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龜鐘

◎劉富士

老同學海梨真的來花蓮找我。我開車去火車站接她。原本預定在下午一點三十六分抵達的列車幾乎慢點了將近半個小時。一個等得不耐煩的大肚子中年男子嘴裡叨叨有詞，並且將一口憤怒的溫熱檳榔汁吐在那個不停用手帕擦汗的鐵路警察擦得黑亮的皮鞋旁邊。鐵路警察看了一眼大肚子中年男子，然後投以尷尬的微笑。這個夏天，大家都學會了儘量息事寧人。

海梨躲在一個皮膚黑黑的高個子帥哥後面走出收票口。我向她打招呼，高個子帥哥看著我，右手反射性的舉到腰部又放下。幸好，海梨及時從他背後衝出來。我們在人潮擁擠且異味雜陳的火車站出口處擁抱了六秒鐘。「哇，你們這裡真是熱。」這是海梨對我居住的這個濱海城市所發出的第一句讚美詞。

「你們這裡，一年到頭都這麼熱嗎？」上車之後，海梨問我。我告訴她，這個夏天，全世界都在熱。「妳沒聽說嗎？短短兩個禮拜之內，就有十八隻北極熊中暑，還有二十九隻讀幼稚園小班的企鵝因為抗議家裡不裝冷氣而集體離家出走。」海梨張大眼睛看我。許久之後，她才吐出一句話：「天氣愈熱我就愈想談一場纏綿緋惻的大戀愛。」然後，我連續搶過兩個黃燈，往海邊的方向駛去。

我告訴海梨，雖然天氣熱了點，但我還是希望她能多待幾天，讓我好好帶她遊覽遊覽我居住的這個美麗的城市。聽我這麼說，海梨好像挺高興的樣子。她搖下車窗，把頭伸出窗外，嘴裡發出唷呼唷呼的叫聲。

車子還沒開上那條通往海邊的唯一道路，就堵在一個三角圓環。前面的車子大排長龍，看不到最前頭。排在我後面的那部車子鳴了兩聲喇叭，海梨轉頭對它做了個挺好笑的鬼臉。

「說實在的，我們這裡從不塞車。我猜，前面一定是有重大事故發生。」我向海梨解釋。她聳聳肩，不以為意的樣子。車裡面愈來愈熱。前面的車陣絲毫沒有移動的跡象。我將冷氣旋鈕轉到最強的位置，好像還是不怎麼涼。說不定又該去保養廠做做免費的冷氣健診。海梨終於開口抱怨。她說，坐我的車應該自備扇子。這倒是不錯的建議。只是這年頭該去哪裡買扇子？

三角圓環裡面難看的水泥石柱頂端嵌了一個時鐘。我告訴海梨：「妳看，那是烏龜鐘。」海梨笑了出來，問我：「為什麼叫烏龜鐘？是不是它走得像烏龜一樣慢，每次都誤點，像我剛才搭的那班火車。」

其實，我也不是挺清楚烏龜鐘的由來。只是，我認識的朋友，大家都叫它烏龜鐘，雖然它走得還滿準的。我在想，這座鐘之前是不是有個烏龜模樣的造型，只是不幸在一次強震中被震垮了。或者，從前從前有隻義勇雙全的烏龜在這裡流下一般可歌可泣的故事，後人為了紀念這隻烏龜便在此立個鐘，表示對牠的永恆懷念。

海梨問我：「這鐘是官方立的？還是私人立的。」我回答：「應該是官方吧！」海梨用篤定的口吻說，當初立這鐘的地方行政首長一定是個人見人厭的烏龜王八蛋，所以大家才會叫它烏龜鐘。

也許真是這樣也說不定。我這麼想時，後面的車子又鳴了兩聲喇叭。原來，前方的車陣已經開始移動了。我和海梨跟烏龜鐘揮手告別，然後向海邊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