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香繚繞,粉色裝飾顯得此處更添夢幻。
一名目測不到十歲的女童,正在習練茶藝。
年紀雖小,卻已可預見長大後會出落得如何美貌。
她不該屬於這裡,可她的母親屬於這裡。
男人的溫柔鄉,女人的埋骨塚。
在這汙穢之地,她在母親與老鴇的保護下,一直活得純真善良。
她的母親與老鴇自幼相識相伴,兩人之間的情誼超越親情與愛情。在她母親懷孕生下她後,便都期望能有一天,將她清清白白送出這個地方,做個平凡之人,過她兩人未曾得過的人生。
她性情天真浪漫,相信真情,富有愛心。
她聽從母親的吩咐,從不踏足前院,在後院認真學習四藝與各種文化。日常最喜歡的,就是看些情情愛愛的話本。
無生教讓世道混亂,卻沒影響杭州丁點,這裡繁華依舊。
女童在眾人刻意隱瞞的照料方式下,無從瞭解人心險惡,世事無常。
一日夜裡,她單獨留在後院,練習琴藝。
忽有重物落地之聲,將她吸引到牆邊。
她好奇查看,便見有名少女倒臥在地,嘴角鮮紅,衣衫殘破,呼吸沉重。
「大姊姊……?」她輕聲呼喊。
少女一聲不響,她想了想,用盡全力把少女拖進自己的房間,用清水替對方整理,又想辦法拿到一些傷藥,替對方療傷。
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衣物,她便拿來娘親平常表演時穿的衣裳給對方換上。
在她精心照料下,不出一旬那少女便甦醒過來。
少女迷迷糊糊睜開眼,就看見一個不過小她幾歲的女娃,眨巴著大眼睛望著她。
「大姊姊,你醒了!」美麗的女娃兒語氣真摯,表情顯得萬分高興。
少女垂下眼眸,低聲問:「這是哪裡?」
「這裡是春芳閣。」女娃兒沒多想,張口便答。
少女死死揪緊掌下的絲被,瞳孔中透出些許寒意。
「誰將我送到此處的?」她問著,下唇幾乎快咬出血來。
女娃兒不解地偏頭:「大姊姊直接飛到我院子裡的。」
女娃兒是這麼猜想的──碰一聲是大姊姊從天上掉下來的聲音,大姊姊那麼好看,約莫是天上的仙女,仙女下凡,受到懲戒,才會受傷的。
她肯定著自己內心的這種想法,又彷若給自己打氣般用力點了點頭。
少女嘲諷地輕勾嘴角:「飛進來的?呵。」
女娃兒長長的睫毛眨呀眨:「是呀,大姊姊,你是天上的仙女吧?我從沒見過比你更好看的人呢。」
少女聞言,先是細細打量了一下女娃兒,將她從頭掃視到腳,又伸出一隻手,在女娃兒的下巴上摩娑。
天生玉骨,冰肌玉膚,靈動多情的眼,不點而朱的唇,黃鶯出谷般的聲音……這女娃兒才該被稱一聲仙女吧?可竟不自知?
她見女娃兒好哄,便從對方口中套出不少訊息,又讓女娃兒心甘情願保護她,讓她偷偷留在房中養傷。
這傷一養就是三年過去,期間二人培養出極深厚的感情。
女娃兒瞞著所有人,將她養在春芳閣中養了三年都沒被發現過……誰信呢?她想,八成有人幫著女娃兒隱瞞吧。
她猜得八九不離十,此事也更印證了女娃兒在春芳閣的受寵程度。
少女喃喃自語道:「但是呢……誰讓你把我留在這等腌臢之地。」
她和女娃兒告別時,送了對方一個「小禮物」,不知道女娃兒會不會很開心呢?呵。
她則要去找自己的情郎復仇,什麼飛進院子裡,她是被人打傷扔進去的!或許現在該稱呼那人為「負心漢」更為貼切。
見到她沒死,也沒在春芳閣激起半點水花,想必那王八蛋會很「驚喜」吧。
少女前腳剛走,女娃兒便發現自己娘親病了。
病來如山倒……斷斷續續治了一年多,娘親存的積蓄,要讓她清白離開春芳閣的金銀珠寶,都花在一次又一次的珍稀湯藥之中。
「咳……對不住……娘親真是沒用……」
人都怕死,沒人可以例外。
在送女兒走與吊命之間,她選擇什麼……甭再言說。
當老鴇一臉為難告訴他們,他們已無足夠的銀兩,能再讓其治病,住宿吃穿亦很勉強。
老鴇已用盡方法幫助二人了……可她的春芳閣,還有那麼多姑娘等著吃飯呢!
女娃兒一夕間,自眉宇中顯出堅毅之色,更添三分孤傲動人之感:「乾娘,安排我選花魁吧。」
老鴇勸了幾次沒勸動,女娃兒的娘親還想活命,竟也閉口不語,算是默認。
老鴇免去她與春芳閣簽契,只和她口頭約定所得分成,讓她隨時能有反悔的餘地,當然此事是瞞著所有人的。
她十四歲開始,便由老鴇領著四處展現才華。
她不僅美貌與才藝出眾,且人緣極佳。
其受歡迎程度,從她在平日的接客過程中,能吸引富商、文人雅士等社會名流爭先前來一擲千金,便可見一斑。
她良好的禮儀和談吐,更贏得眾多客人的喜愛和讚譽。
不到半年,便被評選為春芳閣的新任花魁,獲得杭州府知府親自給她賦予封號「幽蘭」,以彰顯其特殊地位,讚美她如空谷幽蘭般的美麗與高貴。
春芳閣還舉行了極為盛大的儀式,慶祝新花魁的誕生。
杭州西湖水面自此,連續三個多月都飄滿為幽蘭慶賀的花朵。
因知府親封「幽蘭」二字,自詡雅士之人皆不敢對她有任何不潔之念或行迫害之事。她在此名頭保護下,被推上花魁之巔。母親的病情有足夠的銀錢養護,他們還有餘錢能讓生活過得較為寬裕,偶爾還能幫上其他春芳閣裡的姑娘們一把。
杭州處處有文人雅士寫詩詞讚譽她,賣珠寶首飾的店家,流行起蘭花的圖樣,就連街邊小販,都喜歡用能與蘭花沾上邊的詞彙攬客。
這是幽蘭人生中最風光的一年。
幽蘭再遇少女時,天上飄過幾朵鬆軟的雲,她避著日光,手執卻扇站在廊柱邊。
遠處傳來嘈雜的鬧聲,她看見少女雙眼通紅,雙手被繩子捆得死死的,押在身後。接著被狠狠一推,摔入春芳閣的大門。
送她到春芳閣的那幾人,攜刀佩劍,顯然都是江湖人士。
幽蘭秋水般的眼眸微微低下,貌似神遊,實則在專心聆聽那些人與老鴇的對話。
「陳女俠,先不提你們陳家都沒落多年了,就算還在,你也只是個旁支。這都還妄想野雞變鳳凰?我們少爺你是高攀不上的。跟你玩玩而已,怎還當真了呢?哈哈哈……」
少女睜著赤紅眼珠,惡狠狠地出聲:「我呸!你們等著!我會再回去的!這一次……我不會再失誤了!」
那些人先是被她的狠勁嚇一大跳,回神後都捧著肚子,彎腰大笑。
「陳女俠──你該不會還在做著振興家族的美夢吧?」
陳家家主陳昭,在其獨子死後,情緒崩潰,癲狂下殺死陳家長老數名,殺死族內子弟百多人。
隔日,在官差來逮捕他之前,他便失去了行蹤。
有路人聲稱,凌晨時分,陳昭帶著一身血,朝內陸而行。
陳氏家族就此落魄。
「啊──」少女掙扎著要撲上前,想咬下那群人的血肉。
一切只是徒勞無功,那群人嘻嘻哈哈地推搡她。
男女之間的力量懸殊,再加上人數優勢,少女如同一隻老鼠,被幾隻吃飽太閒的野貓逗弄著玩。
老鴇不忍心,皺眉道:「唉唷,幾位爺,咱們春芳閣還要做生意呢……您看,這……」
把人弄殘弄醜,可賣不了好價錢呀。
領頭的人抬抬手,示意大家停下。
他挑眉,帶著一抹戲謔的笑意,與少女對視:「陳女俠──喔不,晚點……你便是一名卑賤的三等妓了。你說,失去清白,就算能逃出去,再殺回咱們堂裡,又有何意義?」
眾人哄堂大笑,還開起黃腔,問陳姓少女,希望誰來當她的第一位恩客?
領頭人搖頭嘆息:「怪就怪你,能活著,沒落入風塵,那便見好就收……又來咱們神鳥堂挑釁做什呢?」
旁邊另一人忽然面露詫異之色:「不會吧不會吧……陳女俠你該不會認為你一個人,就能殺盡我們堂中上上下下?」
這話惹得眾人笑聲更甚。
陳家剛陷入混亂時,大家還眺望著,都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誰知道陳家還有多少底蘊。
過了幾年,陳家越來越落魄,家族裡的人卻沒有因此收歛脾性,得罪各方人士數不勝數。
陳姓少女便是其中氣焰最囂張的幾人之一,從不願承認陳家已泯然眾人,在正邪兩道都得罪不少人。
等他們終於覺得對陳姓少女的羞辱夠了,他們才逼迫少女在賣身契上按下掌印。
和之前警告意味深厚,將少女打傷,再拋進春芳閣的舉動不同。這回他們用一兩銀子的價格,將其賤賣給春芳閣,徹底斷絕少女翻身的希望。
臨走之時,又在少女身上狠狠捏了一把,放聲大笑離去。
少女被老鴇取下花名「阿枝」,雖然她有不俗的容貌,但沒有時間展露任何才華,無法讓人刮目相看,老鴇便只將她看作三等妓。
在一切塵埃落定後,幽蘭才嫋嫋娉娉地走到阿枝面前。
「姊姊,你還認得我麼?」幽蘭的聲音如同暖泉,潺潺流入阿枝耳中。
阿枝心怒未消,半跪坐於地,被捆住的雙手還背在身後。
但她一眼就認出幽蘭,那個單純善良,出污泥而不染的纖纖女娃兒。
再見幽蘭,她心中的妒意更甚。
她堂堂一介俠女,偏偏要被人踩入爛泥裡……幽蘭卻能直到如今,都還維持一雙清澈多情的眼眸。
她收斂氣焰,假意妥協老鴇,又裝可憐令幽蘭心軟。
幽蘭果真如她所願,將她安置在自己身旁,暫為丫鬟。
幽蘭本來就獨自擁有兩名丫鬟,如今再收下阿枝,便有人不滿了,她只好將其中一名丫鬟分出去共用。
阿枝抱持何種心思,幽蘭沒有猜測,更不曾臆測。
阿枝原是俠女,幽蘭和上層人士、社會名流接觸得多,明白俠士的風骨,便總是護著她,使其不必接客,也不必在大庭廣眾下拋頭露面。幽蘭想,或許有一天存夠了月錢,阿枝便能贖身,清白離去。
老鴇看在幽蘭的面子上,也睜隻眼,閉隻眼。
但是與阿枝有過節的那些人,沒有放棄過找她麻煩。
幽蘭便靠著自己的聲望,一次又一次擋下那些人對她的刁難。
阿枝收起稜角,亦總在那之後柔聲道謝,貼心製作精緻的花糕當成謝禮。
他們還總窩在一起,說些心底話,又或者幽蘭彈琴,阿枝獻唱,賞花遊湖、聊些話本故事……
而幽蘭對阿枝的印象,尚停在幼時初見仙女的驚嘆,這一切合在一起,讓幽蘭認為,他倆感情是極好的。
老樹成蔭,蟲鳥共鳴。
日常時,幽蘭多留在春風閣中,少有外出見客,以維持花魁的神秘與尊貴感。
但她仍有不得不外出到一些高官貴人府上表演的時候。
通常老鴇會給她配置四名丫鬟,四名隨從,以馬車接送,盡可能保護她的人身安全。
這日出行,依舊是這麼配置,丫鬟中除了含阿枝在內的貼身丫鬟兩名,還有兩名是共用丫鬟,其中之一正是被阿枝頂替位置的阿朱。
阿朱十分殷勤,對幽蘭特別照顧,感慨著能再服侍幽蘭,是她的福氣。
阿枝很詫異:「你不怨她,也不怨我麼?」
被分去共用的丫鬟,可沒有在幽蘭身邊時那麼享受,更別奢求安穩與清靜的生活。
阿珠表情比她更詫異:「甚麼?我怎會那麼想呢!若不是幽蘭姑娘護著我,我早就餓死了。姑娘身邊能留哪幾人,她只能提意見,又不能做最終決定……這哪能怪姑娘呢。」
她拍拍阿枝的肩膀:「阿枝姑娘,你能幸運地被幽蘭姑娘看重,一定不要辜負這份真心呀!」
阿枝的臉色灰暗下來,笑笑不再接話。
前行路上,百姓知道是花魁幽蘭的馬車,都和氣地打著招呼,送上鮮花水果或糕點表達他們對幽蘭的喜愛。
阿枝輕聲低喃道:「幽蘭你還真受歡迎呢……」
幽蘭聞言彎了彎眉眼,微微側頭看向她:「是姊姊低調,不然你會更受歡迎……啊……我這樣說好像不太好……」
阿枝是要存錢贖身出去的,應該不會想被人這麼說……幽蘭反省著自己的失言。
阿枝的身體僵住,又瞬間恢復正常,微笑道:「我豈能和幽蘭妹妹相較。」
在這有點尷尬的氣氛下,他們終於抵達目的地。
豪門大宅內燈火輝煌,幽蘭風姿綽約,纖手輕撫琴音,吟唱佳曲,妙音婉轉,宛如仙樂。賓客皆是滿面春風,杯觥交錯,笑語連連,熱鬧非凡。四周僕從忙碌,茶水流轉,場景猶如上古仙畫,喧嘩中自有雅致。
歡鬧氣氛一直持續到子時,宴會才在飽含倦怠的滿足感中結束。
光就這一個月內,這樣的宴會就有十幾回,次數多到讓老鴇與幽蘭都心生疑慮。
這樣下去,該如何讓幽蘭保持高高在上的神祕感?失去新鮮感加持,幽蘭很快便會跌下神壇,老鴇沒有自信能在那樣的情形下保護幽蘭。
於是老鴇自掏腰包,給知府送上官燕,請求知府多庇護幽蘭一段時間。接著老鴇還訂下規定,讓客人競標幽蘭到府表演的機會,一個月幽蘭最多只出春芳閣三回,再度拉高幽蘭的身價。
穩定的時光特別短暫,變故快到令人猝不及防。
同樣是到府表演的邀約,同樣的出行隊伍。
這回在晚宴結束後,幽蘭卻沒見到阿枝的身影。
她一向給予阿枝極大的自由,只要阿枝能完成自身職務,不令老鴇生厭起疑,幽蘭便什麼也不插手,更不會多嘴詢問。
幽蘭心底十分擔憂:「阿枝姊姊是去淨手麼?她可趕得及和我們一同回去的馬車?」
阿朱不斷地安慰她,勸她先和護衛一同回春方閣,再讓人出來尋找阿枝。
幽蘭緊蹙娥眉,焦慮地移動腳步,想拖延出府上馬車的時間,等待阿枝出現。
此時一名陌生婢女匆忙趕到門口,對幽蘭說,阿枝不慎受傷威了腳,現在難以移動,想讓她找名女子前去幫忙。
幽蘭自認明白阿枝的心態,對這個要求沒有疑問。
阿朱再度開口勸說幽蘭先行回春方閣,由她和一名護衛去阿枝那頭幫忙便好。
但看似孤傲清冷的幽蘭,卻有一副熱心腸,她不放心阿朱他們,更擔憂阿枝不能接受護衛的幫助,反倒延誤傷勢,她決定親自去尋阿枝。眼見拗不過幽蘭,阿朱只好請護衛和另幾名丫鬟在門口等候,她與幽蘭一同走一趟。
陌生婢女將幽蘭與阿朱帶到一處偏僻的廂房,指著敞開的房門告訴他們,阿枝便坐在床沿等著。
房內昏暗,只點了一根蠟燭,阿朱的警惕心霎時便提到最高點。
「姑娘──」她正轉頭要提醒幽蘭,便被人摀住嘴往後拖行。
幽蘭大驚之下被狠狠推入屋內,房門瞬間關起,任她如何拍擊也無能開啟。
阿朱憑藉一股狠勁,又踢又踹,用指尖拼命撓身後之人的臉,在臉上的手微微鬆開之際,又使盡全力張口咬住那人虎口,狠狠扯下一塊肉。
「幽蘭姑娘!」阿朱一頭亂髮,衣衫不整往門口衝去,她要救出幽蘭。
她已經能聽進幽蘭在房裡喝斥人的聲音,那聲音是驚恐中帶著憤怒,還有些擔憂,可能是對阿枝的擔憂。
「阿朱。」
阿朱聽到這個聲音,渾身一僵,顫顫巍巍地偏頭,向後轉身看去……
「阿枝!?你在這裡……那幽蘭姑娘那裡……」阿朱思緒混亂,難以思考。
這一切,就是一個局。
阿朱理清頭緒後,撲通一下跪在阿枝身前趴在地面。
「阿枝、阿枝……姑娘她對你一向是有求必應,好到沒話說的……你不念姑娘恩情,至少也念姑娘與你的感情啊!你快讓人開門,放姑娘出來……放過姑娘……」
阿枝眼神怪異地瞟著阿朱,語氣詭譎中帶點諷意:「你還真是一點都不惱我們啊……仍是把幽蘭看成再生父母那樣感激?嘖嘖嘖……她又沒有救你出苦海,你不還是春芳閣中一個不起眼的丫鬟而已?而你說她對我有求必應,呵,那她更該成全我了呀……只要犧牲她一個,我便又能回歸正常生活,過我理想中的人生,她若真的善良大度,這點小小的汙點……她便不會在意。」
阿枝手上拿著一份文書,正是具有公信力與朝廷認可的保證書與改籍文件,還有一張改回本名的良民證。
她趁著每回與幽蘭到府表演的機會,和以前的親信取得聯繫,想方設法要替自己贖身,並回歸俠女身分。
當中間人說,要她想辦法設計幽蘭失貞時,她毫不猶豫便答應下來。
她認為這些……都是值得的,也是應當的。
犧牲一個原本就在春芳閣的下等人,讓她清白回歸世道,這是那個下等人的榮幸。
阿枝垂下眼,嘴角拉聳:「再說……感情?我堂堂一介俠女何曾和低賤妓子有過感情?你們這些下等人,真愛自作多情,平白無故腦補美化記憶。」
猜到阿枝應該是和人做了交易,阿朱激動地落下眼淚:「白眼狼!你這個白眼狼!姑娘就不該幫你!你不過是被人賣到春芳閣的三等妓!連幽蘭姑娘的一根腳趾也比不上!」
阿枝反手就搧了阿朱一巴掌:「住口!你們才是妓子!我一直都是堂堂正正的陳家大小姐!今天之後,再也沒有阿枝這人存在過。你該喚我一聲『陳女俠』。」
阿朱朝她吐了一口唾沫:「呸!俠?你的所作所為,還妄稱為俠!如果俠便是你這樣的人……那阿朱只願老天張眼,落雷劈死你們這些『俠』!讓世道再無人稱俠!」
她的發言激怒阿枝,當下便被人毆打得奄奄一息。
隔日清晨,阿朱和失去清白的幽蘭皆是滿身是傷,赤裸裸被丟在春芳閣門口,被人發現時,阿朱僅剩一口氣,還拖著將死之身盡力替幽蘭掩蓋春光。
等確認幽蘭獲救後,阿朱才嚥下最後一口氣。
那日陪他們出春芳閣去表演的護衛與丫鬟,都被人發現溺斃於西湖。
老鴇告上官府,卻得到酒後失足溺斃結案的結果。
阿朱與幽蘭的遭遇,也僅被輕描淡寫為路上遇匪,不幸失貞,官差草草派人裝作尋找歹徒的樣子,便不再理會。
反正是春芳閣的人,失貞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無人會去重視煙花女的清白。
幾日後,老鴇還收到一匣子黃金與書信,要她閉嘴別再繼續追究此事。
失貞後的幽蘭不再人人追捧。
人們熱衷造神,更熱衷毀神。
幽蘭成為他們茶餘飯後的笑料,成為是個人都能踩上一腳的爛泥。
你說他們忘記當初幽蘭的美好與善良了嗎?也並非如此。
只不過人們雖然都喜歡善良的人,卻更喜歡和邪惡的人站在同一陣線──好似這般,下一個受迫害的人就絕不可能是他們一樣。
老鴇痛心之餘,找上知府哭訴,幽蘭並沒有與春芳閣簽下契書,她乃良民之身,不該受此侮辱。
不料這番哭訴竟是雪上加霜,知府認為春芳閣不該良賤不分,反令人打老鴇二十大板,痛斥春芳閣與幽蘭利用官府行事,險些令他的官海生涯生變,留下汙點。
知府強勢壓下內情,讓老鴇不可再對他人言說此事。
失去貞潔的幽蘭,配不上知府對她的厚愛,自然也就得不到知府的庇護與偏袒。
更讓幽蘭大受打擊的事還在後頭,她本還安慰老鴇說,至少阿枝清清白白離去……那麼他們這些悽慘的遭遇,也不算全然僅有惋惜,尚有些實際功用。
當夜幽蘭便收到一封阿枝的親筆信,清清楚楚描述他們初見之時,阿枝對幽蘭起的種種惡意。
阿枝更是坦言,幽蘭的母親會生病,是她對其下毒導致。
看在幽蘭如今足夠悲慘,悲慘到令她發笑的程度上……她就大發慈悲,把解藥送給幽蘭了。
信封中,確實有一枚紅黑色的丹藥。
憔悴不堪的幽蘭,仍對人性帶有一絲信任,她相信阿枝沒有必要繼續騙她,畢竟阿枝都已經改籍離開杭州了……
她把這顆丹藥,讓母親配水吞服了。
「噗──」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幽蘭的母親就吐血身亡。
當幽蘭絕望地撲上前哭喊時,春芳閣裡的其他人陸陸續續來到。
有人發出尖叫,有人指責幽蘭,就是沒有人上前安慰她。
老鴇看見好友死相淒厲,鼻頭一酸,也無法再繼續袒護幽蘭……過度的善良與天真也是一種罪惡。
幽蘭原就沒簽訂契書,當下便被老鴇趕出春芳閣,連母親的後事都不能經手。
渾渾噩噩的幽蘭宛若鬼魂,飄到西湖邊遊蕩,良久後深深嘆息一聲,解下腰帶甩上大樹,搬來一塊石頭,踩在石頭之上,將自己的脖子掛入那圓圈之中。
她腳尖用力一頂,石頭便咕嚕嚕滾去一旁,瞬間她便吊掛空中,臉色痛苦不堪。
臨死前她只覺眼前有道白光閃爍,忽然就湧入大量空氣,身體一疼,她重重摔落在地。
死裡逃生的幽蘭沒有慶幸,只覺深深悲哀,她竟是連死亡這麼渺小的願望都不能實現。
等呼吸稍微平順後,她才忍著疼痛轉頭去看,是誰多管閒事將她救下。
在幽蘭眼前出現的是一名身著白衣的美麗女子,只是眼眶周遭有奇怪的起伏,毀去幾分姿容。
女子腰別細劍,身體周遭滿是刺骨的陰寒之氣,在注意到她的目光後緩緩彎下腰,與她對視。
她聽見女子用冰冷的聲音開口詢問她:「你要跟我走麼?一起去創造一個不受壓迫,安定祥和的世道……沒有高高在上的朝廷中人……沒有滿口假仁假義的所謂俠客……只有渴望寧靜、渴望自由的平民百姓……以及身不由己的無力之人……」
幽蘭目光茫然,她身上還有值得人欺騙利用的價值嗎?
女子看出她的想法,伸出手輕輕撫過她脖子上的勒痕。
女子緩緩說道:「當初你沒有選擇……所以現在我尊重你的選擇……若你還是想死,那我不會再插手第二次。」
幽蘭思考片刻後,將被斬斷的腰帶拾起。
女子見狀,身形微動,施施然站直身軀,抬腳便要離去。
幽蘭艱難地開口,聲音支離破碎:「和你走……我也能……有能力……幫助……其他……無力……之人?」
女子停下腳步,輕聲開口說道:「只要你有足夠的信念與毅力……當然是可行的。」
即便從苦海翻滾,受熱油煎熬後絕望自盡,獲救後的幽蘭思考的仍是她能否幫到他人。
她沒忘記那些惡人的嘴臉與惡劣的行止,但她更沒忘記阿朱等人對她的呵護與善念。
幽蘭顫抖著手,將斷裂的腰帶纏上脖頸,遮住自盡後留下的紅痕,並藉此提醒自己,莫要忘記這一切。她向著女子的方向靠近:「我……願意……跟您……走……」
女子拉住她的手,借力給她,讓她能平穩行走。
走到城門口時,空中飄下陣陣細雨,一名書生模樣的男子上前開口道:「宮主,東西已經備齊了。」
被稱為宮主的女子微微頷首,而後才開口告訴幽蘭她的本名,與他們現在是何種身分。
幽蘭聽罷後,從此死心踏地,便也稱呼女子為宮主,真心誠意追隨她。
而男子注意到跟在宮主身後的幽蘭並無武功傍身,便小跑著進入杭州城內,買下一柄極為好看的山水傘,回頭替幽蘭擋住大半雨水。
他並無占便宜的意思,示意幽蘭自行接過傘後,便退開數尺,遠遠跟在二人後頭行走。
他的眼神透露出他知曉幽蘭的身分,但其眼中並無半分鄙夷,態度更是有著一點為幽蘭憤慨不平的感覺。
他和宮主都有夠強的內勁可外放避雨,自不需要用傘。
幽蘭卻因此善舉,在之後選武器時,選擇以傘行事,並與男子結下一段孽緣。
而她多情的眼眸,再也擺脫不掉深深的憂愁。
***
「當初你沒有選擇……所以現在我尊重你的選擇……」
再度聽見這句話,是在幽蘭協助凌無絕重新安排冥宮剩餘的追隨者之後。
幽蘭閉上眼,淺淺露出微笑。
她對凌無絕說:「少主……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麼稱呼您了。以後應該也不會有人這麼喊您了……阿凌,你要自己多加保重。」
幽蘭考慮過出家,但她的容貌會給收容她的人帶來災厄。
她不曾考慮過再度尋死,她被水若嬋救下後,性命便不屬於她自身而已了。
她追隨宮主時,許下的心願是幫助更多無力之人。
那只要她還有能力幫助別人,她就不該尋死。
她應下飛雪皊狐的邀請,前往白狐寨安身,從此成為皊狐手下,一名行俠仗義的狐女。
她一直都有選擇,她的選擇……便是永保善念,絕不成為她心底厭惡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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