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米香
⊙劉富士
男人低頭，撿起腳邊的木柴往火堆裡扔。火並不是十分興旺，即使已經加入新木柴。男人穿著泛黃的圓領汗衫，外面套上單薄的淡咖啡色運動夾克。在這十一月天微涼的大清早，男人坐在大馬路邊的小板凳照顧火堆。火堆上面是一只圓管狀的胖鐵爐。
男人停止丟木柴進火堆的動作之後，右手搖晃一支附屬於胖鐵爐的手把，胖鐵爐因此轉動起來。男人在賣爆米香。密閉的胖鐵爐裡面一定有眾多米粒因為晃動而相互碰撞。然後，米粒終將因高熱而爆裂。
離男人和鐵爐三步遠的更靠近大馬路的行道樹旁，一張綁得不牢靠的小木架上面擺了好幾包裝在透明塑膠袋裡的爆米香。爆米香已經切割成齊整的小塊，隔著塑膠袋透出亮麗的雪白。我心裡想，這些爆米香可能是剛剛才出爐的新鮮貨，也有可能是昨天甚至前天賣不出去剩下來的舊貨。只是，還好吧，爆米香是可以久放不壞的。
我很懷疑，現在的小孩有多少喜歡吃這種爆米香？至少，我在腦海裡仔細回想最近這幾年，真的找不到有小孩子吃爆米香的記憶。其實，我自己也早已不吃爆米香囉。生鮮超市的貨物陳列架上的袋裝爆米香，那是絕對不會吸引我伸手拿它丟進手推車的。就連這種在路邊現爆的新鮮爆米香，我也是興緻缺缺。
把記憶往前推二三十年，哇，那時候的小孩少有人不愛吃爆米香呢。
我永遠不會忘記，偶而才會來一次的爆米香販仔挨家挨戶叫喊的聲音：「爆米香喔──有要爆米香無──」想吃爆米香的人家就把米裝進舊奶粉罐，然後交給自己的小孩帶去觀音媽廟的廟埕。喔，砂糖也是要自己家準備好的。多少米配多少砂糖，都有一定的比例，清清楚楚。
那時候的廟埕可就熱鬧囉。爆米香大鐵爐旁排了一列高短胖瘦不一的奶粉罐，等待依次進入火爐裡爆烤。鐵爐旁邊一只小鐵鍋，專門用來熬煮砂糖。就這樣，萬事俱備之後，奶粉罐的米粒一一倒入大鐵爐，在火堆上空轉動不已。小孩們在火爐旁乾巴望，喉頭不停滾動，吞下源源不絕的口水。揮汗忙碌的販仔笑著對孩子們說：「還早啦，先去玩啦──」於是孩子們一哄而散，散在廟埕四處玩尪仔標、木頭人、橡皮筋，或是看大人下象棋。
正當孩子們玩出一點興頭的時候，販仔突然高喊：「來喔──注意囉──要爆了喔──」販仔拿一只麻布袋罩住大鐵爐的一邊，一陣靜肅之後，猛然傳來一聲劇爆，就這樣，麻布袋裡面塞滿又熱又香的米花。
那時候，吃爆米香不只是吃爆米香吧！
那時候，爆米香的販仔販售的是代客烘烤的服務。所有的配料都要從自家拿出來。於是，我們對這種爆米香不僅有吃食的慾望，更加有一種值得驕傲的成就感，因為我們從米粒變成爆米香的過程，全程參與。
而這十一月天的大清早，馬路上沒有太多的人車穿梭，我看到賣爆米香的男人的臉由蒼白而逐漸變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