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直排輪

◎劉富士

最近，城市鬧區一家素以高昂價格聞名的女裝店前面的騎樓長廊在週末成了小孩子的遊樂場。一個濃妝豔抹像是天生渴求脂粉的擁有巨大蘿蔔腿的女人提著一紙內裝價值超過五千塊錢的棉薄背心的精美紙袋，剛踏出女裝店門口就被一個全副武裝的小男孩撞個滿懷。

週末夜晚，全副武裝的小男孩正在疑惑被他撞個滿懷的女人出奇柔軟的乳房時，乳房上方那兩片塗覆桃紅色胭脂的嘴唇卻吐出不客氣的嚴厲指責：「夭壽死孩子，到底有沒有長眼睛啊！」

小男孩放棄想像女人柔軟的乳房，轉身向後滑去，他的同伴──另一個和他同年齡的小男孩和年齡比他們略大的小女孩，一點都不在意他面臨的困窘，自顧自玩得高興得很。小男孩滑向他們，表情極為不悅。

巨大蘿蔔腿女人不知道，週末夜晚，這條長廊已經變成小孩子的直排輪遊樂場。其實，大部份的民眾都不清楚，這件事是怎麼開始的？然而，一旦發現小孩子已經霸佔人們行走的騎樓長廊，大部份的人卻也不以為意。大概，稍有思想的大人都曉得，這個城市能夠提供給小孩遊樂的空間實在少之又少。難得有這麼幾個上進的小孩願意放棄其他的高價歡樂在這裡鍛鍊身體，這總是要樂觀其成吧。

巨大蘿蔔腿女人帶著恨恨的眼神和稍稍疼痛的乳房大步離去之後，又有兩個全副武裝的小男孩來到女裝店前。現在，五個小孩用他們認為最佳的速度和最炫的姿勢，讓他們腳下的直排輪在長廊飛奔、旋轉、騰躍、急止，輪子摩擦大理石地的吱軋聲和小孩子毫無禁忌的放浪笑聲，讓那些在女裝店噴灑大量廉價香水的試衣間脫光衣服的皮膚起皺的老女人不住對著面前的大片落地鏡咒罵。

長廊盡頭是一處堆滿破爛機車和檳榔渣的水泥台階。孩子們滑累了，就坐在台階上休息，喝些他們的英明父母親為他們準備的冰涼可口可樂或芬達汽水，以便補充流失的水份。有時候，他們也會數算那些掛在破爛機車屁股後面的搖搖欲墜的車牌的號碼，玩起算術遊戲。

這些破爛的機車大多蒙上厚重的灰塵，有的沒有座墊，有的掉了排氣管，有的連車把都被拆走了。沒有人理會這些被視為城市之瘤的破爛機車：它們不知去向的車主，相互推諉的有關單位，過往的路人。奇怪的是，這些機車都有車牌，可供小孩作算術遊戲的車牌。

小女孩喝完一大罐芬達汽水之後，面露憂鬱的告訴坐在她身旁的剛剛被柔軟乳房驚嚇到的小男孩：「下個週末，我不想來了！」

「為什麼？」小男孩問小女孩，嘴裡還咕噥著一大口可樂，可樂在他的舌尖弄出好多小泡泡。

「因為我爸爸明天會帶我去買一雙比我現在穿的這雙更貴更棒的直排輪鞋。」小女孩面帶憂鬱地說：「我覺得，這個場地不適合我的新輪鞋。」

「那麼，下個週末妳會去哪裡溜冰呢？」小男孩問。

「再說吧！」小女孩拉起小男孩，兩個人又飛快地在長廊奔馳。

巨大蘿蔔腿女人在另一條街道又彎進一家高級女裝店。這個週末，城市有些快樂，有些不悅，有些憂鬱，有些直排輪滑溜的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