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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你未遇
2009/10/16 0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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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你未遇

⊙劉富士

我和森仔決定去看你。

 

●

 

    連續下了幾天雨﹐街道上滿是溼冷的空氣。我發動車子時﹐排氣管像猶未清醒的波斯貓﹐受到驚嚇而抖顫。「這車有些年紀了﹐可是還保養得蠻好。」我告訴森仔﹐順手將一卷阿巴合唱團的錄音帶推進放音座。

    車子出了小巷﹐接上一條直抵城市植物園的單行道。許久以前﹐我們總喜歡在禮拜天快樂漫步其上﹐看拖著水肥車的大眼黃牛沿路留下一條好長好長的尿漬。如今﹐形形色色的汽車擺滿了道路兩旁﹐過高的建築物總是讓天空看起來如此疏離遙遠。

    東市場的城隍廟擠滿上香的人潮。廟前的道路已經拓寬為四線道﹐滿臉皺褶的老阿媽只好東倒西歪地穿過一波波車陣﹐越過馬路去跟城隍爺許願。城市的交通日漸壅塞﹐一如那些懸在行人頭上層層疊疊的廣告招牌。

車子以緩慢的速度前進。越過城市南端規模最大的國民小學之後﹐引擎才得以再度發出順暢的吼聲。

「我帶了一瓶米酒頭。」森仔說。我側過臉﹐對他點點頭。我心裡想﹐你搬到新居時﹐公賣局的米酒頭都還沒有上市呢。這酒對你而言﹐可能烈了點。你喜歡那種散發天然穀物芳香的薄酒﹐你喜歡那種可以冥想神遊的微醺和一點點的安逸。

 

●

 

    有一天晚上﹐你帶回來一份砂鍋魚頭﹐作為大家的宵夜。對於吃﹐你總是有你的堅持。

    那年夏天來了好多颱風﹐即使到了秋天﹐仍然有颱風來襲。在屋內猶自散佈蠟燭餘溫的秋天夜晚吃你帶回來的砂鍋魚頭﹐我幾乎忘記讓我口腔黏膜難以承受的辛辣和尖銳的魚刺扎在上顎的痛楚。

    有時候﹐我期盼著你如此吩咐:去公會堂買五塊錢烏龍。於是﹐我興奮地頂著中午熱辣辣的日頭﹐赤腳走到公會堂旁的麵條店買烏龍麵。剛作好的麵條擺在竹籠裡。灑上麵粉的白胖麵條和我瘦小的黑色身影彼此糾結在一起。

    有時候﹐我期盼著你吩咐:去阿泉那裡買一盒壽司回來。於是﹐我快樂地拿著錢﹐經過民權路﹐來到國際西藥房旁阿泉的日本料理店。「老闆﹐我要買一盒壽司。」我仰著臉﹐告訴滿臉汗水的老闆阿泉。他熟練地將四個海苔壽司和四個豆腐皮壽司於進薄木片便當盒﹐接過錢﹐露出他慣有的不怎麼自然的淺笑。

    可是﹐大多時候﹐我總是在睡不著的夜裡﹐靜靜躺在床上﹐注視屋頂的天窗。我從來沒想過﹐要從那個窄小的窗口看見流星之類的東西。我只是用一種慣常而平靜的心情﹐想像你和你的貨車﹐此時﹐可能正在一個我所未曾去過的城市奔馳──追趕每一個閃動黃色燈光的十字路口﹐每一盞逐漸暗去的燭火﹐每一個益顯疲憊的夢。

 

●

 

    順著小學前的土石上坡路一直往裡走﹐便可以到達你的住處。這裡已經遠遠離開囂鬧的城市﹐羊蹄甲站滿馬路兩旁﹐豔紫色的小花被遮蒙在清晨的霧幕裏。

    坡路旁有家小雜貨店。公賣局製發的零售商鐵皮圓牌已經鏽蝕地坑坑洞洞﹐孤孤單單懸在陰暗的簷下﹐像一面棄世已久的啞鑼。

    一直沒問過你對這裡的感覺。然而﹐我是蠻喜歡這種生活環境的。我可以想像﹐每天清晨﹐溫暖的日頭從東邊的中央山脈升起﹐大把大把的日光黏附在茂盛的麻竹林。習慣早起的你﹐兩手插在西裝褲袋裡﹐吹著輕鬆的口哨﹐走在覆滿麻竹落葉的山林野徑。也許﹐一隻與你同樣早起的山椒魚會吸引你的視線。山椒魚跳上佈滿綠苔的青石﹐抬頭﹐望向光源所在的日出之處。而你靜靜蹲在青石旁﹐鼻孔呼出潮溼的氣息﹐等待日光落在你和山椒魚滑亮的皮膚上。

    然後﹐是一段漫長而舒適的白晝活動。

    也許﹐你順著住處前小涼亭的青石階梯往下﹐來到一處生長矮牽牛和矢車菊的野地。你就勢仰躺﹐雙手枕在腦後。蝴蝶繞過涼亭旁的雜樹林飛下來﹐朦朦地﹐你幾乎可以聽到蝶翼在你鼻頭上方拍打的聲音。時續時斷﹐像古老夢境裡童年故居對你的呼喚。

    你慢慢閉上眼睛﹐不太刺眼的日光殘影在你的眼皮內側變成兩個橢圓黑球。

    也許﹐你真的做了一個關於童年故居的夢。

 

●

 

    我喜歡你剪完頭髮的禮拜天傍晚。像鹹蛋黃的火紅夕陽往布袋漁港的方向垂落﹐空氣中滿是從你的下巴散發出來的刮鬍膏氣味。

    剪完頭髮的你﹐顯得年輕英挺。我仰頭看你。潔淨的下巴﹐高高隆起的鼻樑﹐粗黑眉毛相連的眉心。你雙手插在褲袋裡愉快地走在傍晚的小巷﹐像一座游移的高塔。

    當你坐上小理髮廳舒適的絨墊椅﹐我便坐在門口的門檻上遠遠地看你。理髮師阿春姨拿起白底藍色碎花的尼龍布兜﹐抖幾下﹐熟練地綁在你細長的脖子上。然後﹐你笑了﹐大概是阿春姨跟你說了什麼笑話吧!

    每隔一段時間﹐我也會越過馬路﹐走進阿春姨的理髮廳。等我在絨墊椅坐定﹐阿春姨便搖動座椅旁的不鏽鋼把手﹐然後﹐我看見鏡子裡的我的身影不斷向上攀升﹐直到我的下巴剛好抵住鏡台上那株插在茅台酒瓷瓶裡的萬年青的末梢。

    而你總是喜歡在禮拜天傍晚﹐與我一樣坐上那個絨墊椅。你兩腮的鬍渣和著雪白的刮鬍膏﹐沾附在阿春姨手上那把銳利剃刀。而你攙雜白髮的髮屑﹐剛剛才落在滿是肥皂氣味的布兜上。

    你越過馬路走回來﹐一群蚊子跟著你﹐在你頭上飛舞。然後﹐你發現坐在門檻上的我。你摸摸自己光潔的下巴﹐看著我﹐露出一絲淺笑。然後﹐你頭上的一部分蚊子飛到我頭上。在禮拜天傍晚的小巷﹐蚊子對著我們長長的身影不停地嗡鳴。

 

●

 

    上坡的土石路遇見一間萬善祠之後便縮小路面而益形陡峭。我把車子停在一棵樟樹旁﹐和森仔步行上山。

    看到小涼亭時﹐我知道﹐已經快到你家了。小涼亭屋頂的琉璃瓦歷經歲月的侵蝕﹐顯現出樹枝狀分叉的紋路。蜘蛛在水泥斗拱間築出一張規則的八角大網。

    「應該是從這裡上去吧!」我指著小涼亭前一條開滿紫色日日春的上坡小徑告訴森仔。他點點頭。於是﹐我們前傾身子﹐爬上這個小山坡。

    山坡上視野廣闊。遠方右側是一處新兵訓練中心﹐左側是一座小水庫。一排廋高的檳榔樹立在對面的山坡上﹐一條蒼白的柏油車路滾過檳榔榔樹﹐向左側的小水庫奔去﹐拉成一段漂亮的弧線。

    我和森仔在及膝的野草堆裡行走。溼冷的泥巴不時跑上我那只有拖鞋覆蓋的腳掌。米酒頭裝在森仔肩上的揹袋裡﹐酒液晃盪的框啷和著腳下野草發出的細碎聲響﹐小山坡的春天滿是熟悉的你的氣味。

    那一年春天﹐你遠離城市﹐移居到這個孤單靜寂的山林野地。而今﹐年復一年的春天已經燒白了我們粗韌的頭髮。你佇足在這個沒有高大建築物遮蔽視線的小山頭。所有的天光以及浮雲飄動的殘影全都灌進你的眼裡。

    你健碩的雙臂交握胸前﹐仰頭﹐深深吸進這野地特有而迷人的氣息。密匝匝的鬍渣從你的下巴往兩腮攀爬。你試著思索舊日的種種﹐腦子裡卻始終浮現那年春天你剛搬來的景像。

 

●

 

    你從我科學小飛俠鉛筆盒裡拿出玉免鉛筆﹐夾在右耳上方太陽穴旁邊的凹槽。紅豆般的汗珠從你額頭冒出﹐順著眉尾滑下。你眨眨眼睛﹐甩掉睫毛上的鹹汗珠﹐專注丈量地上的長條木塊。

    那年夏天﹐你標了幾個會﹐買下這間原本租賃的房屋。你拆掉行將腐毀的通舖木板床﹐決定自己動手重新搭造。你握緊那把有些鏽斑的鐵鋸﹐在木板上來回用力。

    聽說﹐你對木匠的活兒十分在行。從買料到裁鋸釘合﹐你在大熱天揮著汗獨自進行。牆壁上張糊的報紙﹐因為膩熱的室溫而逐漸剝落﹐露出裏頭的土灰和竹片。

    那年夏天﹐小巷正進行管線埋設工程﹐轟隆嘶吼的怪手開進狹小的巷道﹐不多時﹐巷道中央被挖成一條運河般的深溝。我爬進溝裡﹐挖起一團團泥黃的黏土。然後﹐蹲在簷下﹐開始捏布袋偶頭。

    整個中午﹐我捏了大大小小十多個偶頭。我滿手黏土跑到你身旁﹐看你釘通舖木板床。床的支架已經完成﹐你細心檢視每個支架木塊是否堅固地足以撐起木板床。看見你露出滿意的笑容後,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等床釘好之後﹐我是不是可以把我捏的布袋戲偶頭藏在床底下?」你用毛巾擦掉臉上的汗水﹐對我點點頭。

 

●

 

    我確信﹐對於你移居的這個住所﹐我是熟悉的。然而﹐我和森仔卻找不到你。「森仔﹐是這一帶沒錯吧?」「嗯﹐應該沒錯才對──沒關係再找找看。」

    許久不曾造訪﹐這裡的野草以驚人的速度生長。野生的藤蔓在灌木叢裡到處攀爬。蘆葦和芒草更像失去家園的古老魂魄﹐四處散生﹐孤獨飄零。

    穿過一處雜樹林時﹐荊棘劃過我的左臉﹐我的手指也扎滿了無數的細刺。「森仔﹐是不是我們搞錯了?」森仔在另一側蒐尋﹐我提高音量問他。「到另一頭看看好了。」森仔回答。

    我們又退回小涼亭。我仔細察看四周的景物﹐試著在記憶裡尋找一些蛛絲馬跡。那一年春天﹐我們送你來到這個新居。連續幾天的春雨﹐讓這一帶的山路泥濘難行。我們攙扶著你﹐顛顛危危地爬上小山坡。

    你的新居也許是小了點﹐但是﹐我們沒有聽見你的抱怨。面對如此良好的視野﹐應該算是你獨居山林的小小補償吧!你可以悠閒自在地步行到山腳的小雜貨店帶兩瓶酒回來﹐靜靜獨飲﹐像一個厭惡塵市的隱者。

    而這個農曆年頭一天的清晨﹐我和森仔帶著米酒頭來找你。我們在小涼亭前的山坡苦苦翻尋了一個多鐘頭﹐卻始終找不到你。「不應該找不到的….」我望著同我一樣全身沾滿污泥的森仔﹐疑惑地自言自語。

日光有氣無力地爬上小涼亭頭頂的琉璃瓦﹐野草尖銳的葉緣依然掛著溼重的露水。

「回家吧」我說。

 

●

 

    有一次﹐你帶我去旅行。屋外還一片漆黑時﹐我就被喚醒。我迷迷糊糊穿上衣服﹐然後出門。凌晨的城市街道﹐靜悄悄像一條冬眠的蛇。

    火車車廂內滿是刺鼻的柴油味﹐即使開著窗﹐還是令我作噁。你帶我到車廂交接處﹐指著火車外面急速閃過的田野風景﹐你要我乖乖看風景﹐不可以哭鬧。

    我們在台中火車站下車﹐接著又搭上客運公車。公車行駛了好長一段時間﹐車窗外的景色也不停地變化。下車之後﹐我們越過大片的稻田和大片的果園﹐到達一個大宅院。「來﹐叫阿祖。」你指著坐在大廳裡一個穿古代服裝的老阿婆告訴我。阿祖親切地拉住我的手﹐我看到她的裙襬底下有一個放著燒紅木炭的小火爐。

    你帶我去旅行的那個地方﹐有臭烘烘的豬圈﹐結實滿滿的果園﹐太陽餅工廠﹐一群說著我聽不懂的話的人們。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原來那個地方是你童年的故居:石崗。多年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的體內流著跟你一樣的客家人的血液。

 

●

 

    回到車內﹐我看著森仔沮喪的臉﹐心裡也覺得有些不安。沒有看見你﹐總是讓我們難過。

    「也許﹐清明節再來吧!」我告訴森仔。然後﹐告別你和這一片屬於你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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