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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住在北社尾
2008/02/27 1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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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住在北社尾⊙劉富士

新興閣布袋戲團從員林來,他們老舊的貨車停放在廟埕的老榕樹旁。我坐在樹下的大石頭上,看工人忙著將五顏六色分解的戲棚搬下貨車。榕樹旁阿莉仔的抽糖果小攤剛好被貨車擋到。阿莉仔坐在曾經被頑皮的小孩黏上嚼食過的泡泡糖的圓板凳上,無奈的望著工人被汗水浸濕的胸膛。廟祝丁仔伯駝著背,緊張地指揮工人將戲棚搬到準備搭建的地點。我知道,當戲棚全部卸下貨車,工人們會坐在五顏六色的板架上用沾滿灰塵老是洗不乾淨的玻璃杯喝丁仔伯為他們準備的茶水。喝飽茶水,他們吐出幾口長氣,用掛在脖子上的發黃的毛巾擦去臉頰和胸膛的汗水,然後站起來,開始搭建戲棚。工人在烈日下工作,寬廣的廟埕被過熱的溫度曬得幾乎要一寸一寸蒸發。
丁仔伯已經回到廟裡,坐在那張差不多跟他的年紀一樣老朽的籐椅上,用無神的目光注視在廟埕搭建戲棚的工人。阿媽說,丁仔伯的頭髮越來越白囉!但是,我卻不認為丁仔伯的越來越白的頭髮就是代表他正逐日衰老。有時候,我們在廟埕玩得太過火,丁仔伯會穿著濕淋淋的汗衫怒氣沖沖從廟裡跑出來,大聲斥責我們。雖然他的背駝得厲害,年紀也老我們好幾倍,大家還是很怕他。平時,我們這群每天在廟埕鬼混的小孩子幾乎不跟丁仔伯打交道,大概是有點懼怕吧。只有阿公在廟裡的時候,我才敢接近丁仔伯。
阿公和丁仔伯是好朋友。看起來,阿公的年紀應該比丁仔伯小。不過,看外表總是不可能完全正確,除非我看到丁仔伯的身份證。阿公時常來慈龍寺找丁仔伯或是其他老朋友下棋聊天。說是時常,也許是每天吧。當阿公和丁仔伯聊天時,我就在旁邊觀察丁仔伯和他擺設在廟裡的攤位。丁仔伯的攤位販賣金銀紙錢、蠟燭和糕餅。他的攤位上還有一個大大的長方形玻璃櫃,裡面擺放又香又甜的麵包。我常常要求阿公買丁仔伯的麵包給我吃,尤其是玩了一整個下午的傍晚時分。丁仔伯手裡拿著跟布袋戲史豔文裡面的怪老子一模一樣的拂塵,一邊和阿公聊天,一邊甩動拂塵趕走那些在擺放麵包的玻璃櫃上空徘徊的蒼蠅。我安靜站在阿公身旁啃一個一塊錢的好吃的麵包,看虔誠的阿婆跪在叩拜墊上,嘴裡喃喃有詞,將茭杯高舉過頭。
觀音媽的誕辰即將到來,不久,廟埕又會激起沸騰。工人專注地搭建戲棚,我轉頭注視那些不停往下垂的鬚根,突然想起吃午飯的時候,阿媽要阿公別忘了到廟裡擲茭杯,帶一隻麵龜回來。我最喜歡吃這種紅色的麵龜,不僅因為它很甜,還因為它有非常可愛的造型。麵龜的眼睛是用兩根火柴棒的火藥頭插入作成的,龜背的花紋幾乎跟真的烏龜一樣。阿公剛從廟裡抱回答的麵龜,又香又軟,光想起那味道就可以讓我猛吞口水。我坐在榕樹底下的大石頭上,心想,也許我等一下回到家,就可以吃到一年才這麼一隻的好吃的麵龜。
我在廟埕用天真的心靈等待觀音媽的誕辰來臨,那時候,我大概是九歲、十歲吧。
小時候,觀音媽的誕辰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節慶。不僅僅因為有布袋戲和紅麵龜,最主要的是節慶所帶來的那種熱鬧的氣氛會讓我們的殷切盼望逐漸加溫進而沸騰。大人們忙著準備祭拜的牲禮,嘴裡還不忘叨唸去年的觀音媽誕辰廟埕搬演的那齣激人熱淚的歌仔戲。小孩也跟著大人裡裡外外忙進忙出,一下子被差遣去巷口的雜貨店買鹽巴,一下子又被叫喚去慈龍寺探看祭拜用的圓桌擺好了沒。小孩和小孩之間一聚集就彼此猜測,今年到底會有哪些好玩或好吃的攤位來到廟口。當然,嘴裡總是不自覺地強烈思念去年的醃芭樂和豎起來的彈珠檯。
為了拜拜,阿媽總要殺雞。阿媽殺雞的時候,我總喜歡蹲在旁邊觀看。記憶中,阿媽養過幾隻雞。那時候,隔壁陳老師家的鋼筋水泥樓房還沒有建起來。阿媽家的左邊是一塊三角窗空地,空地一直往內延伸到蕭仔崙的木材加工廠。小時候,這片空地是我和雞群重要的活動場所。白天,大大小小的雞隻就在到處是瓦礫碎片雜草小石子的空地上漫步覓食。有時候,我會聽見阿媽嘴裡發出叫喚雞群的咕咕聲,雞群聽到叫喚,搖擺身體慢慢走過來,阿媽就將手中的米粒撒在地上。大雞小雞興奮地啄食地上的米粒,我站在旁邊注視阿媽昂然挺立的身影,感覺阿媽餵養雞隻一如她將沖泡好牛奶的奶瓶塞進我嘴裡,我和雞隻都因此獲得大大的滿足。
夜晚,雞群一隻隻被抓進靠牆那個渾身是鏽的鐵籠裡。雞群擠成一堆,籠子底下滿是牠們不好聞的糞便。牠們必須乖乖待在籠裡度過安靜的夜晚,等候天光漸亮,才能離開籠子,在空地上漫步。
有一個紅霞佈滿西方天空的傍晚,我曾經憂鬱地坐在雞籠旁邊的地上,頭靠屋牆,兩眼茫然望向西天的雲彩。那天下午,我們一群小孩快樂地在玩藏鞋子的遊戲。這個遊戲很簡單,類似捉迷藏,只是,當鬼的人要找的不是人,而是鞋子。首先,我們必須脫下一隻鞋子,左腳右腳都無所謂。眾人脫下來的鞋子排成一排,猜拳之後算指頭總數,然後點選作鬼的人。作鬼的人將眼睛掩在電線桿後面數123的時候,我們就得趕快把鞋子藏起來。當然,藏的範圍是有限制的。
那天下午,我藏鞋子的功夫可算是相當厲害。遊戲結束時,不僅作鬼的人找不到,連我自己也忘記自己的鞋子到底藏到哪裡去了。所有小孩子全部出動,找了老半天還是沒找到。天慢慢黑了,我一個人坐在雞籠旁邊,被憂鬱焦急和孤單猛烈侵蝕。
三角窗空地總是停放好幾部人力板車。板車有大大的輪子和長長的手把。我們時常在板車手把上練習平衡能力,甚至,把板車當作翹翹板玩。同樣的,也是大紅落日西下的黃昏,我快樂地在板車上盪來盪去,一個不小心,人從板車上摔下來,撞到另一部板車的長手把。這次意外的代價是阿媽要阿公帶我去拳頭師傅那裡貼上一大塊膏藥。大膏藥幾乎覆蓋我的胸部和腹部,弄得我又癢又不舒服。
我真的忘記,到底看阿媽殺過幾次雞。那肯定是相當多次。殺雞以前,阿媽會用一個大碗公裝上淘洗乾淨的米,這是準備要接雞血用的。然後,還要燒一大鍋熱水。殺好的雞用熱水燙過,就可以準備拔雞毛了。阿媽去抓雞的時候,我就端著裝米的大碗公,蹲在門口等待。阿媽把雞抓來,蹲下,將雞的兩隻沾上糞便的爪子用腳踩住,左手抓住雞頭向後仰,雞的脖子整個露出來。阿媽把磨得俐亮的菜刀放下,右手熟練地拔掉雞隻咽喉部位的毛,因為痛,雞發出咕咕的叫聲,沒有毛羽披覆的咽喉,血管在裡頭汨動。阿媽調整姿勢,將雞爪踩得更緊,她說:把碗拿好,要殺了喔!我用雙手捧住碗公,心裡因為期待而緊張。阿媽右手穩穩拿住菜刀,往雞沒毛的咽喉割下去,鮮紅的雞血噴出來,我趕緊把碗湊過去,儘量讓雞血全都滴入碗裡。等到咽喉的切口不再流出血液,阿媽叫我把盛滿雞血的碗公拿進去放在餐桌上,然後,她就開始進行拔雞毛的工作。
拔完雞毛,還要把雞的內臟取出來清洗。雖然這些過程油膩腥臊,但是我仍然蹲在阿媽身邊看得渾然忘我。清洗完畢的雞,整隻放進鍋裡煮。拜拜的時候,我總會將躺在供桌上給神明享用的煮熟的雞的長長的脖子提起又放下。雞頭兩側的眼睛緊緊閉住,對於我頑皮的捉弄,牠應該不會介意吧。

布袋戲搬演前,我們早就迫不及待跑到後台看師傅們從一個又一個裝布袋戲偶的大箱子裡取出戲偶,為它們穿上好看的戲服,然後依照出場的順序吊掛起來。那時候,差不多每個小孩都夢想自己是在後台操弄戲偶的師傅。那一具具雕刻精緻穿戴美豔服飾的戲偶已經深深擄獲每個小孩的心。我們可以趴在跟我們的頭一樣高的後台,癡迷地望著那些戲偶,任憑毒辣的日光照在我們沒有遮蔽的脖子上也無所謂。
記得有一天中午,母親竟然買回來一尊騎馬的中國強布袋戲偶。雖然是塑膠製的,但是在那段史豔文布袋戲風靡的日子,即使只是一尊塑膠布袋戲偶,也足夠讓我興奮好幾個禮拜。
觀音媽的誕辰終於來到。中午,吃過飯,我們開始埋怨時光推進的緩慢。不時抬頭觀看牆上的時鐘,恨不得指針的速度能夠多加點勁。好不容易,終於隱約聽到傳自遠方廟埕的鑼鼓聲。我興奮地告訴阿媽:布袋戲開演了。阿媽卻氣定神閒地說:別緊張,還沒開始啦,現在只是在扮仙而已。我知道,阿媽比較喜歡看歌仔戲。如果這次上演的是歌仔戲,那我們可就得抬著板凳去廟埕幫阿媽佔個好位子。
布袋戲正式開演。台上台下一樣熱鬧。我們一邊觀看臺上操弄得栩栩如生的戲偶,一邊緊張地在心裡盤算:口袋裡阿媽給的零用錢到底是要買一串酸酸甜甜的醃芭樂或者是裹上鮮紅糖衣的棗子糖?棉花糖好像也不錯,很久沒吃棉花糖了。要不然就去打珠子檯,說不定可以得到一部遙控車。或者,去抽布袋戲偶。那些跟台上搬演的一樣大一樣美的布袋戲偶,據說從來沒有人抽中過。
看完下午的布袋戲,吃過晚飯,我又急急忙忙跑來廟埕報到。晚上的戲碼上演變化千萬昭。在七綵燈光照射下,戲棚多麼光輝耀眼,激起我更多想像。我獨自坐在廟門正中央的階梯上,將腳上的拖鞋脫下來墊在屁股下面。台上的戲偶打得難分難捨,我和我身後的觀音媽也看得滿心喜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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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劃撥購買的台灣全圖百科事典,很自然地翻到二十歲以前居住的故鄉。高級的不反光銅版紙上印著記憶中熟悉的街路。我的眼睛在地圖上飄移,然後落在第134頁被標示為C3和C4的方格。北社尾,那是阿媽出生的地方。
C4方格裡,社尾埤的形狀像一支造型突兀的鉗子,盤踞方格左側。小時候,這個大埤在我腦海裡是極為鮮明的意象。正如同每次阿媽一講到北社尾這三個字,總會因為過於稠濃的情感而形成異於其他言詞的語調。小時候,聽阿媽談到北社尾,雖然感到陌生,卻隱約有沉浸歷史的樂趣。
阿媽在北社尾的親戚中,和我們關係最密切的應該是在自家門口擺攤賣小孩吃食玩具的舅公。通常,在兩種情況之下,舅公會來到市區阿媽家。第一種情況是家裡辦喜事或是農曆七月中元普渡大拜拜,舅公會高興地來吃宴席。另一種狀況是舅公來市區辦貨,順便繞過來阿媽家。舅公在北社尾的抽糖果攤子正對著大埤。埤面飄浮一層厚厚的浮萍,一大群鴨子游在水上。如果北社尾娘家有喜事,阿媽就會帶我們回去北社尾。接過舅公從玻璃罐拿出來的大顆金甘糖,我立刻將糖果含在嘴裡,然後蹲在埤畔看鴨子游水。偶而,也會看見渾身爛泥的灰黑色大水牛在大埤裡泡澡。
整個北社尾的空氣中瀰漫鄉下特有的農作物和牲畜混雜的氣味。有時候,我跟著阿媽睡在北社尾只用一條紅色碎花布垂下遮蔽的通鋪大床上。半夜,我醒來,迷迷糊糊望著陌生的天花板,鼻子吸進去的儘是不熟悉的氣味。想了好久,才記起來,原來這裡是北社尾。
阿媽已經老了。視力不好,眼睛總是用力瞇著前方。腳力也大不如前。幾年前,每天清晨,阿媽還會跟一些老阿婆走路去中正公園運動。那裡是我們小時候的遊樂天堂。公園左側本來是日據時代的公會堂,後來叫作中山堂,我們曾經在裡面買票看螃蟹展覽和盆花展覽,紅著眼睛向剛過世的偉人領袖遺像鞠躬。公園右側,露天音樂台的位置,以前是我們的棒球場和籃球場。除了上學,我們大部份的童年時光幾乎都耗在這裡。我們在烈日下把皮膚曬得像木炭般焦黑,活蹦亂跳像一尾滑手的泥鰍。而阿媽已經鮮少在大清晨到公園去做運動。
阿媽也不再殺雞了。現在,幾乎沒有人家還自己殺雞。要買雞,生鮮超市多的是,還幫我們處理好好的,生的熟的都有。我們只需將用保鮮膜覆蓋的雞丟進手推車,然後到出口處結帳就可以了。
已經有一二十年了,我不曾吃到觀音媽誕辰的紅麵龜,也不曾再坐在廟門階梯上和觀音媽一起欣賞變化千萬昭。不知道現在的人們是怎樣為觀音媽過生日?也不知道現在的布袋戲棚下是否還有像當年的我們如此癡迷沉醉的小戲迷?還有,那些賣醃芭樂和棗子糖的小販是否已經把他們的事業交給下一代,或者,這些小生意早就隨著他們日益衰老的身體逐漸凋零?
過端午節時,阿媽不再自己綁粽子。過農曆年,阿媽也不再自己炊年糕。一切都變了,長大之後的節慶已經不再有小時節慶的氣氛。
小時候的端午節,過節前幾天,阿媽就忙著曝曬紅蔥頭。剁碎後的紅蔥頭加上豬肉一起炒,味道特別香。我從小就學不會如何綁粽子,大概是覺得這種技術過於艱難。阿媽綁好的粽子放進大鍋裡煮,煮熟的粽子混合粽葉的香味,一串串掛在竹竿上陰乾。接連幾天,我們每餐都吃粽子,直到肚子鬧彆扭,還是得把粽子帶到學校當午餐。
每年快到農曆年的前幾天,更是讓我們的心情一天比一天興奮。每天下午放學之後,便連走帶跑趕回家,為的是幫阿公阿媽在爐灶上的年糕看顧柴火。每年,阿媽都會作蘿蔔糕、甜年糕和發粿。炊年糕是一件相當耗時的工作。阿公會先用腳踏車把米和空的大鉛桶載到巷尾的家庭工廠,請老闆將米碾成米漿。濃白的米漿流入大鉛桶,阿公費力地將鉛桶抬上腳踏車後座,小心謹慎將米漿運回家。阿媽已經把那個一年只使用一次的大蒸籠拿下來清洗乾淨。蒸籠裡面先鋪上一塊類似麵粉袋質料的大布,邊緣用竹片固定,然後再倒進米漿。甜年糕加上砂糖攪拌,蘿蔔糕則加進切細的蘿蔔絲混合。準備妥當之後就可以抬到爐灶上的大鐵鍋,開始用柴火蒸煮。我們一群小孩總是搶著要幫忙為爐灶添柴火。熱烈的火苗燻得我們好溫暖。有時候,我們還在灶裡烤蕃薯。看土黃色的蕃薯在灶灰中逐漸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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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媽真的老了。但是,每次我回家看她,她依然會用宏亮的聲音叨唸我:都幾歲了,還不趕快娶老婆,阿媽等著要給你喫茶呢!
我告訴她:會啦,會啦,一定會娶啦,妳別急嘛。
其實,我很想告訴阿媽,常常,我都還會想起小時候看阿媽炊年糕的情景。尤其是炊發粿,我覺得,那種場面簡直壯觀得令人感動。阿媽炊發粿時,家裡所有瓷製的飯碗和茶杯幾乎全部出動。碗和杯子擺進大蒸籠,澆上攙了發粉的米漿。阿媽再三告誡我們,炊發粿的時候千萬不能亂講話,否則發粿就不發了。發粿不發,可是不好的兆頭。於是,發粿開始炊蒸時,我們的嘴巴刻意閉得緊緊的,深怕亂講話被阿媽罵。但是,即使我們多麼安靜,炊好的發粿裡面總會有一兩個不發的。這些不發的發粿是不能拿來祭拜神明的,於是,當場就成了我們小孩子的點心。
阿媽,我真的想告訴妳,那剛蒸好的發粿的味道是多麼香甜,而且還飽含妳剝給我們時遺留的手指頭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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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去北社尾的路已經變得又大又直。也許,就是下次返家的時候吧,我可以開車載阿媽回去一趟北社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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