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年味
⊙劉富士
我總覺得，農曆新年有許多味道。由於這些味道，讓我對「過年」的期待和懷想有了紮實的回憶基礎。
除夕前，老家的小巷子處處充斥炊粿的香味。年糕和鹹糕必須用大蒸籠蒸。早些時候，我就看見阿媽命令阿公從烏七抹黑的天花板上面摸出放在大塑膠袋裡的大蒸籠。前一年，大蒸籠完成艱鉅的炊粿任務之後，便被仔練地刷洗乾淨，在溫暖的冬陽下充分曝曬，再仔細收好。
休養生息了一整年的大蒸籠，離開天花板之後還是要再洗刷一遍。大概是要去除那沈悶的霉味吧。
用爐灶炊粿，絕對是大學問。我們這群毛頭小伙子從學校放學回來，人人搶著要幫忙的柴火。為了炊粿，阿公早就剖好一大堆木柴。我們輪流蹲坐在熊熊燃燒的大灶前，將一片片木柴塞進灶火裡。灶上的大蒸籠發出悶悶的呼嚕聲。我們耐不住性子，每隔幾分鐘就問阿媽：「粿炊好了嗎？」
現在，還自己炊粿的大概是少之又少了囉！再說，除了鄉下人家，廚房裡還有大灶的，恐怕也是絕響。生鮮超市販賣各式各樣的年糕，既省事又便利。而且，年糕的口味愈來愈多樣化，尺寸也愈來愈小。如今的富裕生活，已經不允許年糕耀武揚威成為桌上的主要點心。人們買年糕，哈，只是為了應應景。真正想吃的，大概也是異類。
記中的年味裡，除夕夜的木炭味總會勾起許多懷想。我家的鋁製煙囪火鍋，一年就用這麼一次。除夕夜當天，煙囪火鍋被大人從家裡某個神秘所在找出來。大夢初醒的煙囪同大蒸籠一樣，得先把它清洗乾淨，再晾乾。
大年夜黃昏，我跟著阿公，在家屋前面用鐵槌敲木炭。敲細的木炭先放進小烘爐燒熱，再將木炭移進煙囪火鍋。小時候，對木炭的駕馭能力實在貧乏得很。往往對著小烘爐左搧右搧，這些頑固的木炭硬是八風吹不著。可是，正是因為如此艱辛的孵木炭過程，當我看見在煙囪火鍋裡隱隱滾動的熱湯，心裡總是不自禁湧出大感動。所謂的除夕團圓飯就是要有那嗆人淚水的濃濃木炭味吧！
年紀愈大，煙囪火鍋的重要性每況愈下。後來，再沒人提起它。因為，插電的大火鍋改變了我們的除夕團圓方式。火鍋料愈來愈豐盛，除夕賀歲電視節目愈作愈豪華。然而，失去木炭味的除夕夜卻愈過愈不對味。當然，物換星移是不變的真理，誰也無法阻擋火鍋的改革運動。但是，誰也無法阻擋我對木炭火鍋的眷戀。失去木炭味的除夕夜，我只能獨自在隱秘的記憶某處追憶過去。
說來，一年又一年的農曆年，一次比一次更不是滋味。不過，也沒那麼悲觀啦。至少，農曆過年還沒慘到被人們取消。一家人團聚的年夜飯仍然是大多數人一年中的大日子。年糕還是在超級市場漂漂亮亮地陳列。喜氣洋洋的應景年歌依舊在百貨公司的喇叭熱烈播放。
過農曆年，見了面，大家嘴裡還是一大堆吉祥話，雖然少了許多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