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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憶長廊徘徊不去的味
2014/11/12 2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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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在一種似曾相識的場景中,緬懷起一段被歲時燻黃的歲月。一張票根、一顆紐扣、一句對白、一個片斷、一串笑語、一件起了毛球的舊衫、甚至一蓬灰濛濛的光影,在時光渾然不覺的流動中,走過的青春、逝去的熱情,總在彷如隔世的不真裡,幽幽微微地挑動起心中最柔軟的一根弦,細細緻緻牽動起末稍神經的敏感源,然後在記憶角落裡延四周邊界旅行,掠城奪地的包圍起自己在回溯的惘然中。

以文字記憶小時種種,總有如若流沙輕瀉的無法盈握感,回憶裡,盡是碎裂成塵的點點星沙;輕輕拂去,文字底層總還有淡淡漬痕,如那小時擁被而眠後卻還噙在眼角的未乾淚跡,抿住的嘴角也依掛著一絲夢中猶未淡去的倔傲,那種近乎無理取鬧的某種堅持。

小時,彆彆扭扭的個性常有著說都說不清、理都理不平的桀驁,隱在驕傲背後的自卑裡,唯一可覺真正不需偽裝的高人一等,就是來自與本省家庭迥然不同的飲食文化,還有就是家中一天到晚高朋滿座的席上客。

飲食文化之不同,絕大歸因是當時公家機關所配給的一袋袋吃都吃不完的麵粉,而為消化那大袋麵粉,上自雙親下至我,早都練就一身和麵桿皮的真功夫;那時家中主食往往不是餃子、韮盒、葱油餅,就是饅頭、刀削、貓耳朵,米飯反少上桌,因為米還要用錢去買,而麵粉則是家中取之現成的成品。

那時,逢初一、十五是家中桿麵皮、作麵食的大日,也是街坊鄰居間聞香走告的大事。當日落西山、炊煙裊裊的時分,隨著晚風拂過,饅頭起鍋的陣陣撲鼻香,早將隔鄰攜碗帶瓢的小孩都吸引到家門口自動列隊挨蹭成一排了,好客的母親開始當起孟嘗君,落得我與哥哥們立在一旁,眼看著從熱騰蒸籠逐漸短少的包子,祇有猛吞口水乾瞪眼的份。

以前總埋怨母親的嚴以律己、寬以待人,所有人不為己天誅地滅的至理名言,放諸母親身上一點也不管用,她的笑容祇有在面對鄰坊小孩粲若的童顏時,開得最怒放。母親當年少用教條式的言語訓誡孩子,但她帶給我潛移默化的最大影響,就是施與得的「分享」。而如此一字,在前幾日HBO的影片「Into the wild」中,感受猶深。生命的分享說來容易做來難,而我窮其一生所追尋與期許的自己,不就在如此生命感動的付出中,做到無悔二字而已?

父親總愛調侃母親的廚房手藝有待加強,我想那是和素有總舖師水準的父親相比。父親因嘴刁所以不當君子,反將廚藝練到可開班授徒的程度,也因與母親算是同屬臭味相投的好客一族,家中常有不請自來的馮諼。年幼時不成文的家規裡,大人不下餐桌,小孩就不能添碗加筷,所以記憶中常有餓到兩眼昏花的畫面。小時,挺討厭父親的朋友,也常不掩飾的就拿衛生眼待客。在我所編列的書劍恩仇錄裡,頭號仇敵就是與父親相差二十幾歲的李老師;出身世家,風流倜儻一臉落腮鬍的他,剛出校門即分發到父親的學校,從此與父親竟就此成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忘年之交。讓人不捨的是,李老師在一場意外車禍中英年早逝,讓父親哭紅了雙眼,那是我第二次望見從父親疲累的眼,滑落出無聲的淚。父親的世界對我是陌生且疏離的,他曾以何樣的瀟灑走過他的青春年少?曾以何樣的心境面對他的哀樂中年?曾以何樣的沉默吞嚥了他鬱鬱寡歡的垂暮晚年?這一生,何人識過他的世界?懂過他的語言?愛過他的一切?父親遠比我想像的活得還孤獨、過得更落寞。那種困頓在那個年代不定的靈魂,恐怕連喘息也奢侈吧!

母親在有限的用度中,向將家中伙食弄得挺有聲有色的;父親愛垂釣,釣得的福壽魚、虱目魚總往隔壁鄰家送,我以為大家的飲食文化皆是如此,即至北上,見識到自助餐廳架上堆疊成盤的淡水魚,才恍然吳郭魚原來是可吃的、福壽魚還可清蒸呢!後來去到台南,目睹台南人處理虱目魚的料理極至,才恍然父母即便在那麼艱苦的歲月,對飲食的堅持,實有我所無從理解的一面,然也因如此的堅持,讓我每每在回憶的長廊裡,有著轉折的波瀾與想像的空間,那是一種介乎破落戶的奢華春天下,所悍衛的一絲曾風光過的僅存尊嚴。

記得第一次離鄉返家時,對少有外食經驗的雙親小秀了一盤龍泉夜市赫赫有名的糖醋花枝,蕃茄的酸提味出紅糖的甜,青蒜的綠襯托出花枝的鮮,讓父親的味覺在長期血糖控管的食之無味中,有種新鮮驚喜的不同口感;記得當時他吃得讚不絕口,還揶揄母親百年老店的不思突破,那是我少見父親和顏悅色平易近人的一面。當年年少,除卻哀憐自身,全然分不出心觀看周遭的人群,即便雙親,他們的健康問題或生活起居,全不在我關心範圍內,也可能因太年輕,沒有時間的流徙與生活的逼懾,讓很多想法都淺薄如皮層,一直以為雙親就是雙親,他們永遠都會在我身旁守候著。

我與父親,說親密卻疏離,我仗恃父親對我的愛而自覺飽滿,卻忽略了回報的擁抱也需具同等溫暖的力道。在舊式社會體制下,父親所塑造的父親形象,總嚴肅得讓人難以親近,表現在關愛子女的肢體語言上更如負負兩極。來自對父親的最早記憶與最親密的接觸,在四歲那年,他帶我北上新竹訪友未遇,在為省車錢安步當車的穿梭中,疲憊不堪的腳早已無力再跋涉於陌生的街道,然在被夕陽拖長的身影中,我彷彿可感染到父親低落的情緒,強忍著快撐不住的腿硬是不敢央求父親蹲下抱我;當時覺得父親牽住我手的那手好巨大,巨大到可包容整個世界,而那被昏色漆成的黑影卻也足以吞噬掉所有的生機。直到今天,我一直不知父親那天的北上新竹找的是誰,而那沒有正確答案的疑問卻留給我很大的想像空間……。也是在那天,父親為我的難得出遠門又表現得既乖巧又懂事,給了獎賞~一個當年流動攤販隨處可見的吹氣塑膠娃娃,那是我生平唯一擁有過的洋娃娃,而後此生,即便是再有能力,我卻偏執地從沒為自己圓過那童年的娃娃之夢。有些事,過去了,不會再回;有些夢,遙遠了,也祇能選擇放開。

而記憶那次與父親手與手的潤澤,卻是與父親此生最貼近的距離,此後父親再也沒執過我手。

父親走後那年,我一直置身在懊悔與追悔的情緒中不得脫困,幾次夢迴,總見父親獨行沙灘的背影一如生前淒清。我不知若我能有機會反握父親的手時,他可願同我訴說他的內心世界?分享他的點點滴滴?或者,也可盼他最鍾愛的小女兒為他了些甚麼未竟心願?或讓他自私的小女兒祈願此去不再為情所苦的鴻雁高飛?

一直以向上仰望的角度,仰慕父親一生,但卻從不曾去體會當我竄長與父親齊高後,如何去平視父親不再高高在上下,脆弱的一面?他所獨飲下的悲慘時代,所被生活消磨殆盡的風發,還有不再跳躍的薩克司音符,都成為他無從出口的夢,遺落在他一慣靜處的世界中……。

我何時傾聽過?何時在意過?

晚年的父親愈活愈沉默,胃口愈來愈小,口味也愈來愈淡,幾已到食不知味的地步。他恆常慣坐客廳靠窗的角落不出一語,我也慣以為那是他暮年長駐的風景,從不曾貼心想過為他點上一盞燈、蓋上一床薄被、沏上一壺熱茶、說上一段故事。或者換成長大成年後的我,也能執起他瘦弱的手,邊摩梭邊聽他談段他所走過的青春、他所經歷的年代、他所身處的世界。或問他:父親,您懷念過那記憶中的味道嗎?幾時我們再來桿麵皮、包包子?一如當年?……

 

 

迴響(5) :
5樓. 玉米蘋果
2018/03/29 23:24

   建議您 : 開放 "部落格的推薦" 吧,Fox想

   否則怎好 "彼此儲存連結" 呢?

始終認為,文字的交心處,就在體同身受,這種擊中,讓埋首燈下的身影,都有了吾道不孤的溫度。

深居簡出的日子,向來少聞人聲,不太知道您是打自何處鏈結而來,但您的建議,記上備忘錄上了。

身為部落格的少數忠貞份子,您的初心不泯,讓人仰止!

 

朱顏2018/07/25 22:09回覆
4樓. 玉米蘋果
2018/03/29 23:19

  看似平常的流水般細節,在您這裡卻是極不平凡了起來。足感心耶

  反覆讀著,讀著,咱發現自己 已心頭有淚。

  那是一種 認同與體會交織而成深沉的感動。

  讚,大推喔。

3樓. email@nomail.com
2015/01/29 09:17
有空也來踩踩吧! aforethoughts.wordpress.com(email@nomail.com)
2樓. yuki Chou
2015/01/16 16:34

好磅薄大氣的山頭圖

好幽靜深藐的作者像

好細膩感人的好文章

...拜讀,有感...

冒眛請問:格裡的照片都是你攝影的嗎?

好受用的日行一善呦,您是慈濟人嗎?

照片為我所攝能斯臨其地,親眼目睹珠穆朗瑪無與爭鋒的攝人風采,對一個愛山成癡的人來說,是此生終可告慰的一種抵達。

也謝謝您,如此看見

朱顏2015/04/29 20:44回覆
1樓. 朱顏
2014/12/16 22:43

《時光隊伍》

第一次看蘇偉貞的「陪他一段」,除卻以沉默、以淚水陪「她」默走一段外,覺再多的情緒,都是物殤其類的戕害……。此後多年,目光總追隨她的文字亦步步趨於一條幽微、細膩卻又驚心動魄的情感之路,無法轉睛。

她的書,我幾全備齊,唯獨她真正的感情之旅,總讓我怯步在「時光隊伍」外,無法直面生死,再陪一段,將它走完。

我曾回頭重看她早期的書,這才恍然當年身受吸引且深深深難以自拔出的其實是她筆下情感的淨度,不管是當年的青春灩瀲或此時的無波無紋,以如此絕裂、如此斷其經脈的宣告方式,訴說自己情感走向的孤峰高頂,都是我在世俗框架下,所難以攀越的險璧絕壑。是的,當費敏以「我需要很多很多的愛」作為她對世間的最後一擲時,一身冷汗涔涔下,不免更驚心若將文字幻成事實,如此純度、如此暴烈、又如此不帶世俗之愛,何以消受?何以招架?又要何等之人才得以勢均平坐?…………,我開始頭皮發麻,想及日後要被常相提醒的日子,這就不得不佩服以死來當為報復手段的人。

有甚麼比用死亡的壯烈,來比重出生者的輕忽,來得更巨大且惡質?

我們常說閱讀的深得我心,是因有相同歷程或心境才得能與文字共舞,然而更多時候對文字的青睞有加,卻是因文字能御天馬以行空,我們卻不能起而躡浮雲迣萬里,因而才需藉由閱讀,跳脫常軌,轉換心境,異地而處,讓書中人物暫時入木附身,也讓自己能以不同思維、不同角度去觀照自己之所不能,或他人之所不能,因理解而產生同理,因同理而得以宏觀。

我之前寫在「仰望世界屋脊的傾斜角度」裡,就曾毫不諱言自己閱讀上的偏窄與狹隘,讓自己的閱讀書單不僅乏善可陳,甚且還因太過寒愴而羞赧示人。我揶揄過自己,現在的最愛是亦舒。聽過有此一說:少年讀孔丘、瓊瑤,老大覽老莊、亦舒(呵呵!還真是不倫不類的並論)。如果說蘇偉貞的文字讓人盪氣迴腸於人生之不可竟,那亦舒則是活脫於人生之不可得。生命有惑皆來自未明,然在亦舒書中,那過盡千帆已然百毒不侵的練達,那已是清風明月不需贅言累述的瞭然,卻是活生於現實生活中最修來不易的處世功夫,一種淡然得生平的境

境也是鏡!

閱讀與書寫,總不脫生活俗世,所以若說人生能以境界為一追尋目標,那還真期能以一個挑眉,就將世事放在瞼垂下,不再抬眼望云生。

朱顏2014/12/16 22:44回覆

上面這段文字,源於有次看到紙河提及台灣作家裡她只獨鍾蘇偉貞,剎時遙想起當年自己以一無觀景的視野仰瞻蘇偉貞筆下的千秋萬世時,曾因體同身受而隨文起舞過的那段懵懂歲月,一時有感,所留予紙河的一段話。

年輕,讓未竟皆有夢;年輕,也讓所有的未竟之夢在文字的場域中,因未被殘酷的現實所滲透侵蝕,而皆得以被認證成此生再也不復的當初。

讀蘇偉貞那年,剛脫青澀,轉換職場跑道的一時過猛衝刺,幾坐困住當時生活的絕大心思。那種因適應不良而水土不服的心灰意冷與因浮沉人世所以時相翻騰的矛盾衝突,讓睜眼的每一天,不是充滿挹鬱寡歡的低壓就是一臉山雨欲來的天色。白天的強顏往往撐到夜裡就稿灰成一張土臉,而慣常埋名隱姓的本質一到白日又被強光折射成出閘的猛虎。那時,儘管日子常以忙碌拼裝出一種假象的昇和,但實際上,內心卻無時不響澈著撕裂的痛呼,以為再也撐不下的已不單是日子,還有一場又一場,嘩啦直下、奔瀉不止的滂沱大雨,將眼前道路,一一斷阻。

也許,當時應還有比工作上的到處絕璧,讓人更感難以逢生的險境逼仄於我,以致處在左右皆不是的擊節點上,總感事與願違,再多的解釋也無濟於事;而向來本就慣以沉默取代所有徒具形式的離別宣言,也常覺時光跌墜如飛舞粉塵,終必掩埋掉所有曾經轟烈的故事,所以即便是痛,即便已感溫度驟降下,已難回溫的心冷,但能以哂然一笑,選擇靜默離開,或以事不干己的不在場証明,不言而喻於已然棄絕的提告上訴,已是當時已惘下,唯能選擇的退場身姿。

不言明的心事,並非代表不在乎;不說穿的故事,也非就表示沒有轇轕的內心轉折,雖然,我常在自我封邑的私有屬地,以累累心痕,印刻著向不謄繕的心靈輿圖。

比起後來在現實生活中忽焉老去的人生,我當然知道年輕的旅程繳不出傲人的履歷,貧乏的故事也難深刻出生命的豐潤色澤。但,我卻始終認為,我生命中第一個降下的黃昏,就是在那樣一個光影疏斜的冬日午後,因讀到暮色而感天地化零,因難掩暮沉而覺猶有餘恨,因剪不斷理還亂的淒切心境,竟如此就被輕易解讀,當下,萬般皆去,同與黃昏掩上的,何止一懷「紅顏已老」的凋零心志?

我曾以為世間情感,縱非春花朝露,大抵也就如南柯黃粱由來易醒,渡不過的彼岸、夢不到的盡頭,永遠是此生不及的化外之境。

所以,當我以一無故事的身世,吸附蘇偉貞筆下的千山萬水,並以劍及履及的心境,疊印起書中千迴百轉的錯綜心路時,那種如狂風襲捲落葉的摧毀、如巨浪撲及舢舨的滅頂、如野火點燃記憶的煙飛,竟在書裡同步身歷、書外還魂上身,讓我在驚心之餘,又油然生起此生畢竟不可竟的無由惆悵。

讀蘇偉貞,總讓我從一張寡油少鹽的清冷臉孔下,讀到一腔五味雜陳的鼎沸熱騰,那種因付出得太過濃艷,所以也勢需棄絕到身骨不存的愛情觀,不僅挑燃了所有問世間情為何物的芸芸蒼生,也助焚了昨日當我年輕時的所有未竟之夢,而讓感情向不逾矩、不越雷池的我,卻在蘇偉貞的筆鋒帶過下,自況出兩行斑斑血痕,書裡書外,一路讀來,相互慰藉、相互喊疼。

是否感情愈白皙無暇,人的心性就愈需更具無垢的潔淨,方能鍛鐵鍊金,去蕪存菁提淬出屬於自己的絕版單品,而後再一分為二,成就自己愛之其生的絕對與恨之其死的決裂?如此臨淵履冰、玉石俱焚的愛恨一線,也許讓愛有了難其向背的高度,卻也讓愛有了讓人扛負不起的重責。

如此想於自己所身處的庸常世界,所服膺平淡是福的信念,以及生活中無法罔若不顧、置之不聞的有形羈絆、無形責任,我知道,這一生我永遠站不上命運的睹檯,成為一個職業賭徒,離群脫隊自我放逐,逆鱗出我既定的時光行列,張開雙臂去擁抱另一種非輸即贏的生命態度。

如果我無法做到凍天凍地般的冷,又何來不留餘燼的熱?再或者,作為一個愛自己總多過愛別人的人,必也注定一生永遠是自己生命局外,觀棋不語的旁觀者!

因此,我靜默,我離開,不再對生活使力、生命提問,歸隊自己的時光隊伍,回到窗前續聽夜來風雨聲。

這一個冷霜初凝、寒雨微露的夜晚,天外孤鴻影,錦書無從寄,一切彷若昨日,彷如當年。

朱顏2014/12/16 22:45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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