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蜻蜓

⊙劉富士

快要下雨的那個下午，我們用力笑著玩一種滿特別的躲避球遊戲。

用來打人的是一顆不怎麼堅實的排球。排球表面的溝紋和顆粒已經磨蝕得厲害，拿在手上，滑滑的，打出去的軌道老是有點偏。很奇怪，越老的球越光滑，越老的人臉卻越皺。

排球，應該是美容院的小孫子阿利仔提供的。阿利仔的身上總是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烤焦的女人頭髮的刺鼻香味，阿利仔的手上也總是有顆他那大他十歲的哥哥淘汰不玩的各式各樣的皮球。

我們的躲避球遊戲不在畫好線的框框裡面玩。大家說好了，每個人都是攻擊者也是防守者，範圍就是這個我們終日鎮守的大廣場。只要不離開這個廣場，誰拿到球誰就有資格用球砸人，要想砸誰就砸誰。

要出門去廣場時，正坐在家門口剝竹筍的阿媽嘴裡叮嚀著：下晡會落雨喔，你就不通淋著雨，一落雨就要趕緊轉來喔。

我抬頭看著高懸的火熱日頭，心想：這麼好的天氣，怎麼可能會下雨。

我對準木炭店的小兒子阿財的屁股用力砸出排球，球脫手而出的剎那立刻偏向右邊，打在籃球架鏽蝕斑斑的支柱上。我仰頭看著彈跳騰空的排球，作勢要去接住，卻看見一群如鬼魅般的蜻蜓從救國團房舍上空飛向我們。蜻蜓，十隻、二十隻、三十隻，像烏雲般不斷飛出來，有幾百隻那麼多吧。

我們的視線和思緒被這群在天空低舞盤懸的蜻蜓干擾了一會，又回過神繼續玩我們的躲避球遊戲。

那個下午，回到家門的我還是被花生米大的雨粒打濕了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