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所倚靠的瀕臨死亡的老松突然落下一大撮乾枯的松針，我心頭一驚，身體往左靠，眼神正好和神秘老女人交會。

我在想，我一定看過這種眼神。也許是小時候幫阿媽殺雞時，無毛的脖子汨汨湧出鮮血的公雞歪過頭瞪著我的那種哀怨求助的眼神。也許是在某家海產店門口有氧氣幫浦的蓄養池裡的一條鱗片暗淡無光澤的石班魚，在大火炊蒸之後，躺在我們的餐桌轉盤上的萬事百無聊賴的神情。當我審視眼前這位頭髮斑白身穿紅色風衣的神秘老女人時，實在看不出她身上有一絲的殺戮之氣。

神秘老女人和我各自倚靠一棵氣息奄奄的老松。蜇人的太陽光從天頂射下來，穿過松樹們規則生長的枝幹，然後落在我們身上。神秘老女人突然仰頭打了一個聲音可怖的大噴嚏，我嚇一跳，想要跳回松樹後面，卻發現兩條腿竟然牢牢陷進松丘肥軟的泥土裡，像被綁上五粒特大號的消波塊。

不遠處的港岸，一艘滿載礦石原料的大貨輪停泊在蒸騰著滾燙煙霧的海面上。我感覺自己即將被這暑日中天的熱逐步蒸發。我會變成一團帶有惡臭的氣體飄懸在廣闊的海面，然後被突如其來的風捲進永無未來的不知名的所在。

神秘老女人還在定睛看我。我不知道她身上到底有沒有帶西瓜刀。

6.

還有另外一種說法，說神秘老女人是一個被神明拋棄的擁有邪魔法力的女乩童。

這是巷口賣檳榔的風騷老闆娘告訴我的。那一天傍晚下了點小雨，我想去超市買些麵條回來煮什錦麵，路過檳榔攤時就被老闆娘攔下來。她問我，最近有沒有看到那個穿紅色風衣的瘋女人？我點頭。其實，如果我勤於在街頭走動，要遇見神秘老女人的機會恐怕是滿多的。

老闆娘拖來一把開了好幾個破洞的老舊藤椅，要我坐下來好好聽她講最近聽來的大八卦。她說，這瘋女人原本是米街池府千歲的乩童。因為長期服侍池府千歲，漸漸也擁有一些神力，很是得到米街居民的敬仰。一次大颱風過後，瘋女人在海邊撿到一根樣子很像觀世音菩薩的漂流木，她欣喜萬分，立刻把這根「神木」帶回家祭拜，沒想到，不久之後，她整個人都變了，變得邪惡萬分，再也不是以前那個受人敬仰的池府千歲的乩童。

米街老一輩的人說，那根漂流木才不是什麼神木，而是邪神附身在觀世音菩薩的形象上面。因此，瘋女人會中邪是理所當然的。聽說，池府千歲對這件事非常震怒，不但連續發了五天的爐，還讓一個剛出世的米街小孩得到小兒痲痺。米街的人雖然有趕走瘋女人的念頭，但是又畏懼那根觀世音菩薩形狀的邪魔漂流木，只好咬著牙，儘量和瘋女人保持疏遠。後來，瘋女人身上的邪魔力量日漸強大。有一天，她竟然跑去單挑池府千歲，一神一魔，在米街鬥法七七四十九天，嚇得米街的雞鴨貓狗全都躲進烏七抹黑的防空壕，大氣都不敢喘一個。

「最後呢？」老闆娘歇口氣灌下一大口罐頭烏龍茶之後，我追問。

「後來，當然是池府千歲打贏啦！瘋女人就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整天流浪在街頭囉！」

「米街在哪裡？」我問老闆娘。

「我怎麼知道。」

7.

神秘老女人朝我走了兩步。我驚覺一股酸臭的汗水從我的頭皮正中央汨汨流出，然後滑下我後頸的髮腳，直直溜進我的領口，順著我僵直的脊椎骨滑向臀部。我試圖在我荒亂的思緒中整理出一小塊乾淨清爽的空地，卻想不起來隨便哪個宗教的祝禱詞可以供我堆放。

神秘老女人又朝前邁進，我幾乎可以確定，再過三十秒，不，十五秒，她就會用她那與邪魔共舞的雙手掰開我的嘴巴，然後逼我吞下那鐵定毒性超強的豔紅色的草莓蕈菇。

「年輕人，別怕，我不是壞人。」神秘老女人說。她的眼睛離我大概只有五個拳頭寬，她的門牙很大很白，嘴裡滿是濃濃的蒜頭香。

我沒有答腔。不知道為什麼。

「年輕人，沒關係，我都知道她們在背地裡怎麼講我。什麼從瘋人院逃出來的神經病啦，什麼身懷妖魔邪術的可怕瘋子啦，哎啊，」神秘老女人嘆了一口長氣，然後露出一個很不自然的自我解嘲式的笑容說：「其實，我跟你跟她們都一樣，只不過是個平平凡凡的正常人罷了！」

我還是沒有答腔。鼻孔裡滿是她吐出來的蒜頭味。

「年輕人，你在這裡幹什麼？」

「我------我------我來找一種顏色鮮艷的蕈菇。」

「喔，那種菇啊，那邊那棵松樹底下就有好幾朵，」神秘老女人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遠處一棵健康的松樹說：「不過，可別亂摘喔，它們在那裡可是活得好好的。」

說完之後，神秘老女人走向那塊可以清楚眺望港岸的草皮，坐下來，脫下紅色風衣，露出兩截潔白的臂膀。陽光好強，直直打在她身上。

8.

我在想，如果我有勇氣敢靠她近一點，我一定會聞到一種思念的味道，那是來自她那被大日頭蒸烤的臂膀的味道。

沒錯吧，事情就是這麼簡單。神秘老女人其實一點也不神秘。她只是喜歡在我們這個濱海小城的街頭漫步。她只是喜歡在出大日頭的午後，來松丘靜坐，讓陽光把她身體裡面的古老古老的相思一點一點烤出來。

應該就是這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