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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安娜．方德（Anna Funder）的《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2026/03/10 05: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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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安娜．方德（Anna Funder）的《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我們都會編造出自己所愛的人。
(We all make up the people we love.)
——菲莉絲．羅斯（Phyllis Rose）
（本書引文）
……廚房裡，我的小女兒正在寫一篇論文，奇妙的巧合是，她所寫的是聖經中羅得（Lot）的妻子，她因冒險回頭看了所多瑪城（Sodom）一眼，結果變成了鹽柱。我女兒注意到這位沒有名字的妻子因自己的死亡而受到責備，只因為她不聽話地看了一眼。我女兒說，聖經中就是這樣想像這名妻子值得這樣的下場，而沒有男人、體制或神要負起責任。我感到相當佩服，十七歲的她就能直覺理解到這件事，而我卻似乎花了畢生的努力才想清楚。這位年輕的女人會走到哪裡？她的起點是我才剛剛抵達的地方。
——〈尾聲〉
閱讀及分享安娜．方德（Anna Funder）的《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儘管個人對於歐威爾的作品並不陌生，但如果談到他的生平事蹟恐怕就只有《巴黎倫敦落魄記》這部作品的模糊印象。
本書企圖讓歐威爾的妻子從過往被抹殺的傳記資料中重新顯現她的身影。
希望這可以提醒：偉大的女性無須站在成功的男人的背後。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Wifedom: Mrs. Orwell’s Invisible Life
作者：安娜．方德（Anna Funder）
譯者：徐立妍
出版社：黑體文化
出版日期：2025/10
內容簡介
1936年，喬治．歐威爾與艾琳．歐肖內西結為連理。她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才華出眾的知識分子、戰爭時期的患難夥伴、創作背後的無名功臣。然而，歐威爾筆下的經典中，我們看見極權、戰爭與自由，卻幾乎看不見他的妻子──艾琳。她與他並肩投入西班牙內戰，為他打理家務、編輯手稿、啟發了他的創作手法，甚至為解救他的性命奔波勞碌，卻在他的文字和後世傳記中被「抹除」了。
本書為澳洲知名作家安娜．方德結合真實史料、書信與文學想像的創新之作。她在細讀六本歐威爾傳記後，意外地發現了艾琳的身影，並企圖讓她重見天日。方德在書中除了透過諸多史料，重構這段鮮為人知的婚姻故事；她也用小說情節補白歷史的缺漏，遊走在非虛構和虛構寫作之間，並以夾敘夾議的書寫策略，深入探討了男性作家與妻子、父權體制與女性的權力關係。
方德不僅細膩還原了艾琳的生命，也讓我們對歐威爾等偉大的男性文學巨匠，有了更具反思批判的眼光。這部跨文體的傑作，與其說是為艾琳作傳，不如說是一場文學的補寫，一種對女性失聲的深刻質問。
【Excerpt】
〈為人妻子，反虛構故事〉
[黑箱子]
……
她其實並沒有出現在傳記裡。為歐威爾作傳的作家是七名男性，研究著一名男性，他們個個都很出色，每一位講述的故事都稍有不同，有時偏向英雄主義和諒解，有時則朝向某種無可言喻的複雜所形成的「暗黑深淵」，但是他們都很少提及歐威爾生命中的女性有多麼重要。到頭來，這些傳記漸漸就像是有所缺漏的虛構故事。
於是，我追溯到源頭，找到了其他事實和其他人物，是那些遭到遺忘的人物。艾琳便漸漸活活現起來，一位曾在政府單位與她共事的人認為，她比起那裡的其他人都「更加優秀」，從來沒有傅記作家引述這句細節。另一位同事兼友人說她的「性格羞怯而謙遜」，不過「總是默默保持正直的氣度，我從未見她動搖過」。我發現了一位女性，她能見人所未見，言人所未言。艾琳對歐威爾的愛「相當深切，不過也抱持著一種體貼而能理解的興趣」，她注意到他「超乎尋常的政治天真」，這點似乎讓一位傳記作家很煩惱，於是改寫了她的話，反而讓歐威爾具有「超乎尋常的政治同情心」。而且她反對有人因為歐威爾的雙類凹陷、貌似基督的臉就稱他為「聖喬治」，她說，這只是因為他缺了一、兩顆牙。
艾琳逗得我大笑，我決定走進黑箱子將她拉出來。
站在箱子外面，從在乎的人眼中看起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只棺材大小的黑箱子在搖晃，傳出微弱的哼唧聲，有時是煙霧，偶爾也能聽見喊叫聲。那裡一片黑暗。下筆如神的日子裡（並不多），我覺得自己就像到冥府中尋找尤麗蒂絲（Eurydice）的奧菲斯（Orpheus），特別是在那一片幽暗中，遇見了仇敵的化身：一隻凶猛的三頭犬。這隻擋住去路的塞伯拉斯（Cerberus），名為「遺漏—瑣碎—默許」。而最驚人的是，這頭猛獸也是我的老朋友，我想著，如果我能看清它的真面目，或許就能通過這場考驗，找到艾琳。
我確實找到她了，卻是在支離破碎的事實裡，像是咬在口中的玩具一樣被撕碎——一顆藍色的眼睛、包覆在西裝外套下的一角肩胛骨。一位曾經獲得牛津大學獎學金的年輕女性，在一九三四年發表了反鳥托邦的詩，叫做〈世紀之末，一九八四〉（End of the Century, 1984），這個人曾經兩度將同事組織起來對抗上司的霸凌。艾琳只是有如滄海一粟的凡人，卻強悍地不似凡人；而她的小名叫小豬（Pig） ·只是已經無人記得為什麼。
我將艾琳拉出箱子之後，就有了一段事實組成的人生、一個碎片拼湊出的女人。我考慮過要寫成小說，寫一本相較於那些傳記的反虛構故事，但是我不斷發現她被人用某種狡猾的方法隱藏起來，簡直著迷不已，小說無法呈現出這些。
然後我發現了那些書信。
艾琳和她最好的朋友諾菈．塞姆斯．邁爾斯之間有魚雁往返，二〇〇五年諾菈的外甥發現了六封信，那時歐威爾的傳記都已經寫成了，作家也就無法借助這些書信。我很想知道如果他們能先讀到信會怎麼做，一位知名的歐威爾學者指出，這些信件揭露出「充滿愛意的本質」，確實如此，但真相卻遠勝於此。
諾菈於一九〇六年出生、一九九四年逝世，她的生平鮮有人知，而她寫給艾琳的信也沒有留下痕跡。顯然，諾菈在牛津大學聖休學院（St Hugh’s）中是相當活潑的女學生，她年少時的戀人英年早逝，畢業後嫁給了醫生夸塔斯．聖勒傑．邁爾斯（Quartus St Leger Myles，也稱為Q），定居在布里斯托（Bristol），夫妻倆沒有小孩。諾菈和艾琳十分親近，艾琳甚至在遺囑中指定諾菈，若是自己早亡，她想要諾菈來照顧她的兒子。
寫給諾菈的信可以回溯到艾琳舉行婚禮後不久，一路寫到西班牙內戰、夫妻倆在摩洛哥的光，然後進入戰時倫敦大轟炸期間。信件內容令人豁然開朗，好像在歐威爾過世超過半個世紀之後，有人打開了一扇通往他私生活的門，揭露出一位生活在門後的女人（以及在那裡寫作的男人），讓人以全新的角度審視之。
現在已經不可能寫成小說了，否則這些書信會淪為「素材」，而且讓我的解讀壓過了她本身的聲音。艾琳的聲音十分令人興奮，我想要讓她活起來，同時揭發出抹除她的邪惡魔術技法，這些手段時至今日依然有很大影響力。我打算寫下納入一切的虛構故事。
於是我花費數月、數年，深深埋首於歐威爾的研究中。我在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的歐威爾資料庫中找到了艾琳大學時期的筆記本與寫給歐威爾的信，她的筆跡清楚而圓潤。艾琳和歐威爾在一九四四年領養了兒子，取名為理查．布萊爾（Richard Blair），我跟著他一同旅行加泰隆尼亞，追溯歐威爾在西班牙內戰時期留下的足跡。最後我來到蘇格蘭的朱拉島（Isle Jura），待在歐威爾寫出最後一本書 《一九八四》的那間屋子，和他當時房東的孫子一起喝威士忌。
大概是機緣巧合，希薇亞．托普（Sylvia Topp）於二〇二〇年出版了《艾琳：喬治．歐威爾的養成》（Eileen: The Making of George Orwell），書中有許多我未曾找到的資料，讓我閱讀時興奮不已，只是我們解讀資料的觀點不同，所以描繪出的艾琳也不一樣。
尋找艾琳的過程中，我也樂於閱讀歐威爾對權力運作的剖析。而找到了艾琳，就有可能揭示權力如何影響女性：一名女性是怎麼樣先埋沒在家庭生活中，接著隱沒在歷史裡。
(Looking for Eileen involved the pleasure of reading Orwell on how power works. Finding her held the possibility of revealing how it works on women: how a woman can be buried first by domesticity and then by history. )
但是我相當重視歐威爾的作品，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貶低他的作品，或是他。我擔心我講述的故事可能會讓他面臨被「取消」的風險。只是，艾琳當然已經被取消了，凶手正是父權。我需要找到方法將這一切，包括作品、丈夫和妻子，在我腦海中排列成星座，每顆星維持著彼此之間的位置。
(But Orwell’s work is precious to me. I didn’t want to take it, or him, down in any way. I worried he might risk being ‘cancelled’ by the story I’m telling. Though she, of course, has been cancelled already – by patriarchy. I needed to find a way to hold them all – work, man and wife – in a constellation in my mind, each part keeping the other in place. )
因此，我制定了一套基本規則，要寫出不說謊的虛構故事：艾琳會活在她寫的那些書信裡——有六封寫給她最好的朋友、三封寫給她的丈夫，還有幾封寫給其他人的信。我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寫下這些信，我知道那時的碗盤就凍結在水槽裡、知道她正血流不止、知道他和另一個女人上床——而且她也知情。在這個故事裡，字字句句都是她的，有時我會根據所發生的事寫成一幕，而大多時候我只會扮演電影導演的角色，指揮現場的演員，例如擦擦眼鏡、地毯上的灰、一隻貓從她腿上跳開。
〈看不見的勞工〉
[草莓]
……
三年前，他們開啟了這段忙碌不堪的生活。他們搭起的每一處花園園圃、挖出的每一道溝渠，播下的每一顆花草和果樹的種子，都是為夢想付下訂金。當時，他們的爭論總伴隨著笑聲，他們一同推著獨輪車、挖著溝渠、拿著鏟子、面對水槽、揮動斧頭，他們的意見分歧似乎都是關於生活如何過下去的細瑣小事——穿著正式服装吃晩餐（「在這小木屋裡？」她曾這様驚呼）、果醬要另外盛入容器才上桌，但是現在她發現，那些爭執其實都是關於誰要負責這件工作，或者誰要給予另一個人時間。這一切在她的回憶中凝結成了某一次爭吵，可能是那次她想要去見諾菈，或者是她哥哥要來找她時，他阻止她離開瓦靈頓。這些爭吵到最後，通常是喬治拖著沉重的步伐上樓，留她一人清洗碗盤和菸灰缸。
碗裡的草莓裝滿了。她在褲子上擦擦手指。她轉向面對房子時，光線正好照到樓上的窗戶，他在那裡工作，但她看不見他。
清理戶外廁所是這一切的最高潮——或者說是最低潮。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不佳，無法做這件事，而有那麼一刻就烙印在她腦海中：她清理到一半時，他打開那扇窗戶呼喚她，她小心翼翼退了出來，把自己的靴子從那堆溢出馬桶座的深色糞便拔出來，那種黏稠感實在太噁心，臭味也令她作嘔。她往窗戶走了四步，好聽清楚他要說什麼。那時她穿著他的綠色防水長筒靴、戴著手套的手也舉在兩側不碰觸到身體，全身都沾著冀便。
「該喝下午茶了，妳覺得呢？」他說。
她渾身的血液冰冷，她完全沒有想過他的意思是說他要幫她準備下午茶，一秒也沒有。
她將那碗草莓放在窗戶底下的水槽一側，打開水龍頭，開始就著冷水沖洗罐子。她冷到起了雞皮疙瘩，從前臂一路長到手肘，她還以為，知道某件事的意思就是理解那是什麼感受，但她一直都低估了親身經驗的影響力，在妳的大腦尚未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就能讓血液凍結。她不可能事先預料到這件事細細想來多麼駭人——他居然會要求她「同意」讓他和別人上床，她不知道是不是和她們上床會讓他覺得掌握了權力，或者羞辱她就達到目的了。她唯一能夠不讓自己感到差辱的方法是假裝無關緊要，而要這麼做（她將最後一個洗乾淨的罐子和其他罐子一起放在茶巾上），就是要假裝地無關緊要。她關上水龍頭。她需要，如可愛的威廉所說，「恢復她心中搖搖欲墜的平衡」。
……
連著好幾聲咳嗽。她停下動作。
然後打字機又開始動了，她吐出一口氣，開始掃地。
她把那一鍋罐子從爐上移開，再放上平底鍋，放進草莓和糖。草莓果醬順利熬煮起來時，她正要去樓梯上那堆東西裡找本書，這時樓上傳來東西紛紛掉落倒下的聲音，接著他就站在那裡，手帕摀著嘴，鮮血往下浸濕他那件老舊的藍襯衫。
「冰。」他說，眼裡滿是驚慌。
她快步走到冰盒前，敲了些冰出來。面對鮮血和死亡時，她發現自己會堅定陪在他身邊，而其他女人、女孩便消失了。
救護車又過來將他載走了。她留在這裡把果醬做完，把雞群趕進雞舍中。她會搭著公車跟上去。這個地方感覺好空虛。
廚房裡，她拿起大杓伸進鍋裡那團深紅色的果糊裡，還是太燙了，這麼做並不安全，不過她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事可做。馬克思靠在她小腿上，她不坐下他也不肯坐。她很想知道，出血會不會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害怕她可能離開他，即使只是為了過冬也不能。她應該問問勞倫斯有沒有人研究過這件事。
她沒有想過自己的生活中會出現這麼多血，他的和她的。他的血來得幾乎毫無疼痛，只是伴隨著咳嗽與噴濺，不過這些血所代表的意思卻更加恐怖；她的血來得悄無聲響卻劇痛難忍，偽裝成應該代表著可能孕育生命的東西。
「我們這裡都血流成河了。」她曾經開過這樣的玩笑。
他做了個鬼臉，看來很不欣賞。
「倒是提醒了我，」他說，「還是不要把毛巾掛在曬衣繩上讓大家都看見比較好。」她已經不再跟他提自己的疼痛了。
等罐子涼下來，可以碰觸了，她便蓋好蓋子封起來，跟其他瓶罐一起疊放在後門後面，排成一列從綠到紅：醃黃瓜的深綠色、顏色較淺的蘋果醬、金黃色的水蜜桃，現在加上這些紅色的，黏黏糊糊就像標本一樣。她不知道這些是太少或太多。
她坐在桌前，心裡已經暗暗做了決定：她會維持這段婚姻，她要讓他活下去，看看可以寫出什麼。
……
我們都會編造出自己所愛的人。
(We all make up the people we love.)
——菲莉絲．羅斯（Phyllis Rose）
（本書引文）
……廚房裡，我的小女兒正在寫一篇論文，奇妙的巧合是，她所寫的是聖經中羅得（Lot）的妻子，她因冒險回頭看了所多瑪城（Sodom）一眼，結果變成了鹽柱。我女兒注意到這位沒有名字的妻子因自己的死亡而受到責備，只因為她不聽話地看了一眼。我女兒說，聖經中就是這樣想像這名妻子值得這樣的下場，而沒有男人、體制或神要負起責任。我感到相當佩服，十七歲的她就能直覺理解到這件事，而我卻似乎花了畢生的努力才想清楚。這位年輕的女人會走到哪裡？她的起點是我才剛剛抵達的地方。
——〈尾聲〉
閱讀及分享安娜．方德（Anna Funder）的《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儘管個人對於歐威爾的作品並不陌生，但如果談到他的生平事蹟恐怕就只有《巴黎倫敦落魄記》這部作品的模糊印象。
本書企圖讓歐威爾的妻子從過往被抹殺的傳記資料中重新顯現她的身影。
希望這可以提醒：偉大的女性無須站在成功的男人的背後。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喬治·歐威爾之妻的隱形人生
Wifedom: Mrs. Orwell’s Invisible Life
作者：安娜．方德（Anna Funder）
譯者：徐立妍
出版社：黑體文化
出版日期：2025/10
內容簡介
1936年，喬治．歐威爾與艾琳．歐肖內西結為連理。她不僅是他的妻子，更是才華出眾的知識分子、戰爭時期的患難夥伴、創作背後的無名功臣。然而，歐威爾筆下的經典中，我們看見極權、戰爭與自由，卻幾乎看不見他的妻子──艾琳。她與他並肩投入西班牙內戰，為他打理家務、編輯手稿、啟發了他的創作手法，甚至為解救他的性命奔波勞碌，卻在他的文字和後世傳記中被「抹除」了。
本書為澳洲知名作家安娜．方德結合真實史料、書信與文學想像的創新之作。她在細讀六本歐威爾傳記後，意外地發現了艾琳的身影，並企圖讓她重見天日。方德在書中除了透過諸多史料，重構這段鮮為人知的婚姻故事；她也用小說情節補白歷史的缺漏，遊走在非虛構和虛構寫作之間，並以夾敘夾議的書寫策略，深入探討了男性作家與妻子、父權體制與女性的權力關係。
方德不僅細膩還原了艾琳的生命，也讓我們對歐威爾等偉大的男性文學巨匠，有了更具反思批判的眼光。這部跨文體的傑作，與其說是為艾琳作傳，不如說是一場文學的補寫，一種對女性失聲的深刻質問。
【Excerpt】
〈為人妻子，反虛構故事〉
[黑箱子]
……
她其實並沒有出現在傳記裡。為歐威爾作傳的作家是七名男性，研究著一名男性，他們個個都很出色，每一位講述的故事都稍有不同，有時偏向英雄主義和諒解，有時則朝向某種無可言喻的複雜所形成的「暗黑深淵」，但是他們都很少提及歐威爾生命中的女性有多麼重要。到頭來，這些傳記漸漸就像是有所缺漏的虛構故事。
於是，我追溯到源頭，找到了其他事實和其他人物，是那些遭到遺忘的人物。艾琳便漸漸活活現起來，一位曾在政府單位與她共事的人認為，她比起那裡的其他人都「更加優秀」，從來沒有傅記作家引述這句細節。另一位同事兼友人說她的「性格羞怯而謙遜」，不過「總是默默保持正直的氣度，我從未見她動搖過」。我發現了一位女性，她能見人所未見，言人所未言。艾琳對歐威爾的愛「相當深切，不過也抱持著一種體貼而能理解的興趣」，她注意到他「超乎尋常的政治天真」，這點似乎讓一位傳記作家很煩惱，於是改寫了她的話，反而讓歐威爾具有「超乎尋常的政治同情心」。而且她反對有人因為歐威爾的雙類凹陷、貌似基督的臉就稱他為「聖喬治」，她說，這只是因為他缺了一、兩顆牙。
艾琳逗得我大笑，我決定走進黑箱子將她拉出來。
站在箱子外面，從在乎的人眼中看起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一只棺材大小的黑箱子在搖晃，傳出微弱的哼唧聲，有時是煙霧，偶爾也能聽見喊叫聲。那裡一片黑暗。下筆如神的日子裡（並不多），我覺得自己就像到冥府中尋找尤麗蒂絲（Eurydice）的奧菲斯（Orpheus），特別是在那一片幽暗中，遇見了仇敵的化身：一隻凶猛的三頭犬。這隻擋住去路的塞伯拉斯（Cerberus），名為「遺漏—瑣碎—默許」。而最驚人的是，這頭猛獸也是我的老朋友，我想著，如果我能看清它的真面目，或許就能通過這場考驗，找到艾琳。
我確實找到她了，卻是在支離破碎的事實裡，像是咬在口中的玩具一樣被撕碎——一顆藍色的眼睛、包覆在西裝外套下的一角肩胛骨。一位曾經獲得牛津大學獎學金的年輕女性，在一九三四年發表了反鳥托邦的詩，叫做〈世紀之末，一九八四〉（End of the Century, 1984），這個人曾經兩度將同事組織起來對抗上司的霸凌。艾琳只是有如滄海一粟的凡人，卻強悍地不似凡人；而她的小名叫小豬（Pig） ·只是已經無人記得為什麼。
我將艾琳拉出箱子之後，就有了一段事實組成的人生、一個碎片拼湊出的女人。我考慮過要寫成小說，寫一本相較於那些傳記的反虛構故事，但是我不斷發現她被人用某種狡猾的方法隱藏起來，簡直著迷不已，小說無法呈現出這些。
然後我發現了那些書信。
艾琳和她最好的朋友諾菈．塞姆斯．邁爾斯之間有魚雁往返，二〇〇五年諾菈的外甥發現了六封信，那時歐威爾的傳記都已經寫成了，作家也就無法借助這些書信。我很想知道如果他們能先讀到信會怎麼做，一位知名的歐威爾學者指出，這些信件揭露出「充滿愛意的本質」，確實如此，但真相卻遠勝於此。
諾菈於一九〇六年出生、一九九四年逝世，她的生平鮮有人知，而她寫給艾琳的信也沒有留下痕跡。顯然，諾菈在牛津大學聖休學院（St Hugh’s）中是相當活潑的女學生，她年少時的戀人英年早逝，畢業後嫁給了醫生夸塔斯．聖勒傑．邁爾斯（Quartus St Leger Myles，也稱為Q），定居在布里斯托（Bristol），夫妻倆沒有小孩。諾菈和艾琳十分親近，艾琳甚至在遺囑中指定諾菈，若是自己早亡，她想要諾菈來照顧她的兒子。
寫給諾菈的信可以回溯到艾琳舉行婚禮後不久，一路寫到西班牙內戰、夫妻倆在摩洛哥的光，然後進入戰時倫敦大轟炸期間。信件內容令人豁然開朗，好像在歐威爾過世超過半個世紀之後，有人打開了一扇通往他私生活的門，揭露出一位生活在門後的女人（以及在那裡寫作的男人），讓人以全新的角度審視之。
現在已經不可能寫成小說了，否則這些書信會淪為「素材」，而且讓我的解讀壓過了她本身的聲音。艾琳的聲音十分令人興奮，我想要讓她活起來，同時揭發出抹除她的邪惡魔術技法，這些手段時至今日依然有很大影響力。我打算寫下納入一切的虛構故事。
於是我花費數月、數年，深深埋首於歐威爾的研究中。我在倫敦大學學院（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的歐威爾資料庫中找到了艾琳大學時期的筆記本與寫給歐威爾的信，她的筆跡清楚而圓潤。艾琳和歐威爾在一九四四年領養了兒子，取名為理查．布萊爾（Richard Blair），我跟著他一同旅行加泰隆尼亞，追溯歐威爾在西班牙內戰時期留下的足跡。最後我來到蘇格蘭的朱拉島（Isle Jura），待在歐威爾寫出最後一本書 《一九八四》的那間屋子，和他當時房東的孫子一起喝威士忌。
大概是機緣巧合，希薇亞．托普（Sylvia Topp）於二〇二〇年出版了《艾琳：喬治．歐威爾的養成》（Eileen: The Making of George Orwell），書中有許多我未曾找到的資料，讓我閱讀時興奮不已，只是我們解讀資料的觀點不同，所以描繪出的艾琳也不一樣。
尋找艾琳的過程中，我也樂於閱讀歐威爾對權力運作的剖析。而找到了艾琳，就有可能揭示權力如何影響女性：一名女性是怎麼樣先埋沒在家庭生活中，接著隱沒在歷史裡。
(Looking for Eileen involved the pleasure of reading Orwell on how power works. Finding her held the possibility of revealing how it works on women: how a woman can be buried first by domesticity and then by history. )
但是我相當重視歐威爾的作品，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貶低他的作品，或是他。我擔心我講述的故事可能會讓他面臨被「取消」的風險。只是，艾琳當然已經被取消了，凶手正是父權。我需要找到方法將這一切，包括作品、丈夫和妻子，在我腦海中排列成星座，每顆星維持著彼此之間的位置。
(But Orwell’s work is precious to me. I didn’t want to take it, or him, down in any way. I worried he might risk being ‘cancelled’ by the story I’m telling. Though she, of course, has been cancelled already – by patriarchy. I needed to find a way to hold them all – work, man and wife – in a constellation in my mind, each part keeping the other in place. )
因此，我制定了一套基本規則，要寫出不說謊的虛構故事：艾琳會活在她寫的那些書信裡——有六封寫給她最好的朋友、三封寫給她的丈夫，還有幾封寫給其他人的信。我知道她在什麼地方寫下這些信，我知道那時的碗盤就凍結在水槽裡、知道她正血流不止、知道他和另一個女人上床——而且她也知情。在這個故事裡，字字句句都是她的，有時我會根據所發生的事寫成一幕，而大多時候我只會扮演電影導演的角色，指揮現場的演員，例如擦擦眼鏡、地毯上的灰、一隻貓從她腿上跳開。
〈看不見的勞工〉
[草莓]
……
三年前，他們開啟了這段忙碌不堪的生活。他們搭起的每一處花園園圃、挖出的每一道溝渠，播下的每一顆花草和果樹的種子，都是為夢想付下訂金。當時，他們的爭論總伴隨著笑聲，他們一同推著獨輪車、挖著溝渠、拿著鏟子、面對水槽、揮動斧頭，他們的意見分歧似乎都是關於生活如何過下去的細瑣小事——穿著正式服装吃晩餐（「在這小木屋裡？」她曾這様驚呼）、果醬要另外盛入容器才上桌，但是現在她發現，那些爭執其實都是關於誰要負責這件工作，或者誰要給予另一個人時間。這一切在她的回憶中凝結成了某一次爭吵，可能是那次她想要去見諾菈，或者是她哥哥要來找她時，他阻止她離開瓦靈頓。這些爭吵到最後，通常是喬治拖著沉重的步伐上樓，留她一人清洗碗盤和菸灰缸。
碗裡的草莓裝滿了。她在褲子上擦擦手指。她轉向面對房子時，光線正好照到樓上的窗戶，他在那裡工作，但她看不見他。
清理戶外廁所是這一切的最高潮——或者說是最低潮。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狀況不佳，無法做這件事，而有那麼一刻就烙印在她腦海中：她清理到一半時，他打開那扇窗戶呼喚她，她小心翼翼退了出來，把自己的靴子從那堆溢出馬桶座的深色糞便拔出來，那種黏稠感實在太噁心，臭味也令她作嘔。她往窗戶走了四步，好聽清楚他要說什麼。那時她穿著他的綠色防水長筒靴、戴著手套的手也舉在兩側不碰觸到身體，全身都沾著冀便。
「該喝下午茶了，妳覺得呢？」他說。
她渾身的血液冰冷，她完全沒有想過他的意思是說他要幫她準備下午茶，一秒也沒有。
她將那碗草莓放在窗戶底下的水槽一側，打開水龍頭，開始就著冷水沖洗罐子。她冷到起了雞皮疙瘩，從前臂一路長到手肘，她還以為，知道某件事的意思就是理解那是什麼感受，但她一直都低估了親身經驗的影響力，在妳的大腦尚未理解發生了什麼事之前，就能讓血液凍結。她不可能事先預料到這件事細細想來多麼駭人——他居然會要求她「同意」讓他和別人上床，她不知道是不是和她們上床會讓他覺得掌握了權力，或者羞辱她就達到目的了。她唯一能夠不讓自己感到差辱的方法是假裝無關緊要，而要這麼做（她將最後一個洗乾淨的罐子和其他罐子一起放在茶巾上），就是要假裝地無關緊要。她關上水龍頭。她需要，如可愛的威廉所說，「恢復她心中搖搖欲墜的平衡」。
……
連著好幾聲咳嗽。她停下動作。
然後打字機又開始動了，她吐出一口氣，開始掃地。
她把那一鍋罐子從爐上移開，再放上平底鍋，放進草莓和糖。草莓果醬順利熬煮起來時，她正要去樓梯上那堆東西裡找本書，這時樓上傳來東西紛紛掉落倒下的聲音，接著他就站在那裡，手帕摀著嘴，鮮血往下浸濕他那件老舊的藍襯衫。
「冰。」他說，眼裡滿是驚慌。
她快步走到冰盒前，敲了些冰出來。面對鮮血和死亡時，她發現自己會堅定陪在他身邊，而其他女人、女孩便消失了。
救護車又過來將他載走了。她留在這裡把果醬做完，把雞群趕進雞舍中。她會搭著公車跟上去。這個地方感覺好空虛。
廚房裡，她拿起大杓伸進鍋裡那團深紅色的果糊裡，還是太燙了，這麼做並不安全，不過她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事可做。馬克思靠在她小腿上，她不坐下他也不肯坐。她很想知道，出血會不會是心理因素造成的——害怕她可能離開他，即使只是為了過冬也不能。她應該問問勞倫斯有沒有人研究過這件事。
她沒有想過自己的生活中會出現這麼多血，他的和她的。他的血來得幾乎毫無疼痛，只是伴隨著咳嗽與噴濺，不過這些血所代表的意思卻更加恐怖；她的血來得悄無聲響卻劇痛難忍，偽裝成應該代表著可能孕育生命的東西。
「我們這裡都血流成河了。」她曾經開過這樣的玩笑。
他做了個鬼臉，看來很不欣賞。
「倒是提醒了我，」他說，「還是不要把毛巾掛在曬衣繩上讓大家都看見比較好。」她已經不再跟他提自己的疼痛了。
等罐子涼下來，可以碰觸了，她便蓋好蓋子封起來，跟其他瓶罐一起疊放在後門後面，排成一列從綠到紅：醃黃瓜的深綠色、顏色較淺的蘋果醬、金黃色的水蜜桃，現在加上這些紅色的，黏黏糊糊就像標本一樣。她不知道這些是太少或太多。
她坐在桌前，心裡已經暗暗做了決定：她會維持這段婚姻，她要讓他活下去，看看可以寫出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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