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魚
⊙劉富士
這個時節，台東的成功鎮正舉辦旗魚季活動。民宿飯店的大門口插著旗魚季旗幟，提醒來知本的遊客：喂，除了泡湯以外，也別忘了去成功鎮嚐嚐新鮮的旗魚生魚片喔。
這個天氣還算晴朗宜人的禮拜天早晨，我們在民宿飯店聞不到一絲溫泉氣味的房間，邊吃從便利商店買回來的豐盛早餐邊等乾女兒看完一齣描寫聰明卻頑皮愛整人的鸚鵡的電視影片。收拾好行李之後，我們如昨天晚上住房時民宿負責引路的小姐指示的，把鑰匙往床上一扔，搭電梯下樓去。
「走海線，來去成功吃旗魚如何？」我徵詢大家的意見。當然，沒有人敢反對。哈哈，因為方向盤在我手上嘛。不記得乾女兒是不是有在後座跟著大人起鬨大聲說好，也許吃飽喝足（更棒的是看了一整齣兒童電視影片，對她來說是其營養無比的心靈早餐哪）的她，一上車就昏昏欲睡囉。
乾女兒喜歡吃生魚片。當然，這個未滿六歲的小丫頭的特殊飲食偏好絕對是她爸爸一手促成的。有的大人不喜歡給小孩子吃生魚片。「這種生冷的食物，不適合年紀太小的小朋友吧。」有人這麼主張，其實是大人特別愛吃，怕小孩子搶著爭食吧。「這麼小就給他吃生魚片，不好吧，從小就感染茹毛飲血的殘忍習氣。」也有人這麼說。說是這麼說啦，我看最主要的原因是生魚片太貴啦，給不懂享受美食的小孩子吃，嘿嘿，太浪費。
但是，乾女兒的爸爸「手骨卡大隻啦」，三天兩頭的，餐桌上總少不了生魚片。不管是市八市場那家常去的生魚片攤買回來的超好吃的旗魚、鮪魚，還是早起去美崙菜市場買回來用磨得銳利無比的專業廚師刀自己片的紅甘、紅尾冬，乾女兒總是坐在餐桌上吃得津津有味。乾女兒的媽媽說，鮭魚生魚片是小丫頭的最愛。她爸爸還會用漂亮的小碟子讓她裝生魚片和醬油，讓生魚片吃起來更有味道。
喔，乾女兒吃生魚片是不沾哇沙米的。對她而言，太辣了。
進入成功鎮時，已經過了十二點。肚子餓哪，先在鎮上找地方吃午餐。從決定要先吃飯到找到吃飯的地方，不超過十分鐘，我們已經停好車坐上宋媽媽海產店乾淨舒適的圓形餐桌。店裡客人很多，大多是來成功漁港玩耍的觀光客吧。雖人我們是第一次光顧這家海產店，但看得出來是家經營得有聲有色的小鎮海鮮餐廳哪。
入口處的透明展示冷藏櫃擺滿各式各樣的海鮮，既然是衝然旗魚季而來的，當然要先點個旗魚生魚片。「一份生魚片，旗魚的喔。」我說。負責點菜的中年男子露出會意的微笑，像是在說：這位人客倌啊，這個時候來我們成功玩，不必講，我們當然知道您們是專程要來吃旗魚生魚片的。
吃旗魚，也不只是生魚片而已，那未免也太單調囉。點個旗魚味增湯吧，這是用取完生魚片後的旗魚骨和其他魚雜部份去煮的魚湯，肉雖然不多，但風味也是頗為迷人。再來個煎旗魚肚吧，煎得香香酥酥的，一口咬下去，讓旗魚肚的鮮嫩油脂溢滿口腔，呵呵，配冰涼的啤酒最棒了。
「老闆，要不要炒個干貝魚或龍腸，很好吃喔。」中年男子問我。
「干貝魚喔，哈哈，謝謝啦，我們從花蓮來的，常常在吃啦。」我回答。
這幾年，干貝魚簡直是鹹魚大翻身，從東部到西部的海產店，到處都看得到哪。俗稱干貝魚的翻車魚，已經被我們花蓮人正名為曼波魚。擺在菜市場賣的大多是已經切割好的的曼波魚肉，一大塊一大塊像肥豬肉那樣又白又嫩。曼波魚下鍋炒，遇熱就會出水。買回家的一大塊，炒出來就小小一盤，所以還得丟一把芹菜下去一起炒，一方面壯壯盤子的聲勢，一方面也增添鮮豔的色澤。
加芹菜清炒的曼波魚肉，味道還不錯喔。但對我們這種住在產地的當地人而言，東西再好吃，吃多了也會膩呢。
等待好吃的菜餚上桌前，從冰箱抓了兩瓶冰涼的金牌台啤，先解解渴。第一杯冰啤酒才下肚，旗魚生魚片便送上桌囉。
以旗魚生魚片這種淡淡的色澤，說實在的，在賣相上遠遠比不過橘豔的鮭魚和紅亮的鮪魚。就連帶點紅潤的紅甘，在顏色上面也勝過旗魚呢。但是，誰說顏色鮮豔就一定代表美味也勝過別人（哈哈，會這樣說的就是我乾女兒吧，是鮭魚的顏色深深刺激著她的食慾呢）。下筷子前，我們仔細審視了這出自產地成功漁港的旗魚，果真，魚片上閃動著若有似無的光澤。這是好的生魚片哪，我們在心裡想著。用筷子抓一點芥末放在魚片上，沾點醬油，丟進嘴裡，牙齒咬進魚片裡面，感受到的是結結實實的彈性和毫不打折扣的甘甜。
「嗯，這旗魚生魚片好好吃。」乾女兒的爸爸就差沒從椅子上站起來拍拍手。我們為能吃到這麼新鮮甜美的旗魚生魚片，把酒杯倒滿，快樂地乾了一杯冰啤酒。三兩下功夫，盤子裡面只剩下鋪底用的血色蒼白氣若游絲的白蘿蔔絲。要不是還點了好多樣菜，倒是可以考慮再來一盤呢。
結束酒足飯飽的旗魚午宴，大家摸摸由乾癟又重回圓滾的肚皮，一臉滿足上車往漁港前進。
雖然已經來過成功漁港好多次，但每次要接近漁港時，心情總是如初次在原野練習奔跑的羚羊般雀躍欣奮不已。在我們這個島國東部，成功漁港算是非常重要的魚貨據點。光就規模而言，這裡就比我們花蓮漁港大多了。永遠都是濕答答的漁港水泥地板，躺著一長排魚貨，旗魚、鬼頭刀和雙髻鯊都是這時節的大宗哪。
一艘剛靠岸不久的漁船正在卸貨，一條條被凍得僵硬無比身上泛滿白霜的鬼頭刀從漁船的魚貨冷凍庫被搬出來。一群人在船上和岸上為這一整船上千尾的鬼頭刀忙碌著。搬魚的用接力的方式使勁搬魚，上了岸的鬼頭刀有專人為牠們測量身高體重，根據體型大小將牠們分成好幾堆。不過，這個時節的成功漁港，鬼頭刀縱使歷盡寒霜才抵達港岸，但這個漁港舞台卻是為那身價不斐的旗魚搭建的。鬼頭刀，真是抱歉哪，誰叫妳體格比旗魚遜色，身上的肉通常也只適合拿去打漿作魚丸而已哪。
漁港的喊標作業即將開始。工作人員用不耐煩但還算客氣的口吻，透過拿在手上的小型擴音器，要求那群圍在大旗魚旁邊或是目瞪口呆或是品頭論足的觀光客靠邊閃。十分鐘前，這群穿著時髦的城市佬剛從舒適的豪華觀光大巴士下來，小心翼翼踩著漁港濕答答的水泥地板緩步前進，瞪大眼睛欣賞地上的魚貨。
被標走的魚，身上會貼著一張小紙條，紙條上一個圓形紅框框圈住得標魚行的店號。喊標的人嘴裡叨叨唸著一大堆我們聽不懂的術語，臉上有表情，手勢也很豐富。
這些躺在漁港水泥地板上的魚，可不是隨便人都可以參與喊標的。各大魚行派來漁港標魚的都是行家，只見他們用一種特製的金屬管戳進旗魚的尾巴，拉出來之後管子裡就有一小截旗魚肉。標魚行家仔細端詳魚肉的色澤，伸手搓搓魚肉，確定魚肉的品質並且在心裡設下投標的價格。雖然看不懂，但是站在一旁觀看的我們也深深融入這種漁港才看得到的喊標作業獨有的節慶般氣氛。
乾女兒的爸爸指著地上一尾還沒被標走的重達一百多公斤的旗魚要我看。他的眼神像是在說：「怎樣啊，幾時我們也標一尾回去取沙西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