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電線桿的男人
◎劉富士
日頭高高懸在頭頂的中午,我駕車經過那段車輛較少的外環道路。稻子剛剛收割,公路兩旁散發出新割稻米的餘香。小雜貨店身材肥胖的老闆娘穿著橘紅色背心斜躺在店前的老藤椅上午睡,偶而,一串汽車喇叭的尖聲吼叫或是一陣比美烏賊墨汁的黑煙,才會驚醒她疲憊而沈重的眼皮。
除了過熱的氣溫讓人難以消受,要不然,行駛這條縱谷間的外環公路確實是令人身心愉悅的。公路遠離住民聚集的城郊之後便開始有了較大弧度的彎轉,然後,穿過一條源自中央山脈的大河流。
很久很久以前,這條公路是溝通縱谷鄉鎮的主要通道。但是,在新的直敞的公路闢通之後,大多數的車輛選擇快速的輸運管道。於是,舊公路便成了休閒道路。其實,這未嘗不是件好事。當我用極慢的速度控制油門讓車子前進時,如果天氣晴朗,說不定我拐過一個彎之後,便可以清楚看到遠處積雪的山頭。
一如往昔,我的左手肘擱在完全降下玻璃的窗框上,右手手指不怎麼用力地握住方向盤。後車窗底下,面紙盒兩旁的黑色喇叭,調頻音樂網正播送讓人昏睡的鋼琴協奏曲。微弱的風從右邊車窗吹進來,再從左邊車窗飄出去,我幾乎感受不到一點點微風所帶來的涼意。而不斷自兩邊太陽穴滲出的汗水,讓我直覺到毒辣的日頭正重重壓住車頂。我略微偏頭,右側中央山脈在日光照射下卻依然翠綠如昔。
經過胖老闆娘在店門口睡午覺的那個村落之後,我打了右轉燈號,然後,把車停在路旁一部紅色廂型車的後面。我推開車門,從頭頂直下的日光讓我的眼睛本能地瞇成一條線。我用力甩上車門,整部車在日光下極為耀眼,像一塊射出強烈光芒的厚重金屬,前面的紅色廂型車也是如此。
我搖晃腳步,經過那部後車廂敞開的紅色廂型車,然後在一根電線桿前停下。「這麼剛好──要去哪裏?」站在電線桿旁的男人問我。「沒啦,開車隨便走走。」我回答。然後,我看到豆大晶瑩的汗珠從他的髮角直直滑落頸口的衣領裡。
男人穿著暗紅色背心,外面罩上藍色牛仔布襯衫,抵擋陽光的照射吧,我想。洗得泛白的牛仔褲和腳上的白色包頭布鞋上面沾染一點一點的油漆,藍的、黃的、白的、橘紅的、黑的....讓他的牛仔褲看起來像是特地為某個嘉年華會而妝點的驚喜。
男人右手拿著油漆刷,左手提著一桶黑色油漆。他一邊和我閒聊,一邊認真地為已經上好黃色底漆的電線桿下半部畫上黑色斜紋。
「這樣快的速度,可是要好幾年的功力喔!」他揮動右手的油漆刷告訴我。的確,而且又直又漂亮,我在心裡為他補充。他的油漆刷一接觸電線桿,像是離家已久的小孩又重回母親溫暖的胸懷,因為過度的愉悅而悸動。油漆刷在手臂的牽引下,為電線桿畫上黑色斜線,又快速又準確又好看。
這是我第一次站在路邊看人畫電線桿,當然,這也因為畫電線桿的人是他的緣故。雖然陽光很強,汗水溼透我的胸前,T恤和肌膚熱熱黏黏貼在一起,我仍然跟著他,看他畫了好幾根電線桿。
這也是我生命中一段十分奇特的經歷。我在豔陽下駕車闖過一條柏油被曬得綿軟的公路,然後停車,然後看著好朋友在大日頭底下專注他的工作。然後自己也幾乎陷入他的專注裡,忘記飢餓,忘記頭頂日照的作祟。一直等到他回頭,對著他剛完工的幾根電線桿露出滿意的笑容,我才對他說:「通仔,吃過飯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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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仔是我在這個縱谷的知己好友。十多年前,當我來到縱谷中段那個生產稻米的小鄉,通仔已經在那裡娶妻生子,結束他一段頗為傳奇的生活史,卻也開始他另一段也算得上是傳奇的際遇。
小鄉是通仔的出生地。那裡生產品質優良的稻米和橙黃亮眼的金針。鄉民大多從事耕作,只有街上極少數的人家經商作生意。但是,這樣子的一個小鄉,絕對沒有什麼多大的生意可作。
年紀已經一大把的鄉民,露出黑黝黝的胸膛,帶著耕具,依舊下田耕作。街上很少看見年輕人。年輕人要不出外讀書,要不遠赴遙遠的都市工作。這裡是一片沒有年輕人嘈嚷不休的樂土。
通仔是一個油漆師傅。當然,既稱為師傅,那表示他在油漆這門技術上的功夫已經相當純熟。事實上,依我對油漆粉刷品質的認知,通仔的確夠得上師傅的名號。
我不知道通仔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油漆生涯。通仔在閒談之中好像也沒有刻意提起這段歷史。反正,當我來到小鄉任職而認識他時,他就是一個自信十足的油漆師傅。
「刷油漆,不是三冬兩冬哪!」通仔曾經這麼告訴我。誰說不是呢!光要學他不拉線,便直接在牆上刷出顏色不同的上下界線,這恐怕得花上許久的練習。
「手絕對不能抖。」有一次,我蹲在他後面,看他粉刷小學教室的外牆。他正在刷一道淡藍色底線,然後,他一直對我強調這點,於是,我稍稍挪移姿勢,以便能夠完全看到他手的動作。從他沾滿淡藍色油漆的刷子碰觸牆壁開始,我的眼睛一直盯住他滿是油漆星點的右手,果真,他的手毫無抖動的現象。然後,我才猛然發覺,他已經刷好一長條直線。如果我拿尺來量,大概也相去不遠吧!
後來,他刷好牆壁,準備要刷天花板。只見他帶著調好的油漆爬上高腳的「馬椅」,便動作迅速地刷起天花板。當然,他沒有上上下下搬動馬椅的位置。他只是輕鬆地擺動兩隻腳,然後,馬椅便隨著他的兩腳移動。那時候,他看起來真像廟會裡踩高蹺的古裝人物。
「要不要上去走走看?」當他爬下來補充油漆時,對我說。「不,謝了。」我搖搖頭,對他露出一個應該頗為尷尬的苦笑。我知道,這種技術看似簡單,作起來非得真有兩下子才行。況且,我有懼高症,光是站在那麼高的馬椅上就夠讓我暈眩半天了,更別提用兩隻腳夾住它走路。
雖然,我有多次隨同他一起工作的經驗,但是,我肯定自己還是沒有學到一點點刷油漆的竅門。通仔幾次開玩笑地說:「怎樣?牽你作徒弟,要不要?」算了,我知道自己的斤兩,絕對不是吃這行飯的料。當然,一方面是怕自己學藝不精,壞了這位名師的聲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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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寂靜的鄉下,酒喝得多。我和通仔和其他的哥們常常聚在一起喝酒。
夏天,黃昏的陽光在狹窄的街道逐漸萎縮。但是,浩熱的暑氣依然盤據整個谷地。彷彿,縱谷才是暑氣真正的母親。我騎著銀狼一二五從居住的小山坡滑下街道,然後,停在榕樹下那家古老食堂的店門口。
「老闆,炒一盤蝸牛肉。」我告訴那位打赤膊,挺著大肚子,正拿著蒼蠅拍追打餐桌上方到處亂飛的蒼蠅的男人。他轉頭看看我,臉色不是很友善。但是,我寧可相信,那是他與蒼蠅纏戰數百回合之後,還來不及從正義的鬥士轉換回食堂的老闆。
這間食堂在街上應該算是數一數二的古老囉,我想。擺放滷味的櫥子依然是古早時代那種用油膩的實木條榫接而成的。豬頭皮、海帶、豆乾、滷蛋、肝連、粉腸靜靜躺在木櫥裡,看起來十分可口。
打赤膊的老闆站在熱氣奔騰的爐火旁,揮汗擺動鍋鏟。爐火另一邊的牆壁積著幾代以來的油煙,滿嚇人的,那堵牆,我敢肯定,蟑螂一定不敢經過那裡。
接過老闆裝在保麗龍便當盒裡炒得香噴噴的蝸牛肉,我還得去離食堂 十五公尺 遠的小雜貨鋪買半打罐頭台灣啤酒。然後,我的銀狼便放出一陣白煙,吼叫一聲,鑽進小巷子往通仔的住處去。
這是夏天的黃昏,我們吃炒得辣辣的香脆蝸牛肉配台灣啤酒和豬哥亮的餐廳秀錄影帶。這樣子的夏日時光特別值得懷念。有時候,我在夜裡被一身熱汗驚醒時,嘴裡彷彿仍在咀嚼蝸牛肉和台灣啤酒的芳香。
「夏天吃蝸牛肉一定要配台灣啤酒才對味。」通仔說。「最好能邊吃邊喝邊看豬哥亮的錄影帶。」我補充。那時候,我們都很迷豬哥亮,簡直當他是民族救星般崇拜。不過,現在我和通仔早已不看豬哥亮,我們看豬哥亮的徒弟:賀一航。
到了冬天,我們改吃火鍋,喝蔘茸酒,然後,聽面紅耳赤的通仔講陳年往事。
少年時代的通仔曾經在台北混過一段日子。「加入幫派,在萬華的查某間作保鑣。」通仔說起他的少年時,音調總是變得低沈又哽咽,連身上的刺青都像換了另一種顏色。然後,我們會有一段突然的沈默,每個人無聲地喝杯裡的蔘茸酒。黃褐色的酒液順著食道滑進胃裡,胃因此火熱而飽滿。或許,會有一股卡在食道間的空氣逼我們搖頭晃腦打嗝。或許,通仔會打破沈默,再接續一段有關妓女和嫖客的精彩故事。
如此的冬夜,我們因為感動而酒醉,並且有一個酣熱的夢境陪伴我們以及攝氏十度以下的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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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縱谷中段的鄉下居住六年之後,我搬到縱谷北端濱海的城市。此時,我與通仔已經足足有四年不曾見面。
在我移居濱海城市的四年前,通仔突然失去音訊。或者是說:通仔消失了。那時候,我正在南台灣服役。
各種消息在這個人口不多的鄉下地方傳播。透過住在谷地的友人,我在南台灣的營區也得到一些訊息。最確切可靠的消息是說:通仔因為經營大家樂負了重債,只好遠避他鄉。
那時候,我的心裡一陣紊亂,總有許多說不出的難過。年輕時候的通仔嗜睹,大家都知道。街上老食堂對面那排鋼筋水泥店舖,其中就有通仔的產業。然而,他在少年時就把它讓渡在賭桌上,然後帶著妻小賃居在小巷內的陰暗鐵皮屋。
那是通仔的辛酸,也是我們極不願去碰觸的過往。如今,同樣的命運又降臨在同一個人身上?在那個大家樂肆虐全島的日子,通仔竟然沒有讓自己遠離那口魔井。我有些悵然和不諒解。我以為,通仔早已脫去年少放浪的形骸,他應該是我心中永遠的好漢。
之後,我服完兵役回到小鄉。闊別將近兩年,街上並沒有添蓋新的建築物。老食堂的老闆仍然挺著大肚子,打赤膊為我們炒配啤酒的蝸牛肉。這樣的鄉下,時間逐漸往前推移,只足夠撐張老人家額頭的皺紋,卻無法造就一些驚天地的變革。除了通仔的避離事件?然而,人們過沒多久便會逐漸遺忘。忘記曾經有那麼一個技術高超的油漆師傅住在小巷暗無天日的鐵皮屋裡,忘記那段新台幣在街上飄來飄的大家樂鼎盛的年歲,忘記那個油漆師傅因為當組頭積欠巨額賭債而選擇避離故鄉。人們善於遺忘,或許,只在偶然的閒談場合才會突然想起。但是,那又如何?
「我有一個好朋友叫通仔,當年他在艋舺叱吒風雲…..」偶而,我也會如此告訴身旁一起喝酒的朋友。彷彿,通仔真的是傳奇野談裡的一號人物。但是,誰又能說他不是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小段傳奇,但是能夠累積成一大段故事並且讓人在酒酣耳熱之餘傳誦的,那肯定是一號人物。我如此認為。
濱海城市的生活要比小鄉來得舒適,即使秋天和冬天的東北季風颳得住家窗戶呱啦呱啦響,濱海城市仍是一個適合想念舊日時光、適合與老友重逢的地方。
是的,與老友重逢,在這個海風吹拂的城市值得重逢的老友,除了通仔還會有誰。失去音訊整整五年,然後,他的聲音突然從家裡的電話聽筒跑出來:「知道我是誰嗎?」當然知道,我心裡激動地回答。即使整整五年沒有聯繫,通仔的聲音我是不會遺忘的。
那種感覺,真的很奇怪。一個活生生的曾經熟悉的聲調,經過五年之後,又重新撞擊我的記憶──深層的,或放置在某個角落的。
通仔在電話裡告訴我他的住處。「要不要過來?」他問我。「好啊,馬上過去。」我說。放下電話沒多久,我已經開車上路,去會見這位多年不見的老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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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仔屢次告訴我:「雖然我一直沒和你聯絡,但是你在鄉下的一舉一動我都很清楚。」這也算是好朋友之間的一種關心方式嗎?我在心裡納悶。
至於為什麼不跟朋友聯絡?他的說法是:在我落魄的時候,我絕對不要去麻煩朋友。而當我決定跟你聯絡,那表示我的日子已經過得去了。
的確,一如通仔自己的說法。當我和他久別重逢時,他賃居的屋裡,各類家電用品應有盡有。尤其是他那部巨無霸超大型電視機還配備八個大大小小的喇叭,當我們坐在大理石椅子上邊喝瑞穗的春仔茶邊看阿諾史瓦辛格的影片時,那種震憾的效果絲毫不輸給這個城市的任何一家電影院。
通仔租來的房子並不大,像這種瓦頂平房,在這濱城市是愈來愈少見了。客廳的一個角落堆滿通仔的生財器具:油漆工作用得上的所有物件。有些東西,我還叫不出名字。
「最近,在刷電線桿。」剛洗完澡的通仔招呼我坐下,一股好聞的香皂氣味從他身上發出來。「有空,就過來泡茶聊天,」通仔說:「兄弟仔的感情不能再斷掉了。」然後,他把裝滿山泉水的不鏽鋼水壺放在茶車的小瓦斯爐上面,扭轉開關,藍色的火焰冒出來,熱切地貼在水壺底部。
刷電線桿?我有些不解。通仔花了好一些時間為我解釋。他說。電線桿有兩種,比較胖的是電力公司的電線桿,廋廋的那種是電信局的電線桿。他現在包下來作的是電力公司那種胖胖的電線桿。
他問我:「你知不知道,電線桿下半段都會刷上黑色和黃色的斜條紋狀的油漆?」我點點頭。好像,從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電線桿就已經刷上這兩種顏色的油漆。大概是為了醒目吧!免得騎摩托車的人沒事就撞上電線桿,我想。反正,電線桿就是長這付模樣,少有人會特別注意。
他說,這些電線桿上的油漆每隔一陣子就得重新刷過,所以,他就包下這個油漆工程。「有多少根電線桿要刷?」我問他。「你自己算算看,全縣哪!只要你看得到的電線桿──」他說。「全都是你刷的?」我問他。「對。」他回答。
哇,偉大!我在心裡想。在這之前,我從來不曾想過,一根電線桿能夠成就什麼?更不會知道,一個男人就靠著油漆電線桿養活一家四口。
「你別以為油漆電線桿很簡單,還是要靠技術哪!」通仔說,從他的語氣可以聽出他慣有的自信。
從那之後,我便對路邊的電線桿特別敏感,走路或開車經過時,總不忘特意看它們幾眼。有時候,我還會興奮地告訴身邊的人:「喂,你們知道嗎,馬路上的電線桿都是我的一個好朋友油漆的。」大部份聽到我這麼說的人都一臉愕然,大概,他們沒想到一個人會如此介紹他的好友。
有幾次搭火車到外地,我還隔著窗玻璃仔細考察電線桿上的黃黑條紋。大部份的電線桿都刷得不好,黃黑色條紋要不是寬度不一樣,便是圓弧畫得不漂亮。看到這些可能是花同樣的錢重新粉刷的外地電線桿,我的心裡又湧起一陣欣喜,還是通仔的技術好,別縣市簡直沒得比,哈,哈,哈。
當然,我深信,大部份的人是難以理解我心裡對於電線桿的這份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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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來家裏吃兔肉。」有一天傍晚,通仔打電話給我。那天,他剛去山上收了幾隻野兔。
通仔已經搬離 三十米 大道旁那間瓦頂平房,現在,他住在靠近黃昏市集的兩層水泥樓房,雖然也是租來的,但可要比之前的房子寬敞許多。
通仔也早已不接電力公司的電線桿油漆生意。如果發現道路兩旁的電線桿的黃黑色條刷得怪里怪氣的,那也跟通仔無關了。他現在跟著幾個裝潢包工作油漆。但是,隨著房地產的不景氣,他的工作變得不穩定,總是工作一陣子休息一陣子。有時候,休息的時間還比工作的時間長。
「哎,時機歹,照這樣下去會慘哪?」聽到他如此抱怨,我的心也跟著慌起來。
「來啦,剛燉好的兔肉,趁熱快吃。」他裝了一碗不斷冒出熱氣的兔肉給我。野兔的肉其實非常甜美,只要我們不一直想著碗裡面和嘴裡面的是一種耳朵長長的可愛動物。
吃完兔肉,我們坐在客廳準備泡茶。通仔遞給我一根萬寶路香煙。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萬寶路的愛好者。
趁著水壺內的山泉水還沒沸騰,他拿出捕野兔的陷阱鐵夾,細心為我講解如何安置陷阱與野兔鬥智。從我滿嘴的兔肉餘香來判斷,通仔是要比野兔聰明許多。
水滾了,通仔熟練地沖泡鹿野的高山茶。對於喝茶、泡茶,甚至對茶的了解,我可能還及不上通仔的十分之一。也因此,有他在的場合,泡茶,我只有看和喝的份。「來啦,這茶半生熟,比較不傷胃。」通仔把倒滿茶水的小杯子推到我面前。
「要看片嗎?」通仔問我。「有什麼好片?」我問他。「到小叮噹去看看有沒有新片。」他回答。小叮噹是他這幾年來唯一光顧的錄影帶出租店,他號稱是這家店的租片大王。
「算了,別出去了,」我說:「看電視就好。」
然後,我和通仔邊抽萬寶路,邊喝燙嘴的高山茶,邊看三立的賀一航。直到逝走的時光逐漸喚醒我的睡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