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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鮭(上)
2009/02/03 1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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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鮭(上)
⊙劉富士
紅鮭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刷洗還留有餘溫的瓦斯爐鐵架下方。這個區域最容易藏污納垢了,用力翻炒著生鐵鍋時,總難免會有一些像蒜頭片、青蔥珠、豆苗或波菜葉之類的東西,不知用哪個門道的遁地功夫,硬是跑到鐵架底下去。大概,那邊的火才夠熱才更吸引人吧。
連通大樓警衛室的室內電話啾啾啾叫了五六聲,我趕忙用廚房的乾淨方斤擦去手上濕滑的水漬,跑去接電話。「警衛室有您的宅急便喔,」已經在我們這大樓服務好幾年的警衛老李透過話筒扯著嗓門說:「快一點喔,要放進冰箱冷藏的喔。」
搭電梯下樓的時候,我還在心裡頭納悶:咿,最近有訂購生鮮食品嗎?不太有印象呢。該不會是西部的老人家又寄來那讓人夜半思念的家鄉土產吧?
走進警衛室,老李笑著把掛號郵件簽收簿交到我手上,「真是抱歉哪,你這個宅急便,我們警衛室的冰箱冰不下。」我邊簽名邊瞄向平常堆放住戶訂閱報紙的平台。啊哈,原來是鮭魚啦,終於來了。
冬天的時候,因為異常思念鮭魚的滋味,所以託跑北海道線的領隊兼導遊小東幫忙訂一隻鮭魚。「是一整隻完完整整的鮭魚喔,」我在電話裡告訴他:「可不要那種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
初春的時候,這隻北海道產的大紅鮭在經過輾轉的旅程之後終於冰冰涼涼來到我家。我抱著裝在長長的硬紙盒裡頭的大紅鮭,開開心心搭電梯上樓。我從電梯的鏡子裡看自己,彷彿像是個抱著琴盒要去上生平第一堂小提琴課的大男孩。
我用最快的速度在冷凍庫裡面整理出一個寬敞的空間,再用同樣快的速度去掉裝大紅鮭的硬紙盒。我把躲藏在密封的厚厚塑膠袋裡面的紅鮭擺在我燙衣服的內蒙古大木櫃上頭,真是漂亮啊,這鮭魚,我在心裡由衷讚嘆。看他那亮銀的外表,搭配像炮彈般流線的身軀,更重要的是,牠是如此完整的巨大。我想要擁有一整隻大鮭魚的慾望,瞬間被填得飽實。
怕這隻鮭魚稀客熱著了,我欣賞了牠一小陣子之後,就趕緊把牠放進有白色寒冷氣流四處流竄的冷凍庫。
將大紅鮭平平安安置放在冰箱冷凍庫之後,我又拿起海綿刷繼續刷洗瓦斯爐台。我心想,大紅鮭終於來了,這下子我那一票酒肉朋友可有福了。
烤鮭魚的美好滋味是不需多說的,光是燒烤的過程就像一齣扣人心弦的戲劇般緊緊揪住拿鐵夾子的手。眼看鮭魚在燒得紅光滿面的烤箱裡逐漸加深身體的色澤,油脂一滴接一滴鑽出魚肉表面,冒出香味冒出發燙的泡泡,搞得隔著透明烤箱玻璃觀看的人心浮氣躁。在鮭魚將焦未焦之際,得趕緊為它翻身,讓上下兩面都能德澤廣被。
我喜歡將烤好的鮭魚裝在藍色系的磁盤裡,上桌的時候真是好看。如果家裡剛好有檸檬,那最好不過。切片的檸檬在剛烤好裝盤的鮭魚上空用力擠壓,新鮮的檸檬汁滴落魚身,冷熱交會,瞬間發出低微的象徵萬事美好的滋滋聲響。這種會讓人幸福到頭皮發麻的細微聲響,只有那些對鮭魚死忠熱愛的饕客才會低下頭去虔誠傾聽。
抹過鹽巴的魚身,搭配酸而鮮甜的檸檬,放進嘴巴裡咀嚼,好奇怪,就是那麼對味。那些吃烤鮭魚還沾蕃茄醬的人,簡直是鮭魚界不惜重金通令懸賞的大壞蛋。哈哈,我猜的啦。
邊這麼想邊刷洗瓦斯爐台的我,終於把廚房的工作作完了。當我把搓滿洗手乳泡沫的雙手放到水龍頭底下沖洗時,腦子裡突然浮現一個駭人的問題:慘啦,這麼大一隻鮭魚,我要怎麼把它分割切片?
●
其實,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想要擁有這麼一大尾完完整整的鮭魚囉。慾望本來就是很會折磨人的東西。對我而言,在還沒有得到大紅鮭之前,不管是飯店西式自助餐生食吧台上那一整排顏色鮮豔欲滴的鮭魚生魚片,或是日本料理店老闆特別招待的飯後下酒用的師傅拿手私房菜的鹽烤鮭魚肚。這些被我恭恭敬敬或呼嚕呼嚕吞落肚的鮭魚,都是「別人的」鮭魚,而不是「我的」鮭魚。
我的朋友也許會因為我這番關於鮭魚所有權的發言而顯露不悅之色,「你這傢伙,吃鮭魚就吃鮭魚嘛,少講這些你的他的什麼的讓人聽不懂的鬼話吧。」唉,我不怪會這麼說我的人。畢竟,一個真心渴望擁有一整尾大鮭魚的男人,本來就是容易令人費解的。
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去北海道的時候,我就應該實現這個願望的,但就是沒有。那是白天氣溫十幾二十度夜裡氣溫個位數的北海道夏天,凌晨三四點,溫煦的大紅球就從鄂霍次克海和太平洋的交界處昇起。前一天晚上喝了過多啤酒的我,就是這麼站在青年旅館的男廁小便斗前看北海道日出美景的。
氣候宜人的北海道七月天,我們一大群人吃完有燒呼呼味增湯的早餐之後,離開落腳的青年旅館,走路去札幌車站。把大背包寄放在火車站的寄物櫃,我們沿著筆直的站前大道,彎進有兩排高大的銀杏夾道生姿的舊道廳,再走到冬天的時候會在這裡舉行冰雕雪季盛會的大通公園,買了冰淇淋和烤玉米後去逛夏天的札幌二條市場。
嘿,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個地板濕答答、新鮮魚貨堆滿架、各店家老闆伙計使盡吃奶力氣拼命招呼顧客的市場。從前,只有在美食雜誌和旅遊書裡面才看得到的北海道帝王蟹,滿滿堆在貨架上,像不用錢似的。個頭大得嚇人的帝王蟹,煮熟之後,紅通通的煞是好看。挑好看上眼的螃蟹,比手劃腳付了錢之後,便可以帶走螃蟹找個舒舒服服的地方坐下來大快朵頤了。
同行的幾個女生邊走邊驚呼,很快就集資買了一隻大大隻的帝王蟹。我們,只是走走看看,純欣賞。在這個人聲鼎沸活蟹熟蟹滿架堆放的讓人血脈賁張的二條市場,產自鄂霍次克海的帝王蟹絕對是第一男主角,連那些從南方來的日本阿公阿媽也是像把玩古董字畫那樣,愛不釋手地撫摸著背脊有凸刺的大螃蟹。其他,黃橙橙的海膽和顏色略顯黯淡的毛蟹,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而我,走在長長的狹窄的市場,對帝王蟹的熱度雖說始終保持不墜,但我對那些略顯孤單的一大尾一大尾的鮭魚倒也情有獨鍾。我看著貼在鮭魚身上的標價紙片,在心裡快速換算成台幣,還好嘛,這價錢。說起來,這一整條鮭魚買起來,還真是便宜呢,我想。
那時候,穿著黑色短袖T恤站在夏天的札幌二條市場裡頭的我,心裡面被這樣的念頭無情且強烈地敲打著:買了吧,多麼漂亮的鮭魚,帶一條回花蓮吧。但是,心裡頭另一個念頭扯住我說:急什麼?這趟夏天的北海道之旅才剛開始,現在買這麼一大尾鮭魚,你往哪裡塞啊你?
說得也是。然而,直到那趟旅程結束,我們在北海道新千歲機場要轉國內線去大阪關西機場準備回台灣,我的行囊裡面仍然沒有大鮭魚的蹤影。想太多了吧,終究下不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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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時候,這隻北海道產的大紅鮭在經過輾轉的旅程之後終於冰冰涼涼來到我家。現在,可好啦,我真的擁有一隻貨真價實如假包換的夢寐以求的大鮭魚。
一向有自信的我,到目前為止還是頗有自信地認為:像我這樣的一個男人,是配擁有一整條銀得發亮的漂亮鮭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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