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歌,不給螢火蟲聽
⊙劉富士
不知道是從哪裡傳來的歌聲,隱隱約約斷斷續續若有似無。
我側耳傾聽。有一陣子,歌聲裡充滿急促的喘息。是歌者奮力震動橫隔膜然後用力呼氣吸氣?或者是迷迷濛濛的從潭面升起的夜霧緊緊包覆歌者下巴前方敏感的麥克風,麥克風的自言自語?有一陣子,歌聲轉化成無字無句的低聲呢喃,像顧爾德在錄音室邊彈奏郭德堡變奏曲邊忘情哼唱。
真的有人在唱歌嗎?我的耳朵問我。
●
那年,冬天剛來,帶著孩子氣的濕冷。我們散步到高地盡頭,暈黃的路燈有蛾群圍繞飛舞。妳問我,這個時節的螢火蟲都在做些什麼啊?
這個時節,寒涼的風逼迫我們不得不穿上毛衣外套的這時節,螢火蟲都在做些什麼?要不就是我們壓根就不會去想這個問題,要不就是這根本就算不得一個問題。
當我們在秋涼時節意外在暗夜的郊野看見兩隻螢火蟲時,這兩隻螢火蟲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麼?而不經意瞧見牠們閃爍冷冷的光晃過眼前的我們的腦子裡又在想些什麼?
也許,這兩隻螢火蟲當真自認為是提燈籠的舞者。牠們在被夜露濕潤的芒草上空飛舞歌詠。毫不拘束的廣闊舞台,沒有惡劣氣息的自然空調。牠們,兩隻自信滿滿的螢火蟲,一點都不介意誰來欣賞誰來品評誰來鼓掌等等這些只會徒增困擾的俗世問題。牠們只是舞動,用與生俱來的歡暢舞步。牠們只是歌詠,用邊發光邊顫動的腹腔。
到底是誰會那麼在意螢火蟲?如果這真是一個值得提問的問題。那麼,那一陣又一陣像是發自潭畔某地又像是來自於潭底漩渦的歌聲,是為人而唱?亦或是為螢火蟲而唱?
也許,我應該以更認真的態度先來想想這兩隻秋涼時節的螢火蟲。
●
妳說,為什麼我們不乾脆為這兩隻螢火蟲編個故事。
這真是個好建議。在還沒有回答妳那個冬天問題前,且讓我們一起為這兩隻秋天的螢火蟲編個故事。首先,要不要確認一下牠們的性別?於是,我們喚住牠們,說:喂,兩位,請過來一下好嗎?
根據我們腦子裡所知有限的關於螢火蟲的知識,這是兩隻雄性紅胸黑翅螢。牠們正在流浪。正確一點的說法是,牠們因為腦子裡那不見容於大自然規律的想法而被放逐到這裡。
故事開始有趣了,兩隻逃避現實的螢火蟲。如果有足夠的空間和時間讓故事往下發展,我們可以讓這兩隻螢火蟲成長為具足理性思維的哲學家,或者是渾身散發吟唱詩人氣質的隨遇而安的吉普賽螢火蟲。如此一來,我們就必須為這兩隻螢火蟲鋪陳更加廣闊的故事情境,甚至還得像蜘蛛結網般讓各種主線和支線情節在故事的每個時空裡交織纏繞增添故事的可看性。
難得,有螢火蟲願意在成人的故事裡擔綱演出。
妳說,那麼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現在在這個故事裡的是兩隻哲學家螢火蟲?兩隻吉普賽螢火蟲?還是一隻哲學家螢火蟲加上一隻吉普賽螢火蟲?
是否,故事的有趣就在於這裡,角色不僅可以互換,角色也可以拆卸重組。是不是我們可以編一個關於一隻愛唱歌流浪的哲學家螢火蟲和一隻愛沈思散步的吉普賽螢火蟲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