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海風剪頭髮
◎劉富士
理髮師跟我商量：「我覺得，把後面的髮根切短一點，這樣子，你的臉看起來才不會那麼長。」我點點頭，鼻子裡發出類似「嗯嗯嗯」的表示讚同的咕嚨聲。
剛下過雨的傍晚，我坐在這間座落於海邊的小理髮店的三張椅子的中間那張，聆聽我的理髮師為了即將修剪我的頭髮所作的建議。喔，原來我的臉很長，我在心裡想。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說。
「像你們這種自然鬈的人，通常都乾脆把頭髮剪得短短的，免得長了不好整理，對不對？」我的理髮師這麼說。我應該有對著鏡子裡的她點頭才對。「其實，鬈髮的人也可以把頭髮剪得有型哪。」她說。
我是第一次來這間位於海邊的理髮店。因為我的頭髮實在已經長到我自己都失去耐心的程度，還有，那家我這幾年來唯一光顧的理髮店竟然連著幾日都大門深鎖。我的朋友說：「海邊有一間小理髮店喔，技術不錯，而且剪個頭才一百多塊錢。」所以，我就來了。
兩個姐妹經營這間理髮店。有身上灑滿香水的歐巴桑正在洗頭，有一臉嚴肅像是公務人員的中年西裝頭男人剛剪好頭髮，有穿拖鞋的被媽媽拉進來的國中生在散放過期八卦週刊的椅子上等候剪頭髮。還有我這個在門外繞了老半天問了一個路過的警察之後終於找到路進來的新顧客。
「你是第一次來喔？」我的理髮師帶點肯定地說。她是妹妹。「你是講國語還是講台語？」她又問我。「攏也駛啦！」我回答。難得我剪頭髮，一次要和理髮師作這麼多應答。之前為我剪頭髮的時髦歐巴桑，她頂多只會跟我閒聊幾句：「哇，這股票這樣直直落，要怎麼辦？」「你這個暑假，準備要去哪個國家玩？」
理髮師矯捷的手指晃動剪刀，滑過我的右耳上方。在我左上方的電視機正在播放介紹台語老歌溯源的節目。我還滿喜歡這種節目。可惜，我只能在理髮店內吵雜的交談聲中，費力去聽辨由電視機發出來的聲音。
來這裡的，似乎都是熟識多年的老顧客。顧客和顧客，顧客和老闆，大老闆和小老闆。彼此用輕鬆愉悅而略嫌大聲的音量聊著誰誰誰如何如何，什麼事和什麼事怎麼樣又怎麼樣。哈，如果我再多來個幾次，說不定也可以插上幾句話。
我把頭垂在水龍頭底下，緊閉雙眼，等待理髮師為我洗頭時，我的眼前忽然閃過一個畫面。那是日劇《美麗人生》的結局：木村拓栽如願在海邊開了一間小小的理髮店，一個小女生來到店裡剪頭髮，大把大把的陽光從落地窗灑進來，店內有一櫃約定好的書架，理容鏡旁邊貼著已經死去的常盤貴子的照片，木村拓栽細心抓起小女生的一小撮頭髮，窗外的海水好藍。
我離開那個貼有古味小磁磚的洗頭槽，回去理容椅坐好。理髮師要我戴上眼鏡，仔細為我解說我的新造型回去之後要如何用吹風機整理。我心裡想，如果要像《美麗人生》那樣可以邊吹海風邊剪頭髮，這裡已經很接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