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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七冊〈重現的時光〉(聯經新譯本) -10
2026/06/29 2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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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追憶似水年華》第七冊〈重現的時光〉(聯經新譯本) -10
普魯斯特年僅51歲即因肺炎及肺膿瘍病故，而長年的氣喘，似乎使得他對於「死亡的威脅」有著深刻的感受。
最終，普魯斯特對於生命以及作品必須接受死亡的領悟是悲觀的嗎？
「就像我的肉身一樣，我的作品最終有一天也會死去。然而，我們只能接受死亡。我們必須接受這樣的想法，十年後我們不在人世了，百年後，我們的作品也不存在了。永世長存，這對人和對作品都一樣是不可能的。」
然而，所謂的「百年」不可能，《追憶似水年華》迄今卻是已經跨入百年歷史，而且我更是深信可以直追《唐吉訶德》或是莎士比亞劇本啊。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追憶似水年華7：重現的時光
作者：普魯斯特
譯者：林德祐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25/10
【Excerpt】
……
是的，我剛才塑造出來關於時間的觀念正告訴我，是時候了，我必須動筆寫下這部作品了。時機已經成熟。然而，是否還來得及呢？還有，我是否還能夠游刃有餘？而這正解釋了我剛才走進大廳，當這些塗滿皺紋的臉孔讓我意識到時間消逝的概念時，為何一股焦慮湧上心頭。心靈有它無限的景象，然而瀏覽這些景象的時間卻非常有限。我的前半段生活就像一位畫家攀登一條道路，道路突出，高懸在湖面上，陡峭的山壁與樹木遮蔽畫家的視線。從一個缺口處，他看見了湖，湖就在他面前，於是他拿起畫筆。但是暝色已經降臨，不能再畫畫了，而且夜幕低垂，白晝也不會再升起。只是，我剛才在書房裡構思的作品，一個條件就是首先必須透過記憶重新創造印象，讓這些印象變得深刻。然而記憶已經疲憊不堪了。
首先，既然什麼也還沒開始，就算我認為我年輕，還有好幾年可活，我可能還是會感到惶恐不安，因為我的時辰可能隨時就會到來。的確，必須從這一點出發：我有一個身體，擁有身體就意味著我恆常受到雙重的威脅，內在的和外在的。而且我這樣說只是出於語言的方便性而已。因為內在的危險，像是腦溢血，同時又是外部的危險，因為那也是肉體的危險。擁有一具身體，對精神生活、人性生活、思考生活來說就是一大威脅，實在不要再說，人性與思想的生活超越獸性與肉性生活，更臻完美。應該要說的是，獸性與肉性生活是一種不完美，而且就像珊瑚骨形成的原生動物的共同生存那樣，像鯨魚的身體等等那樣的退化存在的不完善。身體把精神囚禁在一座堡壘之中，不久之後，那座堡壘就要從四面八方遭到包圍，四面楚歌，到了最後，精神也不得不投降了。
……
……我非常清楚，我的大腦是一座蘊藏豐富的礦床，那裡有幅員遼闊、品種紛雜的珍貴礦脈。然而，我會有時間把它們開採出來嗎？我是唯一能夠開採這些礦產的人。理由有二：隨著我的死亡一起消失的就是能夠開採這些礦藏的唯一工人，就連那磺脈本身也將不復存在。然而，待會在回家的路上，只要我搭乘的汽車撞上另一輛汽車，便能夠導致我肉體摧毀，而生命一旦從肉體撤出之後，我的精神就會被迫永遠放棄那些新的想法，此時此刻，那些新想法由於還來不及穩妥地放進一部作品中，精神只能戰戰兢兢地用它顫抖的肉質層包裹著，雖有保護作用，但卻脆弱不堪。然而，不知是什麼奇怪的巧合，這個對危險的擔憂經過深思熟慮而獲得緩解，已在我心中產生，恰好就在不久前，死亡的念頭對我來說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以前，想到我就不再是我了，這樣的恐懼讓我感到憎惡，每次我感受到的新戀情也是如此（對姬貝特，對艾貝婷都是如此），因為我無法忍受，有一天，喜歡她們的人也不在人世了這才真的像一場死亡。不過，由於不斷有新的想法湧現，這股懼怕自然而然轉變成一種內心充滿信心的平靜。
……
如果說在那段時間裡，死亡的念頭使我的愛情黯淡無光，那麼，長久以來，對愛情的緬懷已能讓我克服對死亡的恐懼了。因為我明白，死亡不是什麼新的東西，相反地，童年以來，我已經死過好幾回了。以不遠的這段時期來看，我不就曾把交貝尊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嗎？那時，我無法想像，當我對她的愛情不再持續之後自己還能獨活。然而，如今我不再愛她了，我不再是那個愛她的人了，而是另一個不愛她的人，當我變成另一個人的時候，我對她的愛已經停止。然而，我居然沒有因為自己變成了這另一個人而感到痛苦，沒有因為不再愛著艾貝婷而痛苦。然而，有朝一日我不再有自己這副肉體，這無論如何並不是一件比從前我不再愛艾貝婷還要痛苦的事情。可是如今，不再愛她對我已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情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令我畏懼不已，因為死會摧毀一切，但一旦完成了，死亡卻又愛得無關緊要，雲淡風輕，尤其當懼怕死亡的那個人自己也不在了，無法感受死亡了。這些死亡使我覺悟到懼怕死亡會是多麼不智的行為。然而，不久之前我才對死亡抱持不在乎的姿態，如今卻又開始畏懼死亡了，只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的作品。這條命有如此多的危險威脅著，至少在一段時間裡，但這條命對於作品的問世是不可或缺的。維克多．雨果說：
青草必須成長，小孩必須死去。
至於我，我會說，藝術的殘酷法則就是生命終將消逝，我們自己也在經歷所有的苦難後死去，以使讓青章生長，不是遺忘之草，而是永恆的生命之章，豐盈的創作之章。一代又一代的人們將踩著青草前來，不顧慮長眠於青草底下的人們，歡樂地前來進行他們「草地上的午餐」。
……
譯注：普魯斯特在這裡觸及了浪漫主義的理念，痛苦乃創作之條件，但不全然相同，那就是痛苦不再被頌揚為自我的目的，也不是靈感的源泉。透過作家的英雄主義和日常的自我犧牲，痛苦僅是藝術作品誕生的條件。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以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畫家喬久內（Giorgione）的主題為基礎，象徵每一世代美學在否定前一個世代時崛起，同時承襲前人的經驗，在痛苦中實踐自我。
……
我必須寫的是另一些東西，內容包羅萬象，而且為不只一個人而寫。漫長的過程要寫。白天，我頂多試著睡覺。工作只能是夜晚。但是我需要許多的夜晚，一百個，也許一千個夜晚。我會活得提心吊膽，早晨，當我告一段落停下筆時，我不知道我命運的主宰，比沙赫里亞爾蘇丹更嚴酷的主宰，是否願意推延我的死亡判決，允許我下一個夜晚繼續寫下去。這倒不是因為我好高騖遠想寫出像《一千零一夜》那樣的書，也不是因為我想寫出聖西蒙的《回憶錄》，雖說聖西蒙的《回憶錄》也是在夜晚寫成，也不是想寫出我在童年時期懵懂喜愛的那種書，像那幾次愛情一樣使我送戀得神魂顛倒的那種書，儘管我實在也無法想像一本與上述書籍與眾不同的作品。然而，正如艾斯提．夏丹所說的，只有抛開我們所愛的東西，才能將它重新塑造出來。就像我的肉身一樣，我的作品最終有一天也會死去。然而，我們只能接受死亡。我們必須接受這樣的想法，十年後我們不在人世了，百年後，我們的作品也不存在了。永世長存，這對人和對作品都一樣是不可能的。
……
(p.405~415)
普魯斯特年僅51歲即因肺炎及肺膿瘍病故，而長年的氣喘，似乎使得他對於「死亡的威脅」有著深刻的感受。
最終，普魯斯特對於生命以及作品必須接受死亡的領悟是悲觀的嗎？
「就像我的肉身一樣，我的作品最終有一天也會死去。然而，我們只能接受死亡。我們必須接受這樣的想法，十年後我們不在人世了，百年後，我們的作品也不存在了。永世長存，這對人和對作品都一樣是不可能的。」
然而，所謂的「百年」不可能，《追憶似水年華》迄今卻是已經跨入百年歷史，而且我更是深信可以直追《唐吉訶德》或是莎士比亞劇本啊。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追憶似水年華7：重現的時光
作者：普魯斯特
譯者：林德祐
出版社：聯經
出版日期：2025/10
【Excerpt】
……
是的，我剛才塑造出來關於時間的觀念正告訴我，是時候了，我必須動筆寫下這部作品了。時機已經成熟。然而，是否還來得及呢？還有，我是否還能夠游刃有餘？而這正解釋了我剛才走進大廳，當這些塗滿皺紋的臉孔讓我意識到時間消逝的概念時，為何一股焦慮湧上心頭。心靈有它無限的景象，然而瀏覽這些景象的時間卻非常有限。我的前半段生活就像一位畫家攀登一條道路，道路突出，高懸在湖面上，陡峭的山壁與樹木遮蔽畫家的視線。從一個缺口處，他看見了湖，湖就在他面前，於是他拿起畫筆。但是暝色已經降臨，不能再畫畫了，而且夜幕低垂，白晝也不會再升起。只是，我剛才在書房裡構思的作品，一個條件就是首先必須透過記憶重新創造印象，讓這些印象變得深刻。然而記憶已經疲憊不堪了。
首先，既然什麼也還沒開始，就算我認為我年輕，還有好幾年可活，我可能還是會感到惶恐不安，因為我的時辰可能隨時就會到來。的確，必須從這一點出發：我有一個身體，擁有身體就意味著我恆常受到雙重的威脅，內在的和外在的。而且我這樣說只是出於語言的方便性而已。因為內在的危險，像是腦溢血，同時又是外部的危險，因為那也是肉體的危險。擁有一具身體，對精神生活、人性生活、思考生活來說就是一大威脅，實在不要再說，人性與思想的生活超越獸性與肉性生活，更臻完美。應該要說的是，獸性與肉性生活是一種不完美，而且就像珊瑚骨形成的原生動物的共同生存那樣，像鯨魚的身體等等那樣的退化存在的不完善。身體把精神囚禁在一座堡壘之中，不久之後，那座堡壘就要從四面八方遭到包圍，四面楚歌，到了最後，精神也不得不投降了。
……
……我非常清楚，我的大腦是一座蘊藏豐富的礦床，那裡有幅員遼闊、品種紛雜的珍貴礦脈。然而，我會有時間把它們開採出來嗎？我是唯一能夠開採這些礦產的人。理由有二：隨著我的死亡一起消失的就是能夠開採這些礦藏的唯一工人，就連那磺脈本身也將不復存在。然而，待會在回家的路上，只要我搭乘的汽車撞上另一輛汽車，便能夠導致我肉體摧毀，而生命一旦從肉體撤出之後，我的精神就會被迫永遠放棄那些新的想法，此時此刻，那些新想法由於還來不及穩妥地放進一部作品中，精神只能戰戰兢兢地用它顫抖的肉質層包裹著，雖有保護作用，但卻脆弱不堪。然而，不知是什麼奇怪的巧合，這個對危險的擔憂經過深思熟慮而獲得緩解，已在我心中產生，恰好就在不久前，死亡的念頭對我來說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以前，想到我就不再是我了，這樣的恐懼讓我感到憎惡，每次我感受到的新戀情也是如此（對姬貝特，對艾貝婷都是如此），因為我無法忍受，有一天，喜歡她們的人也不在人世了這才真的像一場死亡。不過，由於不斷有新的想法湧現，這股懼怕自然而然轉變成一種內心充滿信心的平靜。
……
如果說在那段時間裡，死亡的念頭使我的愛情黯淡無光，那麼，長久以來，對愛情的緬懷已能讓我克服對死亡的恐懼了。因為我明白，死亡不是什麼新的東西，相反地，童年以來，我已經死過好幾回了。以不遠的這段時期來看，我不就曾把交貝尊看得比我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嗎？那時，我無法想像，當我對她的愛情不再持續之後自己還能獨活。然而，如今我不再愛她了，我不再是那個愛她的人了，而是另一個不愛她的人，當我變成另一個人的時候，我對她的愛已經停止。然而，我居然沒有因為自己變成了這另一個人而感到痛苦，沒有因為不再愛著艾貝婷而痛苦。然而，有朝一日我不再有自己這副肉體，這無論如何並不是一件比從前我不再愛艾貝婷還要痛苦的事情。可是如今，不再愛她對我已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情了！那一次又一次的死亡，令我畏懼不已，因為死會摧毀一切，但一旦完成了，死亡卻又愛得無關緊要，雲淡風輕，尤其當懼怕死亡的那個人自己也不在了，無法感受死亡了。這些死亡使我覺悟到懼怕死亡會是多麼不智的行為。然而，不久之前我才對死亡抱持不在乎的姿態，如今卻又開始畏懼死亡了，只不過是以另一種方式，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我的作品。這條命有如此多的危險威脅著，至少在一段時間裡，但這條命對於作品的問世是不可或缺的。維克多．雨果說：
青草必須成長，小孩必須死去。
至於我，我會說，藝術的殘酷法則就是生命終將消逝，我們自己也在經歷所有的苦難後死去，以使讓青章生長，不是遺忘之草，而是永恆的生命之章，豐盈的創作之章。一代又一代的人們將踩著青草前來，不顧慮長眠於青草底下的人們，歡樂地前來進行他們「草地上的午餐」。
……
譯注：普魯斯特在這裡觸及了浪漫主義的理念，痛苦乃創作之條件，但不全然相同，那就是痛苦不再被頌揚為自我的目的，也不是靈感的源泉。透過作家的英雄主義和日常的自我犧牲，痛苦僅是藝術作品誕生的條件。馬奈的〈草地上的午餐〉以義大利文藝復興的畫家喬久內（Giorgione）的主題為基礎，象徵每一世代美學在否定前一個世代時崛起，同時承襲前人的經驗，在痛苦中實踐自我。
……
我必須寫的是另一些東西，內容包羅萬象，而且為不只一個人而寫。漫長的過程要寫。白天，我頂多試著睡覺。工作只能是夜晚。但是我需要許多的夜晚，一百個，也許一千個夜晚。我會活得提心吊膽，早晨，當我告一段落停下筆時，我不知道我命運的主宰，比沙赫里亞爾蘇丹更嚴酷的主宰，是否願意推延我的死亡判決，允許我下一個夜晚繼續寫下去。這倒不是因為我好高騖遠想寫出像《一千零一夜》那樣的書，也不是因為我想寫出聖西蒙的《回憶錄》，雖說聖西蒙的《回憶錄》也是在夜晚寫成，也不是想寫出我在童年時期懵懂喜愛的那種書，像那幾次愛情一樣使我送戀得神魂顛倒的那種書，儘管我實在也無法想像一本與上述書籍與眾不同的作品。然而，正如艾斯提．夏丹所說的，只有抛開我們所愛的東西，才能將它重新塑造出來。就像我的肉身一樣，我的作品最終有一天也會死去。然而，我們只能接受死亡。我們必須接受這樣的想法，十年後我們不在人世了，百年後，我們的作品也不存在了。永世長存，這對人和對作品都一樣是不可能的。
……
(p.405~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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