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蜻蜓那樣俯瞰

⊙劉富士

我蹲下來，眼睛的高度跟上上下下浮動飄移的紅頭蜻蜓一樣高。我的右手邊，一長排紫色馬纓丹沿著水泥山溝粲然盛開。我的左手邊，井然有序的稻田像拼圖般一塊接一塊鋪展在翠綠的縱谷裡。我蹲下來，重新繫好鬆開的左腳鞋帶。紅頭蜻蜓在我身邊盤旋一陣子後，飛向一棵昂然獨立的羊蹄甲。羊蹄甲的樹枝上滿滿掛著綠油油的蹄狀葉片。紅頭蜻蜓繞著光滑白晰的羊蹄甲樹幹飛了兩圈，又飛回到我身邊來。

原本，我就不想在這趟健行之旅途中和誰說話的。我只想奮力邁開步伐，讓汗水淌濕我的前胸後背。我只想讓眼睛帶著思路，一路跟隨這片美麗的野地慢慢爬高。我只想靜靜聽著自己的呼吸聲音與野地的鳥叫蟲鳴，以和諧的音階相互對應。我只想好好控制自己肺部的喘息與膝蓋無法逃脫的壓力，讓自己盡可能與野地合而為一。

原本，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將屬於這片野地，我的呼吸我的喘息我的汗水我的疲憊。而這片野地也將屬原我，它的原始它的粗獷它的蜿蜒起伏和它的無限想像。然而，因為這隻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紅頭蜻蜓，我不得不停下來和誰說說話。

首先，我應該和這隻蜻蜓套套交情。我想告訴她：無疑地，妳是幸福的。妳看看這片無限寬闊的野地，足供兩千隻蜻蜓盡情遨翔。然而，現在妳卻獨享這片寬闊，獨享這份顯然有些過份的悠閒。

然後，我要告訴底下縱谷裡的田陌：當我像蜻蜓那樣俯瞰時，我才知道我心中一直存在的那份困惑已久的渴望，原來就是我從不蹲下來看妳，所以常常失去觀看妳的最佳角度。

也許，三不五時我就應該像蜻蜓那樣俯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