蕃茄沙拉背心

◎劉富士

起風的時候，她總是穿上那件繡有蕃茄圖案的背心。背心是在市中心一家連鎖成衣店旁邊的專櫃女裝店買的。女裝店門口有一棵矮小的馬拉巴粟盆栽。她走進女裝店時，總是害怕自己會不小心碰倒這棵葉片斑黃看起來有些營養不良的小樹。

有蕃茄圖案的背心在換季大拍賣時被掛在一個缺頭缺手缺腳的模特兒身上。5折，模特兒應該裝上頭顱的部位插上白底紅字的醒目紙片。她注視背心正中央的蕃茄，口水差點流下來。

「妳到底是買背心還是買蕃茄？」我問她。

「嗯，都有吧！」她回答。當然，她身上正是穿著那件打5折的蕃茄背心，我看著她胸前那顆繡得極為可愛的紅蕃茄，想像她流口水的模樣。5折的紅蕃茄。蕃茄一斤多少錢？毛線 一磅 多少錢？不知道。完全沒有概念。

有一陣子，大家流行在身上穿一件背心。有V領的，有U領的，有前面開釦的，有前面不開釦的。但是，我不曾看過有人的背心前面放條香蕉或放個奇異果什麼的。說真的，她的蕃茄背心實在夠炫。看到她的背心，會讓人有想找隻叉子的衝動。

「叉子？」她滿臉困惑地望著我，「找叉子幹嘛？要把我吃掉嗎？」

「笨啊，妳。吃妳幹嘛！是吃妳身上那顆蕃茄啦！」我說。

她說，自從買了這件蕃茄背心，她的人生就起了很大的變化。「真的，不騙你喔！」她強調。

衝著她胸前那顆大紅蕃茄，我想我應該相信她，並且儘量用嚴肅的口氣告訴她：是的，我完全贊同，人的一生總有許多轉捩點，總有許多影響我們至大至深的人事物。我完全贊同，一顆蕃茄改變了妳的一生。

她笑出來，而且笑得很用力。等她已經可以控制自己的嘴巴之後，她說：「我變得比較笨拙了。」

喔，一件蕃茄背心讓人變得笨拙，那肯定是尺寸的問題。她搖頭，否定我的判斷。她說，每次穿上這件打5折的背心，她就想要吃沙拉。「就像一種魔咒，」她解釋發生在她身上的特異行為，「你知道的，童話故事裡面很多這種例子。」

「妳的意思是說，妳買了一件被下咒的背心？」

「不是這樣講啦，我說魔咒，那只是一種形容。」

她開始雜亂無章地從嘴巴裡面吐出一大堆形容詞和名詞，為了要向我說明蕃茄背心和沙拉之間的咒語關係。我的頭腦頓時被塞入十八顆大紅蕃茄七十六梱淡黃色毛線和 二十三公斤 的低卡路里沙拉。我想，她的意思應該是說，只要她穿上這件蕃茄背心她就想吃沙拉於是她就一定要吃到一盤沙拉但是她一吃沙拉就會變得笨拙無比每次總是把沙拉挖到她背心的大紅蕃茄上害她自己覺得非常不好意思臉紅得像蕃茄一樣。

「大概就是這樣吧！」她說。

大概沒有人可以像她一樣，擁有一件打5折而且要常常丟進洗衣機清洗的蕃茄沙拉背心吧！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