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蛤蠣合唱團

很少聽到有人說不喜歡吃蛤蠣。倒是看過有人吃蛤蠣的模樣過於「可怖」。那是許久以前的事了。那陣子，我們這個濱海小城正流行一種「一九九吃到飽」的吃飯方式。只要花一百九十九塊錢，店裡面，只要你看得到的東西，不管是生的熟的圓的扁的，通通都可以丟進肚子裏。就是這種「節制是最差勁的德性」的吃法，我和幾個朋友去吃「一九九」，並且目睹我的朋友在一個半小時之內吐滿半個垃圾桶的蛤蠣殼。說真的，那垃圾桶還真不小。不知道，我那幾個嗜吃蛤蠣的朋友有沒有出現後遺症。

我常去買菜的這個菜市場總共只有兩個賣蛤蠣的攤子。比較小的那個攤子緊臨著賣廉價項鍊耳環戒子的飾物攤。其實，蛤蠣只是這個小攤販賣的物品之一。冬天的時候，這個個子高高服裝素樸長相像村姑的老闆娘會販賣各式各樣的火鍋料。蛤蠣裝在一只中型的鋁盆裡，只能算是攤子上的配角。

另一個攤子就可以稱作蛤蠣專賣攤囉。身材矮胖的老闆娘年紀大概五十歲上下，長年穿著一雙深藍色長筒塑膠靴，天氣熱點的時候，她會穿一件薄得不能再薄的米黃色低胸短T恤，露出佈滿細褐色斑點的雪白胸口和深邃的乳溝。

矮胖老闆娘的攤子只賣一種東西：蛤蠣。數量龐大的蛤蠣分裝在六只大鋁盆裡。小時候，我和我弟弟都曾經坐在這種大鋁盆裡，讓媽媽為我們抹肥皂搓掉身上的污垢。

六只大鋁盆分成上下兩層。矮胖老闆娘說，上層這三只大鋁盆裏裝的是正在吐沙的蛤蠣。只要在她的攤位前面站久一點，就可以看到她用一根大漏杓將上層鋁盆裡已經吐好沙的蛤蠣撈進下層鋁盆。聽說，在水裡面放生鏽的鐵釘可以逼迫蛤蠣加速吐沙。不過，我幾次在這個攤子觀望，卻總是沒看到水裡有生鏽的鐵釘。也許要讓蛤蠣快點吐沙還有別的更好的方法吧。

如果是不懂得挑選蛤蠣的人走進這菜市場，那麼你在唯有的兩個蛤蠣攤只會遭遇兩種狀況。

將況一：在高個子老闆娘的攤子。高個子老闆娘小心地拿起兩顆蛤蠣，靠近耳朵，輕輕敲一聲，露出「這顆不錯哦」的笑容，將其中一顆放進綠色塑膠漏盆，然後繼續重覆這個動作，直到塑膠漏盆裡的蛤蠣己經多到讓守候一旁的顧客說：「老闆娘，夠了，夠了。」

狀況二：在矮胖老闆娘的攤子。矮胖老闆娘會用爽朗的招呼聲問你：「買多少？」待顧客問明價錢決定要買的斤數之後，矮胖老闆娘拿起大漏杓往下層大鋁盆一撈，很快就秤出不多不少的斤兩，迅速裝進塑膠袋交給你。

當然，我絕對不會用這兩種方式買蛤蠣。說起來，我買蛤蠣算是挺龜毛的。首先，我會安安靜靜站在蛤蠣盆前，這時候最主要的任務是要觀賞蛤蠣打開殼，靈出肥美的部分軀體，並且呼嚕呼嚕的吐泡沫。整個蛤蠣盆就像四部混聲合唱團，所以，絕對不能隨便把手放進盆裡攪弄。要不然，蛤蠣合唱團就會罷工歇市囉。

觀賞夠了之後，就要開始挑選準備帶回家的蛤蠣。有幾個條件是我給蛤蠣評分的重要依據。首先，個頭不能太小。買回家，一下熱水就縮了，就不太妙。個頭大點，看起來也比較健康。再來，不開殼活動的絕對不買。這是最最重要的喔。想一想嘛，誰都不願意買一堆死氣沈沈的蛤蠣回家朝拜吧。所以，蛤蠣的生命活力是滿足我購買喜悅的來源。最棒的是那種特別調皮的蛤蠣，當你的手靠近牠時，牠就會用強勁的水注噴你。選牠，準沒錯。

好啦，我的蛤蠣精兵已經挑選完畢。告別矮胖老闆娘之後，我還得去買一塊嫩薑。薑絲蛤蠣湯，在穿毛衣的季節，還有什麼比這個更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