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頭雞尾酒

◎劉富士

酷熱的下午的海邊，一個販賣風箏的歐吉桑穿著黑色布鞋在鵝卵石灘岸行走叫賣。一群美滿家庭模樣的男女老少在距離海浪 十公尺 左右的地方烤魚。魚大概是從市區的生鮮超市買來的吧。白色的保麗龍盤子散亂扔在他們的腳下。偶而，女主人模樣的胖女人會高聲斥責那個離海浪太近的完全裸體的小男孩，然後低頭繼續翻烤網架上的魚。

大概是天氣太熱，海岸幾乎看不到釣魚的人。只有戲水的人群懶懶的坐在燙人的卵石灘岸，或是隨意玩弄身旁的卵石，或是兩眼呆滯望向遠方。當然，也免不了有幾對情侶模樣的男女在大日頭底下相互依偎取暖。遠遠看去，簡直像極了閒來無事互相抓抓虱子的台灣彌猴。

我和海梨坐在一處可以聞到燒焦的烤玉米和酸臭的冰紅茶味道的海灘。這裡的鵝卵石顆粒較小，坐起來比較不會那麼不舒服。海梨從沒來過這個海灘，以至於她一脫下鞋子便吵著要撿貝殼。「妳神經病啦！這裡哪有什麼貝殼。啤酒拉環倒是夠妳撿一整個下午啦！」我罵她，並且用右手食指敲她的額頭。然後，我們靜靜坐在卵石上，靜靜喝剛剛在路旁的小雜貨店買來的罐頭啤酒。

日頭很大，可是已經不像中午那樣毒辣。啤酒像是已經從冰箱拿出來退冰之後又重新冰回去，味道苦苦的，害我不得不一直將舌尖頂住上口蓋。據說，這樣便可以去除口腔裡的苦味。

「你的嘴巴怎麼怪怪的。」海梨問我。我搖搖頭，然後放下舌頭，又灌了一口啤酒。裸體小男孩衝向微微捲起的海浪，還沒接近便煞住腳步，哇啦哇啦大叫著又往回衝。他的家人正高興咬著烤好的魚。可惜，我一直聞不到那烤魚的香味。

一個穿超迷你牛仔短褲和超緊身粉紅色T恤的高中模樣女生兩手上舉，露出肚臍，正認真地拉住一架已經在海浪上空飛翔的蜈蚣造型風箏。女生的赤腳踩在溼濡的海岸，偶而，白色浪花捲過她的腳踝，讓她看起來像一具防水的蠟像。

高中模樣的女生似乎熟於施放風箏。她的雙手靈巧運動，風箏在她的拉扯之間始終保持平穩的飛翔姿態。把風箏賣給她的歐吉桑手臂上抱著一疊奇形怪狀的風箏再度走過灘岸。裸體小男生哭喪著臉拉住胖女人肥肥的臂膀，短短的指頭指向緩步行走的賣風箏的歐吉桑。胖女人粗魯地抓住小男生的大腿，然後把一罐養樂多放在他的小手上。小男生抬頭看著海浪上空那隻用曼妙的姿態飛舞的蜈蚣，然後用悲憤的神情喝完養樂多。

我和海梨才喝不到五罐啤酒就差點吵起來。原因是，海梨覺得來海邊閒坐時應該要喝罐頭雞尾酒，而不是啤酒。「有這種東西嗎？罐頭雞尾酒？」我有點懷疑。海梨罵我是一隻腦筋僵化的烏賊，她說這種東西隨便哪個超市都有在賣。雖然我告訴她，雞尾酒應該是要在酒吧裡面讓調酒師調給妳喝，而不是裝在易開罐裡。海梨仍然不為所動，還選了另一種生物罵我，「你啊，真是一隻退化的草履蟲。」搞不懂，這算什麼罵人的方式？

後來，蜈蚣風箏突然掉進海裡。我和海梨停止爭吵，靜靜看著高中模樣女生在灘岸吃力地拉動手裡的尼龍繩，像個收網的漁夫。溼漉漉的蜈蚣被拖上岸之後，裸體小男生突然衝過去用力拍手。大家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