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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鮭(下)
2009/02/03 11: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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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鮭(下)
⊙劉富士
紅鮭來到我家之後,我那些酒肉朋友陸續接獲情報通告,見面的時候,問的都是同一句話:「怎麼樣啊,什麼時候請我們吃鮭魚?」是啊,大鮭魚千里迢迢從多雪的北國南下椰影飄飄的寶島,為的不就是一飽人的口腹之慾嘛。我嘴裡哼哼哈哈應答著我這票老是喜歡聚在一起用同一種姿勢連坐好幾個小時的好朋友,腦子也以極快的速度盤算著可以跟大紅鮭匹配的晚宴菜色。
我拉開書房厚厚的窗簾,被太平洋海水日夜拍打的忙碌港岸就在我眼前不遠處。蔥青微明的海水被平直的地平線和多褶皺的海岸夾在我書房窗戶的右半邊。海面清晰可見漁船緩慢行駛,在船屁股後面拉出一條鋸齒狀的白色波帶。等天氣再熱一點,賞鯨船又會重新啟動,載著一批批賞鯨客在離岸不遠的海面追逐海豚的蹤跡。
三不五時,我們也會去那與賞鯨碼頭比鄰為居的漁港買魚。兩排裝飾濕答答海鮮腥味的販魚攤位,在漁港不大的廣場吆喝逐鮮之夫。那裡當然也賣鮭魚,但是可很難看到一大尾一大尾擺在冰塊上等待伯樂的大紅鮭。通常我們在市場買鮭魚的單位是算片的。「帥哥美女,過來看看啦,今天的鮭魚又紅又嫩包君滿意啦。」「老闆,我要這片鮭魚。」「老闆,不是那片啦,是赤宗旁邊那片。」
買鮭魚,手續滿簡便的。挑好中意的那片,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不必耗費時間等老闆幫妳刮鱗片去內臟拿雙鰓。當然,大部分的魚攤都樂意為顧客服務,樂於幫妳將魚切割成妳需要的尺寸。但是,鮭魚一片是一片。買回家,水龍頭底下沖一沖,用廚房專用的紙巾將水分吸乾,就可以等著任妳大展伸手了。
我在書房窗口,望著漁港的方向這麼天南地北胡想著,突然開悟般在嘴裡驚叫一聲:完了,現在正乖巧躺在冷凍庫裡的大紅鮭,我要怎麼切割啊?
從收到宅急便大紅鮭到打開書房窗簾看著海岸亂想的這麼長的一大段時間,擁有紅鮭是種難以言喻的幸福與甜蜜。但是,我訂購這尾大紅鮭,可不是為了放在冷凍庫裡面當作寶貝來收藏,等到逢年過節或親朋好友來訪時,才捧出來炫耀一番:「哪,你們看,北海道來的大紅鮭喔,很珍貴呢。」
大紅鮭飄洋過海來南國島嶼,是準備要捨身取義,被有緣人吃落肚增加養分的。好啦,問題來了。除非我抱定只料理牠一次的決心,那就沒有切割的難題囉。清蒸北海道大紅鮭,這夠吸引人也夠唬人,但是我家裡可沒有那種水缸大的鍋子,就算有,蒸好的鮭魚還不曉得要拿什麼盤子來裝呢。
烤全鮭,嘿,好像沒看過這種菜單。我瞄了一眼家裡那台曾經烤過德國豬腳和巧克力蛋糕的大烤箱,就算它對大紅鮭興致勃勃,恐怕也是無福消受吧。如果我硬要把大紅鮭塞進烤箱,非得把牠弄得像畸形怪物般不成。想一想,那樣子烤出來的鮭魚,能看嗎?
我的屁股靠在廚房流理台上,眼睛環視廚房各個角落,看來,這大紅鮭是一定要先進行切割工程才好接續之後的料理作業的。
流理台刀架上有一把冷凍食品切割刀,但是我只稍稍看了它一眼,便不再打它的主意了。之前,這把刀多次傷透我的心也多次耗盡我的手力。我這把徒享盛名的冷凍切割刀,對付那些像被冰凍在西伯利亞冰原的猛瑪象一樣堅硬不撓的冰箱冷凍庫內容物,不僅有氣無力,還氣喘吁吁呢。
去乾女兒家吃飯時,乾女兒的爸爸建議說:「拿去中華市場的牛肉店,請老闆幫忙切嘛。」這家牛肉店,我們常常光顧。尤其是入冬吃火鍋的季節,我們總是得不定時去補貨。牛肉店裡用來切冷凍牛肉片的那台切割機,總是被擦拭得光潔晶亮。但是,紅鮭畢竟不是牛肉。也許,乾女兒的爸爸這個建議有很高的可行性,但是我和牛肉店老闆實在還沒有熟到可以讓我抓著一大尾鮭魚去到牛肉店對著老闆吆喝:「財哥,快去把機器打開,幫我把這鮭魚切成厚度兩公分半的魚片。」
我的同事小黃對海鮮素不陌生。放假的時候,他喜歡穿上潛水衣下到珊瑚礁海底去拜訪眾海鮮。不過小黃送給海鮮朋友的禮物可不是香噴噴的魚飼料,而是一支支磨得再銳利不過的魚叉。
小黃正專心在清理他的砂輪機時,我把我的困難告訴他,他抬起頭,用卡通北海小英雄的主角小威那種充滿睿智的思考眼神在空氣中摸索了一會之後說:「用鋸子。」
那天傍晚,我帶著小黃借我的鋸子回家。本來是要去超市買把新鋸子的,但仔細想想,我又不作木工活,這把新買的鋸子恐怕在鋸完鮭魚之後就要束諸高閣了。
如果我問人家說:「喂,你有沒有鋸過鮭魚啊?」我相信,對方一定會毫不留情回我:「老兄,你嘛幫幫忙,鋸鮭魚?這是什麼東東啊?」其實,當我把大紅鮭從冷凍庫抓出來,恭恭敬敬擺放在流裡台的鉆板上時,我的內心頓時被一片灰濛濛的迷霧充塞。我打開折疊式鋸子,旋緊固定扭,然後把鋸子交給右手,這個時刻我對他的力量最為信賴的右手。
我仔細端詳大紅鮭,牠是那麼純真善良、那麼潔淨豔麗。我決定先割下牠那如我擺在浴室鏡前的鬍後水蓋子模樣的頭顱。
如果你拿著鋸子鋸一個活生生的東西,那肯定富含犯罪的意味。然而,鋸的如果是曾經活繃亂跳現在卻一動也不動的東西呢?感覺應該更為詭異吧。我的左手是共犯,他使出吃奶的力氣緊緊壓住大紅鮭的胸部,彷彿大紅鮭是利用肺部呼吸的還可以感覺牠胸口垂死前的劇烈起伏。我的右手是主謀,他假裝橫躺在他底下的是根洋溢森林芬芳的木頭。他生澀地操作鋸子,從紅鮭左鰓小鰭下方的部位起動,尖銳的鋸齒一齒接一齒咬進紅鮭身體裡面,發出不好聽的唧軋聲。幾分鐘之後,紅鮭的頭顱完全脫離身體,留下鉆板上一堆好看的粉紅色肉屑。
這隻大紅鮭到底是何時死去的?在我右手的鋸子鋸下第一刀的時候?在宅急便的貨車離開我家樓下警衛室的那一瞬間?我決定不再多想。只是專心在拿鋸子的右手和使力按住魚身的左手。鋸子來來回回,像鮭魚歷史上生生不息的迴游之旅。
小黃是正確的。鋸子正是切割冷凍鮭魚的好工具。我以目測的方法來決定紅鮭的某個部位要被切割成多少厚度的魚片,鋸子認命且忠心地執行眼睛所下達的任務。切割好的紅鮭片,一片片分別裝進全新的保鮮塑膠袋裡,折好封口,整齊排放在保鮮盒裡面,再放回冰箱冷凍庫。
好啦,大紅鮭又回到牠應該好好待著的地方。雖然牠改變了形貌,但在我心裡牠仍然是不折不扣的大紅鮭。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我把鮭魚頭拿來介紹給大白菜,而且,只用了半邊鮭魚頭。這個時節,大白菜不僅不當令,價錢也是帶著炫耀與懸疑。但是,當你被鮭魚頭火鍋弄得茶不思飯不想的時候,就一點也不會在意這個時候吃大白菜是不是顯得太心急這種問題囉。
半邊鮭魚頭先用油煎過,再和大白菜、豆腐一起放進大砂鍋,水滾之後,蓋上砂鍋蓋細火慢煮。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如果晚餐桌上擺著冒出熊熊熱氣的砂鍋鮭魚頭火鍋,肯定還是會吸引我那票酒肉朋友不辭辛苦而來的。只是,如果可以先下場大雨,讓氣溫掉個好幾度,應該更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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