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相思
◎劉富士
1.
午飯時間過後的街頭,稀稀疏疏幾部被毒辣的太陽光浸蝕的汽車緩慢而過。賣烤地瓜的老伯把他的攤車停靠在一棵葉片薄脆的洋紫荊底下,他皺褶充斥的眼皮往上拉起,下巴微縮,眼球不安份地轉動,像是在尋找其他更好的乘涼處所。
這麼熱的天氣,我實在不應該出門。當我賣力踩動腳踏車,與一條長長的斜坡路奮戰時,我不禁抱怨起自己。腳踏車的鍊條不知道怎麼搞的,剛上過油之後沒多久,又變得乾乾澀澀。害我每次咬著牙忍著淚用力踩它的時候,都會認為自己是犯賤才會買這部腳踏車來折磨自己。我還特別去詢問過那個賣我腳踏車的矮個子男人,他用一種冷冷的像是錯在我而不在他的口氣說:這款車的鍊條就是這樣啦!
衝到斜坡路頂時,我的雙腿重得像被人綁上兩顆消波塊準備沉屍到海底餵魚。兩片嘴唇微微顫動,簡直比腳踏車鍊條還乾澀,還更需要腥臭的潤滑油。
2.
都是阿不拉害的啦!我邊用手背拭去額頭的汗水邊把腳踏車停靠在一根醜陋無比且鏽蝕斑斑的公車站牌下,心裡忍不住咀咒起那個愛現又愛臭屁的阿不拉。
昨天晚上,我們一夥人歡歡喜喜在虱目魚店喝酒聊天。慢來的阿不拉坐下之後,神秘兮兮地從背包裡拿出一個夜市用來裝鹹酥雞的防油紙袋。「各位,請看我今天的意外收穫。」臭屁阿不拉抬高下巴,用一種爽到極點的口氣說,然後從防油紙袋裡拿出兩顆顏色鮮艷的蕈菇。
蕈菇大概有鵪鶉蛋那麼大,鮮紅色,有極小的黑色斑點,樣子還真像草莓。阿不拉說:「在松丘找到的。」松丘就在斜坡路的頂端,因為小山頭種了許多松樹而得名。站在松丘,可以俯瞰不遠處的港岸,景致不錯。阿不拉說他本來是要去為那幾棵感染松材線蟲的老松拍照的,沒想到竟然在樹下意外發現這兩顆草莓蕈菇,他說:「我翻過蕈菇圖鑑,沒找到這種品種。」媽的阿不拉,還真會屁!難不成他還以為自己將因為發現新品種而接受國際蕈菇學會的頒獎表揚。
不過,我還真想去找看看是不是有別的色彩豔麗的蕈菇。
就是中午吧!中午的日頭大,比較少人出門。
3.
順著公車站牌邊的小路往上走沒多久,就到達松丘。我站在一棵枝葉枯萎凋敝的老松樹底下,彷彿可以聞到一種屬於松樹特有的死亡氣息,像一團在大太陽底下蒸騰多日的甘蔗皮所發出的酸甜卻嗆鼻的氣味。染病的老松身上都吊著白色塑膠藥水瓶。我突然覺得有些尷尬而頭皮發麻,像是突然闖進充滿電子儀器和藥水味的加護病房。
就在我猶豫不決,是否該繼續尋找蕈菇時,在我前方十幾公尺的地方,一棵同樣病奄奄的老松後面出現一件豔紅色風衣。
豔紅色風衣飄出來,裹在一具臃腫的軀體外面,是那個時常在街上遊走的神秘老女人。我乾澀的喉頭不自主地滾動,勉強嚥下幾口發酸的口水。
4.
關於神秘老女人,最普遍的說法是:她是一個從療養院脫逃出來的可怕的精神病患。
神秘老女人出現在我們這個濱海小城,也不過是這一兩年的事。有一次,我去那家素以潔淨店面聞名的身體清潔用品專賣店買一種味道很棒的沐浴精油,恰巧,神秘老女人就在我進去店裡沒多久,也從店門口走過。六月天,日頭獨辣得像要殺死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可是神秘老女人還是一如往常穿上那件看起來絲毫不透氣的紅色風衣。難怪,額頭正中央長一顆特大號青春痘的女店員會對我說:「你看,那個神經病老太婆又出來逛街囉!」
實在是因為兩個人都有點無聊,結帳之後,我就靠在收銀櫃檯和女店員閒聊打屁。她額頭的青春痘實在大得嚇人,我彷彿可以看到油亮的膿包裡面有黃褐色的膿血在滾動。女店員熱心向我轉述她聽來的關於這個神秘老女人的種種。
她說,很久很久以前,神秘老女人也是住在我們這個濱海小城,並且有一個長得很帥的丈夫。後來,丈夫變心在外面養了女人,神秘老女人受不了情感的折磨,不久之後就發瘋了。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神秘老女人手裡拿著一把兩尺長的西瓜刀衝進他丈夫和野女人的愛的小巢,把他們殺成重傷。然後,神秘老女人就被送到縱谷南邊的療養院。沒想到,就在事隔幾十年之後,神秘老女人又打傷療養院的看護人員,逃回我們的濱海小城。
「為什麼不把她送回去?」我問女店員。
「聽說療養院那邊的人早就受不了她。她逃走了,正合大家的願,樂得裝作不知道這件事。」
「你以後看到她的時候要特別小心喔!聽說她總是隨身攜帶一把西瓜刀,準備找她丈夫算帳呢!」我向女店員告別時,她提醒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