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市場
◎劉富士
當那隻死不冥目的雞頭頂住我的額頭時，我的鼻孔因為那冰冷的屍味而感到一陣陰森的酸麻。酷熱的夏日傍晚，我走進黃昏市場，擠在一堆愉快的汗味裡，擠在一堆發燙的肌膚裡，然後緩緩移動，來到那個我固定買魚的海鮮攤位。老闆娘用粗獷的喉音大吼：「透抽──透抽──今天的透抽最青，無青抓去殺──」不知道是殺老闆娘，還是殺透抽。
我彎下腰，仔細觀看這堆躺在大冰塊上頭的透抽。每隻都超過二十公分長的大透抽，的確長得蠻好看。飽含黑色墨汁的眼睛閃閃發亮。兩根又長又肥的頭手看起來堅韌無比且彈性十足，似乎可以在二十秒內勒死一隻倒楣的海鰻。
說實在的，要看到這麼漂亮的透抽，也唯有在黃昏市場這種地板到處是腥臭的積水空氣中永遠漂浮生豬肉氣味的傳統市場囉。
我向老闆娘要了一個大號塑膠袋，才剛裝進第一隻透抽，就被死雞頭頂了一下額頭。死雞頭的主人是一位穿灰格子褲裙兩臂充斥褐色斑點的老太太。她為了要接過老闆娘找給她的零錢，所以才跨過我彎下的身體，然後，她剛剛買的那隻「脫光光，帶出場」的土雞就不安份地從大塑膠袋裡探出頭來。
哈，這也是在黃昏市場買菜的樂趣之一吧。隨時隨地，我們都可能跟周遭的雞鴨魚肉在這擁擠的市場裡狹路相逢。有的時候，是一大塊煮好的紅燒蹄膀貼在我蹲在小玉西瓜前的大腿上。有的時候，是一隻碩大的紅鱘在我的手臂旁揮動牠的巨螯，像是挑釁要跟我比腕力。
聽說我們花蓮這個黃昏市場相當有名氣，有些外地來的朋友都要求把這裡列入他們花蓮之旅的必要參觀景點。其實，不要說是外地來的朋友，連我們這些花蓮客也是對黃昏市場情有獨鍾。尤其是那段約莫二十公尺長的原住民攤位。
要吃正港的竹筒飯，非來這裡買不可。要吃各式各樣名字老是記不起來的野菜，也非得來這裡不可。
黃昏市場的原住民攤位，販賣一大堆聽都沒聽過的東西。逛一圈之後，不僅大飽眼福，還增加了許多知識。
有一次，一位台北來的朋友在我們的黃昏市場看到一大堆在生鏽的鐵籠子裡爬來爬去的大蝸牛。「喂，你們花蓮人都怎麼吃蝸牛啊？」他問我。「那還不簡單，」我告訴他：「蝸牛買回去之後，放在水龍頭底下稍微用水沖一沖，然後放在砧板上把殼拍碎，去殼之後，直接丟進滾水裡煮湯。」聽完我的話，他目瞪口呆問我：「蝸牛身上不是有很多噁心的黏液嗎，你們都不洗乾淨喔？」「傻瓜，黏黏的才好吃呢！」我說。
聽說，他回台北之後，有好長一段時間都不敢吃炒蝸牛肉，即使加了一大把又一大把的九層塔。
不過，我還是希望他下次再來花蓮時，還願意跟我去逛逛黃昏市場。這次，我會建議他：記住，離土雞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