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產牛肉

⊙劉富士

穿白色汗衫、西裝褲和拖鞋的口嚼檳榔的中年男子進到店裡時，我的嘴裡正咀嚼著一塊柔軟多汁且夾有幾顆蔥花的牛肉。頭髮出油散亂模樣邋遢的男子，衝著正站在門口以專業卻輕鬆的刀工片切牛肉的阿裕，出口便是六個字流利又清脆的國罵。語調的明快爽耳，聽不出來是出自這位整個嘴巴浸泡在鮮紅檳榔汁裡面的仁兄。阿裕笑了笑，頭也沒抬就回他幾句跟大過年的時候人們見面時理應相互恭喜的話語沒什麼牽連的招呼。

這位仁兄應該是這邊的當地人吧，我猜。

食客陸陸續續到來，阿裕的老婆內場外場來回穿梭招呼客人。已經享用兩大盤不同部位鮮甜牛肉和一盤鹽烤牛舌的我們，裝來一大碗白飯丟進涮肉的湯鍋裡，打算學日本人煮一鍋在吃溫泉旅館提供的會讓人飽到喉嚨的會席料理最後用來填肚子醒酒的雜炊粥。「要不要吃點不一樣的？」阿裕問我們。「好啊。」想都沒想，就立刻回答他。其實，這時候的肚子已經到了稍顯圓挺的階段，桌上的金牌啤酒也已經慢慢升溫，剩下不到一大杯的量。但是老闆要推薦好吃的部位，這哪有拒絕的道理哪。阿裕說：「現在切給你們的是絕對不會輸給日本和牛的雪花肉。」如果我的膽子像剛剛那位一進門就送阿裕六字真言的仁兄那樣大，我一定會大聲催促他：快快上肉啦，還在囉唆什麼哪。

農曆大年初三，離開人車擁擠的西部城市，想要快快回到也許同樣是人車擁擠但勢必會更讓人坦然舒適的花蓮。這些年來，每每到了快過年時，有些朋友總是愁眉不展。倒不是擔心債主會在年前上門催討債務，而是害怕過年期間想去哪裡都是人擠人車擠車。「那就利用難得的年假，乾脆不出門，好好睡個幾天幾夜啊。」有善心人士這樣建議。這當然看起很不錯，但真實的情形怕又不允許如此呢。家裡的小孩怎麼可能跟著大人哪都不去，就只是悶在床上睡個三天三夜。再說，親戚五十朋友七十的，也會來往拜訪，總不能在過年前跟這些關係密切的人宣布斷交吧。最後的結論是：聰明幸運的出國避年避人潮，傻瓜不幸的留在國內塞人塞車唉聲嘆氣。這一年，我們就是只能苦笑的傻瓜不幸者。

近中午，車子開在沒有想像中車流穿梭恐怖的省道，看到高掛在前頭的不慎起眼的地名路標：車路墘，決定把車子彎進狹小的縣道，往阿裕的牛肉店奔去。心想：是啊，先去吃吃阿裕的牛肉，讓心情好一點，然後就用這種好心情一路塞回花蓮吧。哈哈，這也算是某種有事前彌補作用的食物療法。車子進到鄉裡的外環道，怎麼看都覺得兩邊的景象全都一個樣，繞了兩個彎，完全想不起來阿裕的牛肉店到底在哪個方位。還好，路邊有棟氣派非凡的派出所，趕緊詢問值班的警察大人。嘿，一問才知道，阿裕的店不就在左前方 兩百公尺 遠的地方嗎。謝謝警察大人的指點，趕緊加速來到阿裕的店。

看到大年初三還照常營業的提供美味涮牛肉的店，心中立刻湧出一股熱流，迴盪在胸口久久不散。這年頭，有的店食物固然美味，老闆卻跩到個不行，營業時間不但不固定，還會衝著客人發脾氣哪。這種店，通常我是敬謝不敏的。幹嘛啊，老子花錢還得找罪受嗎。但是這阿裕的牛肉店，不但在店裡牆上貼大大的紅紙提醒饕客們過年到元宵節之間的營業和休息時間，老闆和老闆娘待客也是挺親切的。

阿裕親自送來媲美日本和牛的雪花肉，片得厚度剛好的牛肉紅白相間的紋理相當漂亮，和之前在這裡吃過的各個部位的牛肉完全不同。果真是老闆在農曆過年真情推薦的好物啊。「不要涮太久喔。」阿裕好心提醒，還搶走我手上的筷子，夾起一塊雪花肉親自在鍋裡示範涮肉的時間拿捏。還好這塊涮得粉嫩粉嫩的雪花肉最後是夾進我的碗裡，要是阿裕膽敢把涮好的肉丟進他自己嘴裡，我一定會當場跟他翻臉，哈哈。

因為座位就在進門的右手邊，阿裕切牛肉的桌子旁邊，趁著阿裕切牛肉時還有幾分談興，我跟他聊起牛肉經。朋友都知道我喜歡吃牛肉，我也知道哪些朋友跟我一樣喜歡吃美味的牛肉。阿裕，這位年紀雖輕卻是南台灣赫赫有名的涮牛肉店老闆當然還不能算是我的朋友，但是說到牛肉，尤其是本產的牛肉，那我肯定只有乖乖閉嘴豎耳傾聽的份。阿裕說他店裡的牛肉都是當天現宰的母牛，「母牛的肉比較細緻，比公牛的肉好吃多了。」我說我在家裡大都是買冷凍的美國牛，「比較方便啦，」我說：「放在冷凍庫，要吃就拿下來解凍。」哈，其實是懶得常常上市場啦。阿裕向我分析說，美國牛也不是不好啦，但比起本產的牛肉，美國牛咬在嘴裡就是少了本產牛那種自然的鮮甜肉味。

聽他這麼一講，我立刻在腦子裡回想美國choice級無骨牛小排火鍋片咬在嘴裡的味道，果然，比起剛剛入口的每日現宰的溫體本產母牛肉，在鮮甜度上頭確實明顯遜色。雖說對於牛肉，我的民族主義意識型態完全棄守，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我還可以算是美國牛肉的擁護者。但是經由阿裕的點醒，似乎稍稍矯治了我對美國牛肉的味覺偏執。

回花蓮後沒幾天，我到常去的傳統市場買菜，在胖媽媽的蔬菜攤買完煮火鍋應備的食材正準備打道回家時，我卻異乎往常地在胖媽媽攤位隔壁的本產牛肉攤位前停下來。這個專賣現宰本產牛肉的攤位並不大，說起來算是小分店，本店在市區另一個大市場裡面。掌管這個小牛肉攤的是本店大老闆的媳婦，人長得白白淨淨的，看起來跟刀光血影的屠牛生意八竿子也打不著關係。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這個攤位買本產牛肉。說實在的，真的是有受到阿裕的影響。

「你要買怎樣的牛肉？」白白淨淨的女老闆問我。我說是要煮火鍋的。她從擺放在攤位上面的幾塊大牛肉裡挑出一塊，「要煮火鍋的話，這個應該不錯。」她說。我問老闆：「妳們的牛都是自己殺的嗎？」她回答：「有請人專門在殺牛。」她說她家賣的本產牛有水牛也有赤牛，就養在南濱公園過去靠花蓮溪出海口一帶。老闆切了滿滿一塑膠盒的牛肉片，秤了重量，才一百元。看起來，本產牛肉還不貴呢。

拎著當日現宰現切的本產牛肉片回家路上，心裡其實有無限的期待。

晚上吃火鍋時，把家裡冷凍庫裡面原有的美國無骨牛小排火鍋片存貨取些出來。本產牛肉當然只放冷藏。一土一洋兩盤牛肉片擺在餐桌上，樣子煞是好看。本產牛肉片顏色鮮紅，看起來就是很補血的樣子。美國牛小排還在冬眠狀態，捲捲的身軀蒙著霜，但看得出紅白分明的油花紋理。火鍋湯底弄好後，從大瓦斯爐移到餐桌上的小瓦斯爐，冒煙滾動的湯底像是在呼喚身邊那兩盤彼此語言不通的牛肉片：來啊，快來啊，冷冷的冬天就是要來泡個痛快的熱水澡。

為了比較阿裕說的那種牛肉的甜味，只準備一種醬汁：虎頭埤旁邊已經有五十年歷史的東成白曝醬油。一整晚，土洋兩種牛肉片分別在我的嘴裡刺激味蕾挑動神經。說實在的，在咀嚼這些牛肉片的當下，我真想找阿裕一起坐下來邊喝冰涼的啤酒邊涮牛肉片，然後告訴他：「怎樣？其實美國牛的味道還是不錯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