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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布蘭登.凱利(Brendan Kelly)的《探尋瘋狂:從天譴、瘋人院到現代精神醫學》
2025/12/01 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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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布蘭登.凱利(Brendan Kelly)的《探尋瘋狂:從天譴、瘋人院到現代精神醫學》
書名:探尋瘋狂:從天譴、瘋人院到現代精神醫學
In Search of Madness: A Psychiatrist’s Travels Through the History of Mental Illness
作者:布蘭登.凱利(Brendan Kelly)
譯者:顏涵銳
出版社:日出出版
出版日期:2025/01
內容簡介
從現代印度的精神病院、維多利亞時代的大腦科學研究,到十九和二十世紀初在愛爾蘭、英國、比利時、義大利、德國和美國大型精神病院的實驗性療法,包括前額葉切除術、納粹的「行動T4」計劃,以及佛洛伊德精神分析、認知行為療法和神經科學等等,精神病學家布蘭登.凱利教授博覽文獻、巡遊各地,並結合自身數十年的臨床經驗,審視「瘋狂」的歷史,以及幾個世紀以來人們如何應對它。
布蘭登以淺顯的文字與扣人心弦的故事,描繪不同時代與社會背景的人們如何受到精神疾病的困擾,社會對於精神疾病的觀感、診斷準則、治療方式與政策,又是如何幫助或傷害了患者,揭開並直視精神疾病的各種痛苦、困境與挑戰,並破解各種謬誤,試圖找出一個更好幫助精神病患與其家屬的方向,提供更有效、更易得且公平的精神照護藍圖。
【Excerpt】
〈精神醫學:從唬人的心理分析到唬人的神經醫學〉
精神分析、心理學和診斷
我有一個很龐大的閱讀計畫,要求自己把整套《西格蒙德·佛洛伊德心理學作品全集標準版》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共二十四本的大作,以一年一本的速度讀完,所以總共要花二十四年的時間,這麼做的原因太複雜了,不好解釋。每一年我會將該年所讀那一本的心得投稿到《愛爾蘭醫學時代》(Irish Medical Times)上。這整個古怪又難以解釋的閱讀計畫始於二〇一一年。到二〇二一年為止,我讀到第十一冊《心理分析五堂講座、達文西和其他作品》 (Five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 Leonardo Da Vinci and Other Works, 1910)。希望二〇三四年時可以完成這個計畫。
我一向對佛洛伊德(1856~1939)很有興趣。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不讓人感興趣呢?佛洛伊德是精神分析之父,也是二十世紀思想界的標誌性人物,其影響力少有人能和他比肩。多年來我多次造訪佛洛伊德生前在維也納和倫敦的住家和諮詢室。兩處都非常美,他在倫敦的住所讓人充分感受到他晚年不凡的種種。(順帶一提,我從維也納買了兩只佛洛伊德飛盤,一只黄色、一只粉紅色。)
一九三八年,德國併吞奥地利後,佛洛伊德離開心愛的維也納,搬到了倫敦南漢普斯特(South Hampstead)梅爾斯費爾德花園街(Maresfield Gardens) 二十號定居。這位巨擘當時已高齡八十二,患有口腔癌。佛洛伊德生命最後一年就在倫敦度過,一邊寫作,一邊進行精神分析。一九三九年過世後,這個房子就由他女兒安娜入住,直到她一九八二年去世。
她過世四年後,梅爾斯費爾德花園街二十號成為佛洛伊德博物館。如今,在西格蒙德·佛洛伊德過世八十多年後,這裡依然是個充滿力量和讓人感動的地方,裡面滿是西格蒙德、安娜和佛洛依德家族的回憶和遺物。這棟建築高雅中帶著一絲不問世事的疏離感,正好和綠樹成蔭的漢普斯特相互輝映。這裡安靜祥和,鄰近花園傳來鳥鳴,讓人彷彿遠離了倫敦市中心的喧嚣,宛如身處千里之外。
造訪這個屋子的主要焦點,肯定就是佛洛伊德的書房,他曾在這裡度過漫長的時光,閱讀、寫作,最主要的是進行精神分析。這座書房滿是回憶和過去的種種,書架上擺滿一九三八年他們一家從維也納帶來的無數古玩珍稀。這些小玩意兒在屋裡到處都有,遙想著古羅馬、古希臘和遠東的神話傳奇,展現佛洛伊德對世界和人類這難解生物的無盡好奇心。
就是這樣的好奇心,讓佛洛伊德把精神分析發展成一門了不起的學科,最後更成為試圖用前所未有的深刻思維來解釋人類內心,並透過「說話治療」來舒緩緊張症狀的學科。說來頗讓人難以置信,佛洛伊德在一八九〇年代後期和二十世紀初發展其革命性心智模型時,「精神病院」持續擴張到全世界,並出現各種有待商榷的生物治療(如前幾章所述)。
儘管生物治療和機構安置等精神醫學手法和佛洛伊德的治療南轅北轍,精神分析還是在一些國家中茁壯,尤其在一九四〇和一九五〇年代,生物療法開始不受歡迎之後。在某些地方,例如美國,精神分析是在這幾十年間成了精神醫學的主流;但在其他地方,如愛爾蘭,佛洛伊德思想卻不太引起注意。「如今,精神分析在包括美國和愛爾蘭在內的大多數國家,已穩定地成為心理治療領域中一個重要但小眾的學派,在這個不斷擴大的心理治療萬神殿中占有一席之地。
精神分析在醫學界之所以勢微原因很多。首先,李察·韋布斯特(Richard Webster)在他的劃時代巨作《佛洛伊德錯在哪裡:罪、科學和精神分析》(Why Freud Was Wrong: Sin, Science and Psychoanalysis)一書中就指出佛洛伊德在思想和方法上犯了好幾個錯誤。而或許更讓人不安的是,隨著二十世紀醫學的進步,精神分析未能符合科學界講究以證據為基礎的實證要求,因此無法支持其作為精神疾病常規治療的使用。一九八五年,《對精神醫學的異議:精神醫學界具爭議性議題之省思和做法》。一書作者、愛爾蘭精神科醫師安東尼·克雷爾就認為,精神分析對於重症精神疾病的治療完全沒有作用,何況就算是精神衰弱或是焦慮症的治療,現在也都被藥物、社會技巧治療和行為治療取代了。克雷爾的結論是,精神分析的治療過程,與其說是治療,倒不如說是在說教或洗腦。
克雷爾這段文字儘管反映了當時醫界普遍的態度,沒想到的是,從佛洛伊德那好壞參半的理論中,在精神分析之外,卻還衍生了心理治療和行為治療,而且還逆勢成長,超越了精神分析。一些較新的治療方式,像是認知行為治療,都不再信奉佛洛伊德的心智模型,卻或多或少是從他的聆聽的藝術和方式出發。這些治療專注於辨識出特定想法(認知)和行為後,再加以處置,但不會擅自涉入患者內心壓抑和自我未曾察覺(潛意識)的部分。二十世紀後半葉,有幾種新興的心理治療拓展到管理生活的問題,以及傳統上被診斷為精神疾病的領域。
這一類治療主要是由非醫學背景的治療師所設計和執行(比如臨床心理學家)。除了這些領域,精神分析也在醫學界以外的領域擁有一種永恆且令人困惑的吸引力,特別是對文學理論研究、藝術史、哲學、以及其他學術界——簡而言之,幾乎所有人都對精神分析感興趣,除了醫師。
精神科醫師,尤其是美國的精神科醫師,最初對精神分析的過度熱情,又一次展示了精神醫學對治療熱忱的致命弱點,無論是二十世紀初的新興生物療法,或者之後佛洛伊德標新立異的心智理論。這其實是高明的故弄玄虛、裝腔作勢,表面上看來足夠可信,再添上許多複雜奧妙的理論,好滿足人類對意義的追求。可惜,卻欠缺充分的科學證據支持,難以廣泛運用。儘管現在還是有人在進行精神分析,也的確為接受治療的人帶來好處,但還是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它可以系統性針對特定精神疾患來使用。
再回到佛洛伊德花園街的這間書房,他在維也納進行精神分析用的沙發被搬到倫敦來,這是見證他那套分享和聆聽技術的歷史性沙發,而這套技術就是現在許多心理治療的關鍵所在。佛洛伊德這張沙發看起來很舒適,感覺只要躺上去,就能促使人們展開交流並建立信任,甚至自然吐露心聲。這張沙發可是佛洛伊德革命性治療策略中的關鍵元素:專注且主動的聆聽。
佛洛伊德一邊聆聽、一邊詮釋、一邊反駁、一邊爭論、一邊深思。他聆聽的方式既主動又非常了解狀況,因為他涉獵廣泛,博覽群書。佛洛伊德在倫敦的圖書館擺滿他從維也納帶來的珍貴藏書,顯示他的閱讀興趣非常廣泛,包括心理學、醫學、哲學、藝術、歷史和文學。其中尤其突出的是一批對他寫作影響深遠的作家作品,包括歌德(Goethe)、莎士比亞(Shakespeare)和福樓拜(Flaubert)。這些作家和佛洛伊德一樣,非常善於觀察人性內心又文筆出眾。也正是這種結合觀察、描述、以及比較具爭議的診斷,促成了二十世紀後半葉精神醫學的第四次重大轉變。前三次轉變是關閉「精神病院」、發現有效(精神疾病)藥物以及新式心理治療問世取代了精神分析。這第四大轉機,就是精神醫學的系統性診斷和正式診斷系統的崛起。
……
回到倫敦的佛洛伊德博物館,我漫步於館內,思緒紛飛。儘管過去數十年來,精神分析已經不再受到青睞,佛洛伊德的聲譽也一再遭受重大打擊(但總能安然度過),這裡頭還是有好多東西可供瞻仰觀賞。在光線明亮、空氣流通的幾個房間中,展示著佛洛伊德在一九三八年特地從維也納運來的奧地利製家具,樓上房間還有許多關於他們家族生活的珍貴紀念品和照片,以及該建築過去的回憶和殘留印記。佛洛伊德的女兒安娜也是位精神分析師,她擔任分析師的事業也在這博物館中詳盡地記錄下來,這裡頭有一間她的研究中心和檔案庫,還有關於精神分析歷史無與倫比的藏書。這一切都深深吸引著我。
最重要的是,這間佛洛伊德博物館以高雅之姿見證了佛洛伊德一生與其作品持久不衰的影響力。儘管自他過世以來數十年間,心理治療(psychotherapy)、治療方式以及診斷思維經歷了大幅變化,但佛洛伊德的方法和見解無疑徹底改變了人類 對於心智的觀點。他所發展出來的治療式會晤(therapeutic encounter)中許多關鍵的元素並沒有隨著他的離世而勢微:傾聽、信任、以及在治療過程中冷不防提出一針見血的看法,這些都是精髓所在。
這種不可預期的特性一直是精神醫學歷史中的一大特徵,精神醫學史也完全不呈直線發展。在二十世紀後期,隨著精神分析逐漸式微,全球「精神病院」相繼關閉,抗精神病藥物與認知行為療法成為主流,精神醫學界對於新療法的追求,再度出人意外地重回到生物學上。在二十世紀接近尾聲之際,湧現一票新的想法,紛紛在其名稱前冠上「神經」(neuro),以標榜其比從前的觀念更出色且更了不起。
就這樣,「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的時代降臨了。
書名:探尋瘋狂:從天譴、瘋人院到現代精神醫學
In Search of Madness: A Psychiatrist’s Travels Through the History of Mental Illness
作者:布蘭登.凱利(Brendan Kelly)
譯者:顏涵銳
出版社:日出出版
出版日期:2025/01
內容簡介
從現代印度的精神病院、維多利亞時代的大腦科學研究,到十九和二十世紀初在愛爾蘭、英國、比利時、義大利、德國和美國大型精神病院的實驗性療法,包括前額葉切除術、納粹的「行動T4」計劃,以及佛洛伊德精神分析、認知行為療法和神經科學等等,精神病學家布蘭登.凱利教授博覽文獻、巡遊各地,並結合自身數十年的臨床經驗,審視「瘋狂」的歷史,以及幾個世紀以來人們如何應對它。
布蘭登以淺顯的文字與扣人心弦的故事,描繪不同時代與社會背景的人們如何受到精神疾病的困擾,社會對於精神疾病的觀感、診斷準則、治療方式與政策,又是如何幫助或傷害了患者,揭開並直視精神疾病的各種痛苦、困境與挑戰,並破解各種謬誤,試圖找出一個更好幫助精神病患與其家屬的方向,提供更有效、更易得且公平的精神照護藍圖。
【Excerpt】
〈精神醫學:從唬人的心理分析到唬人的神經醫學〉
精神分析、心理學和診斷
我有一個很龐大的閱讀計畫,要求自己把整套《西格蒙德·佛洛伊德心理學作品全集標準版》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共二十四本的大作,以一年一本的速度讀完,所以總共要花二十四年的時間,這麼做的原因太複雜了,不好解釋。每一年我會將該年所讀那一本的心得投稿到《愛爾蘭醫學時代》(Irish Medical Times)上。這整個古怪又難以解釋的閱讀計畫始於二〇一一年。到二〇二一年為止,我讀到第十一冊《心理分析五堂講座、達文西和其他作品》 (Five Lectures on Psycho-Analysis, Leonardo Da Vinci and Other Works, 1910)。希望二〇三四年時可以完成這個計畫。
我一向對佛洛伊德(1856~1939)很有興趣。這樣的人怎麼可能不讓人感興趣呢?佛洛伊德是精神分析之父,也是二十世紀思想界的標誌性人物,其影響力少有人能和他比肩。多年來我多次造訪佛洛伊德生前在維也納和倫敦的住家和諮詢室。兩處都非常美,他在倫敦的住所讓人充分感受到他晚年不凡的種種。(順帶一提,我從維也納買了兩只佛洛伊德飛盤,一只黄色、一只粉紅色。)
一九三八年,德國併吞奥地利後,佛洛伊德離開心愛的維也納,搬到了倫敦南漢普斯特(South Hampstead)梅爾斯費爾德花園街(Maresfield Gardens) 二十號定居。這位巨擘當時已高齡八十二,患有口腔癌。佛洛伊德生命最後一年就在倫敦度過,一邊寫作,一邊進行精神分析。一九三九年過世後,這個房子就由他女兒安娜入住,直到她一九八二年去世。
她過世四年後,梅爾斯費爾德花園街二十號成為佛洛伊德博物館。如今,在西格蒙德·佛洛伊德過世八十多年後,這裡依然是個充滿力量和讓人感動的地方,裡面滿是西格蒙德、安娜和佛洛依德家族的回憶和遺物。這棟建築高雅中帶著一絲不問世事的疏離感,正好和綠樹成蔭的漢普斯特相互輝映。這裡安靜祥和,鄰近花園傳來鳥鳴,讓人彷彿遠離了倫敦市中心的喧嚣,宛如身處千里之外。
造訪這個屋子的主要焦點,肯定就是佛洛伊德的書房,他曾在這裡度過漫長的時光,閱讀、寫作,最主要的是進行精神分析。這座書房滿是回憶和過去的種種,書架上擺滿一九三八年他們一家從維也納帶來的無數古玩珍稀。這些小玩意兒在屋裡到處都有,遙想著古羅馬、古希臘和遠東的神話傳奇,展現佛洛伊德對世界和人類這難解生物的無盡好奇心。
就是這樣的好奇心,讓佛洛伊德把精神分析發展成一門了不起的學科,最後更成為試圖用前所未有的深刻思維來解釋人類內心,並透過「說話治療」來舒緩緊張症狀的學科。說來頗讓人難以置信,佛洛伊德在一八九〇年代後期和二十世紀初發展其革命性心智模型時,「精神病院」持續擴張到全世界,並出現各種有待商榷的生物治療(如前幾章所述)。
儘管生物治療和機構安置等精神醫學手法和佛洛伊德的治療南轅北轍,精神分析還是在一些國家中茁壯,尤其在一九四〇和一九五〇年代,生物療法開始不受歡迎之後。在某些地方,例如美國,精神分析是在這幾十年間成了精神醫學的主流;但在其他地方,如愛爾蘭,佛洛伊德思想卻不太引起注意。「如今,精神分析在包括美國和愛爾蘭在內的大多數國家,已穩定地成為心理治療領域中一個重要但小眾的學派,在這個不斷擴大的心理治療萬神殿中占有一席之地。
精神分析在醫學界之所以勢微原因很多。首先,李察·韋布斯特(Richard Webster)在他的劃時代巨作《佛洛伊德錯在哪裡:罪、科學和精神分析》(Why Freud Was Wrong: Sin, Science and Psychoanalysis)一書中就指出佛洛伊德在思想和方法上犯了好幾個錯誤。而或許更讓人不安的是,隨著二十世紀醫學的進步,精神分析未能符合科學界講究以證據為基礎的實證要求,因此無法支持其作為精神疾病常規治療的使用。一九八五年,《對精神醫學的異議:精神醫學界具爭議性議題之省思和做法》。一書作者、愛爾蘭精神科醫師安東尼·克雷爾就認為,精神分析對於重症精神疾病的治療完全沒有作用,何況就算是精神衰弱或是焦慮症的治療,現在也都被藥物、社會技巧治療和行為治療取代了。克雷爾的結論是,精神分析的治療過程,與其說是治療,倒不如說是在說教或洗腦。
克雷爾這段文字儘管反映了當時醫界普遍的態度,沒想到的是,從佛洛伊德那好壞參半的理論中,在精神分析之外,卻還衍生了心理治療和行為治療,而且還逆勢成長,超越了精神分析。一些較新的治療方式,像是認知行為治療,都不再信奉佛洛伊德的心智模型,卻或多或少是從他的聆聽的藝術和方式出發。這些治療專注於辨識出特定想法(認知)和行為後,再加以處置,但不會擅自涉入患者內心壓抑和自我未曾察覺(潛意識)的部分。二十世紀後半葉,有幾種新興的心理治療拓展到管理生活的問題,以及傳統上被診斷為精神疾病的領域。
這一類治療主要是由非醫學背景的治療師所設計和執行(比如臨床心理學家)。除了這些領域,精神分析也在醫學界以外的領域擁有一種永恆且令人困惑的吸引力,特別是對文學理論研究、藝術史、哲學、以及其他學術界——簡而言之,幾乎所有人都對精神分析感興趣,除了醫師。
精神科醫師,尤其是美國的精神科醫師,最初對精神分析的過度熱情,又一次展示了精神醫學對治療熱忱的致命弱點,無論是二十世紀初的新興生物療法,或者之後佛洛伊德標新立異的心智理論。這其實是高明的故弄玄虛、裝腔作勢,表面上看來足夠可信,再添上許多複雜奧妙的理論,好滿足人類對意義的追求。可惜,卻欠缺充分的科學證據支持,難以廣泛運用。儘管現在還是有人在進行精神分析,也的確為接受治療的人帶來好處,但還是沒有足夠證據證明它可以系統性針對特定精神疾患來使用。
再回到佛洛伊德花園街的這間書房,他在維也納進行精神分析用的沙發被搬到倫敦來,這是見證他那套分享和聆聽技術的歷史性沙發,而這套技術就是現在許多心理治療的關鍵所在。佛洛伊德這張沙發看起來很舒適,感覺只要躺上去,就能促使人們展開交流並建立信任,甚至自然吐露心聲。這張沙發可是佛洛伊德革命性治療策略中的關鍵元素:專注且主動的聆聽。
佛洛伊德一邊聆聽、一邊詮釋、一邊反駁、一邊爭論、一邊深思。他聆聽的方式既主動又非常了解狀況,因為他涉獵廣泛,博覽群書。佛洛伊德在倫敦的圖書館擺滿他從維也納帶來的珍貴藏書,顯示他的閱讀興趣非常廣泛,包括心理學、醫學、哲學、藝術、歷史和文學。其中尤其突出的是一批對他寫作影響深遠的作家作品,包括歌德(Goethe)、莎士比亞(Shakespeare)和福樓拜(Flaubert)。這些作家和佛洛伊德一樣,非常善於觀察人性內心又文筆出眾。也正是這種結合觀察、描述、以及比較具爭議的診斷,促成了二十世紀後半葉精神醫學的第四次重大轉變。前三次轉變是關閉「精神病院」、發現有效(精神疾病)藥物以及新式心理治療問世取代了精神分析。這第四大轉機,就是精神醫學的系統性診斷和正式診斷系統的崛起。
……
回到倫敦的佛洛伊德博物館,我漫步於館內,思緒紛飛。儘管過去數十年來,精神分析已經不再受到青睞,佛洛伊德的聲譽也一再遭受重大打擊(但總能安然度過),這裡頭還是有好多東西可供瞻仰觀賞。在光線明亮、空氣流通的幾個房間中,展示著佛洛伊德在一九三八年特地從維也納運來的奧地利製家具,樓上房間還有許多關於他們家族生活的珍貴紀念品和照片,以及該建築過去的回憶和殘留印記。佛洛伊德的女兒安娜也是位精神分析師,她擔任分析師的事業也在這博物館中詳盡地記錄下來,這裡頭有一間她的研究中心和檔案庫,還有關於精神分析歷史無與倫比的藏書。這一切都深深吸引著我。
最重要的是,這間佛洛伊德博物館以高雅之姿見證了佛洛伊德一生與其作品持久不衰的影響力。儘管自他過世以來數十年間,心理治療(psychotherapy)、治療方式以及診斷思維經歷了大幅變化,但佛洛伊德的方法和見解無疑徹底改變了人類 對於心智的觀點。他所發展出來的治療式會晤(therapeutic encounter)中許多關鍵的元素並沒有隨著他的離世而勢微:傾聽、信任、以及在治療過程中冷不防提出一針見血的看法,這些都是精髓所在。
這種不可預期的特性一直是精神醫學歷史中的一大特徵,精神醫學史也完全不呈直線發展。在二十世紀後期,隨著精神分析逐漸式微,全球「精神病院」相繼關閉,抗精神病藥物與認知行為療法成為主流,精神醫學界對於新療法的追求,再度出人意外地重回到生物學上。在二十世紀接近尾聲之際,湧現一票新的想法,紛紛在其名稱前冠上「神經」(neuro),以標榜其比從前的觀念更出色且更了不起。
就這樣,「神經科學」(neuroscience)的時代降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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