是要抓住當下、現在、每一刻，只關注瞬間的美好。讓．格勒尼耶在回想加繆的思想和哲學時提到，唯一的幸福是塵世間的幸福，唯一的生命是塵世間的生命。這位教授還闡釋道，當我們想起《西西弗神話》的作者時要以此為出發點，不一定要將它視作終點。他還說，對於永生的承諾，加繆用永恆活力那搖曳卻常存的火焰與之對抗。
〈《夏天集》
Été, L
夏天，這個詞像精神一樣遍布他的作品，甚至書名裡也有，比如文字優美的《夏天集》（收錄八則短篇小說），而收錄在《婚禮集》中的《阿爾及爾的夏天》在我看來是最美的篇章之一。
“夏天”一詞與加繆之間的關聯緊密得人們有時會錯誤地引述他的話，而且不注明來源。例如，那句著名的“在隆冬，我發現自己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Au milieu de l’hiver, j’ai découvert en moi un invincible été »），實際上這句話並不完全正確。真正的引文出自《夏天集》中的短篇小說《重返蒂巴薩》，加繆明確寫道：“在隆冬，我終於知道，我身上有一個不可戰勝的夏天。”（« Au milieu de l’hiver, j’apprenais enfin qu’il y avait en moi un été invincible. »）不過，讀完整本書會感覺更美。
總體來說，如果要探討其中的細微差別就需要寫一篇論文，加繆筆下的夏天往往被賦予比陽光更為積極的形象。
尤其是在短篇小說中，他描寫這一季節時，常常感情細膩豐富，極具抒情風格。特別是那些提到蒂巴薩的文字（儘管《蒂巴薩的婚禮》以春天為開篇！）。
“面對著被淹沒的大海，我行走著，等待著，這個十二月的阿爾及爾在我心中依然是一座夏天之城。”
（« Devant la mer noyée, je marchais, j’attendais dans cet Alger de décembre, qui restait pour moi la ville des étés. »）
夏天這些積極的方面和陽光息息相關，而陽光總是將人類的處境與夏日照耀下的自然美景形成對比。儘管夏天不是唯一美好的季節（在阿爾及利亞，春天也很美，在呂貝隆地區也是如此），它讓人想到美景和輕盈的裙擺。
彷彿是被陽光吸引，也許正是在這個季節裡，人們會尋求擺脫束縛，無論是社會的規約還是個人生活的條件。
此外，夏天沒有壓迫感，而是讓人覺得萬物皆短暫，要生活在當下。它與自由相得益彰。
〈蒂巴薩〉
Tipasa
天啊，怎麼會有人創造出這樣的句子？寫下它的人真是受到了上天的眷顧：“春天，蒂巴薩住滿了神靈，他們交談在陽光下、艾草的香氣中、穿著銀色盔甲的大海裡、淺藍的天空上、開滿鮮花的廢墟間、石堆中滾滾湧動的光輝裡。”（« Au printemps, Tipasa est habitée par les dieux et les dieux parlent dans le soleil et l’odeur des absinthes, la mer cuirassée d’argent, le ciel bleu écru, les ruines couvertes de fleurs et la lumière à gros bouillons dans les amas de pierres. »）
隨後的文字同樣才氣逼人——我無法用其他詞語來形容，只能說《蒂巴薩的婚禮》是法國文學中最美的詩篇之一，而有人卻覺得它是《婚禮集》裡的一篇普通短篇小說。《婚禮集》由伽利瑪出版社在其“新法蘭西評論隨筆”叢書中出版，封面為藍灰色。是的，是“隨筆”，但它完全可以歸入“詩歌／伽利瑪”叢書。無論如何，就算這本集子裡的四篇文章都是隨筆，它們也是由一位詩人創作的，而除了展現阿爾及利亞風光的美麗與感性之外，這位詩人並沒有想要表現什麼。這四篇文章分別是《蒂巴薩的婚禮》、《傑米拉的風》、《阿爾及爾的夏天》和《荒漠》……這些標題更富有情感，而不是在進行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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