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島嶼入眠⊙劉富士

我很少看到如此橫臥的島嶼。她安安靜靜躺在銅版紙的芳香裡﹐像一艘停泊在港口的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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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葛樂禮颱風正從窗外掠過。衛星雲圖上的葛樂禮像一隻渾身密佈白毛的野獸﹐從菲律賓北邊向島嶼挺進。
我的眼睛貼住窗玻璃﹐望向遠方﹐城市的上空儘是一片灰濛的水汽。大雨剛剛下過﹐風卻依然強勁。島嶼邊緣的花蓮港﹐也許正聚集了一群觀看海潮的人們。人們站在顛危的消波石上﹐海潮一波波掀起﹐像雷鬼音樂裡憾人的節奏。
我回到書桌。強風試圖從不怎麼密閉的鋁門窗跑進來﹐因此發出尖銳的嘯聲。雨又來了﹐比上一波更為潑辣。而此時窗外的風雨﹐只不過是葛樂禮飄過中央山脈的一小片裙襬。如果氣象預告的路徑正確﹐葛樂禮在巡訪島嶼西部之後﹐將轉向進入海峽左岸廣大的陸地。
我注視桌上橫躺的島嶼﹐試著去想像葛樂禮婀娜多姿的身影如何滑過島嶼的尾脊而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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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桌後面的牆壁透出冰涼的氣息﹐持續的雨水衝擊讓堅硬的水泥也起了一身疙瘩。才過午不久﹐屋內的光線卻暗淡如月影浮移的黃昏。
我扭開夾住桌面的檯燈﹐黃熱的光束射出﹐島嶼瞬間明亮起來。
這是一張複製的《台灣鳥瞰圖》。昭和十年（西元一九三五年）﹐日本人金子常光畫了這張圖﹐同年七月十六日拿到「基隆要塞司令部地帶模第九一號許可濟」﹐然後開始印製。
我不曾在閱讀過的台灣開發史料中看過「金子常光」這個名字﹐然而﹐他卻畫了這一張憾動人心的島嶼地圖。昭和十年﹐金子常光真的人在島嶼嗎？身為殖民政權的皇民一份子﹐金子常光到底是用怎樣的心情來畫這張地圖？我真的很好奇。
也許﹐時值壯年的金子常光受到台灣總督府的徵召﹐他匆匆打包行李﹐便帶著新婚未久的妻子搭上巨大的「青森丸」來到台灣。他被安置在草山溫泉一處和式住所﹐開始《台灣鳥瞰圖》的繪製工作。也許﹐他清爽的工作房裡總是散佈著硫磺﹑清酒的芳香﹐以及他太太溫馴慇勤的身影。也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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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樂禮從巴士海峽登陸恆春半島。
依照我桌上橫臥島嶼的方位﹐葛樂禮從右邊「台灣鳥瞰圖」五個毛筆字進入畫面﹐越過十五個「凡例」﹐然後﹐爬上鵝鑾鼻燈塔。
地圖上﹐恆春的右側是「大板埒」﹐「大板埒」的右側便是深不可測的海峽。三頭被標示為「物產」的鯨正噴著水﹐頭朝西﹐往島嶼的尾端半島前進。葛樂禮的強勢風雨﹐大概會嚇著這些鯨吧。也或許﹐鯨群們早不知歷經了多少狂風巨浪﹐根本不把葛樂禮放在眼裡。
在恆春半島下方的海域﹐金子常光寫下「鰹鯽」﹑「旗魚」﹑「鮪」等物產。再往西邊的海域推進﹐「鰡鯖」﹑「鯛 」﹑「 」﹑「鯛」等物產一路遍佈到澎湖群島。
日本人吃魚是有名的。金子常光也喜歡吃魚吧。或是說﹐當時﹐殖民政權在島嶼的皇民﹐大部分都是喜歡吃魚的。因此﹐這些標示在地圖上的物產﹐也顯得格外有意義。
花蓮港的討海人「老吉」便說過這樣的話：「別傻了﹐漁船一入港﹐好的漁獲都是先送到日本﹐剩下的才賣給自己人。你以為我們吃的鮪魚﹑旗魚都是最上等的呀？」老吉說完﹐舉起面前的玻璃杯﹐乾掉裡頭的米酒。說這話時﹐台灣早已脫離日本的殖民統治五十年。而日本﹐卻總是離我們好近好近。
我也喜歡吃魚﹐可是﹐我只喜歡類似土魠這種沒有細刺的魚。怕被魚刺梗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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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樂禮爬上鵝鑾鼻燈塔之後﹐她會發現﹐整個恆春半島儘是茂密的原始森林。當然﹐也有落山風沿著佳洛水呼嘯而過﹐一路到車城﹑滿州。
昭和十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大屯國立公園」﹑「次高（雪山）‧太魯閣國立公園」﹑「新高（玉山）‧阿里山國立公園」規劃完成﹐指定為國立公園預定地。而墾丁國家公園的成立﹐就必須等到金子常光白了鬢髮。
原始森林裡的動植物﹐隨著歲月的移轉﹐也逐漸改變其生態樣貌。不管是荷蘭人﹑西班牙人﹑滿洲人﹑漢人或是日本人﹐屬於恆春半島的陽光﹑空氣﹐隨著世代更迭而有如翻舊的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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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樂禮毫無橫阻地站上恆春半島。氣象局的「166」語音氣象查詢傳來一名沙啞女子的聲音：「近中心最大風速每秒三十五公尺﹐相當於十二級風﹐瞬間最大陣風每秒四十五公尺﹐相當於十四級風﹐七級風暴風半徑兩百五十公里﹐十級風暴風半徑八十公里。」
昭和十年﹐也許金子常光便作了一趟長途旅行。他從地圖西邊的台北州搭火車﹐沿著官線鐵道一路往東抵達壽山。然後﹐金子常光換搭顛跛的汽車﹐頂著島嶼尾脊的炎熱陽光晃盪到枋寮。如此﹐金子常光便抵達六十一年後﹐中度颱風葛樂禮所在的位置。
如果金子常光像國分直一﹑鹿野忠雄那樣﹐對島嶼的原住民族深感興趣﹐也許﹐他會繼續往東﹐從楓港切入中央山脈﹐來到大武。然後﹐他就可以去拜訪那些被封鎖在隘勇線裡面的卑南高砂蕃。
金子常光如果深深為島嶼後山的風情所眩惑﹐他也可以繼續他的腳蹤。他越過幾個專為他的內地同胞而設的農業移民村──旭村﹑鹿野﹑鹿寮﹑瑞穗﹑林田﹑豐田﹑吉野﹐然後抵達我現在居住的花蓮港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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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陣一陣地下﹐風勢則始終維持足以搖動鋁門窗的威力。玉羊齒﹑夏堇﹑馬拉巴栗和天門冬﹐全都澀縮在小陽台。雨水不斷拍打進來﹐甚至﹐從小陽台躍起﹐越過紗門﹐掉到客廳光亮的磁磚上。
此時﹐葛樂禮正離開高屏平原﹐準備進入台南古城。那麼﹐再過不多久﹐葛樂禮就會到達我的故鄉：嘉義。
我把檯燈往下壓。屋內愈來愈昏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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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圖上﹐森林鐵路從嘉義向上攀昇﹐在獨立山繞了幾個圈﹐然後上到阿里山。這條曲折的鐵道像一尾興奮的響尾蛇﹐吐出分叉的舌信﹐在阿里山山脈遊走。
日本人在阿里山遍植櫻花﹐於是﹐雲海﹑日出都籠罩在揮之不去的花香裡。
小時候﹐曾多次跟隨家人上阿里山。蒸汽車頭拖著紅顏色的車廂﹐從北門車站起動出發。我坐在擁擠的火車廂裡﹐看著窗外緩慢移動的景物﹐內心就像響尾蛇鐵道般的興奮。隨著高度的上升﹐車廂內滿是森林的氣味。
對於阿里山﹐我依稀殘存一些記憶片斷：木片盒裝的飯包﹔走好遠好遠的路去看櫻花和神木﹔在腳底不斷滾動的雲海﹔像鹹蛋黃的初生日頭。
金子常光在鐵道兩旁標出幾種物產：樟腦﹐竹林﹐檜。後來﹐等我稍為年長﹐才知道﹐阿里山上的大紅檜就是沿著這條鐵道下到北門車站旁的木材集散場﹐然後﹐變成神社前的鳥居。
如今﹐蒸汽火車頭已經住進中山公園的鐵柵欄。阿里山再也沒有可供建造鳥居的大紅檜砍伐下山。但是﹐人們大量種植山葵再銷往日本。花蓮港的黑鮪生魚片沾上阿里山的山葵﹐不管是「昭和」或是「民國」﹐日本總是離我們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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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花蓮》裡有一張翻攝自《東台灣展望》的花蓮港神社照片。神社前共有五座鳥居﹐其中位於林森路和中山路口鳥居號稱全台灣最大﹐是用整株檜木建成。
當然﹐由於朝代的更替﹐花蓮港神社如今已變成忠烈祠﹐鳥居也早已被拆除。
我想像﹐當年﹐被砍伐的檜木搭坐森林火車來到嘉義的集木場﹐再搭乘縱貫線火車抵達台北州。檜木被送往基隆港裝船。「菊之丸」商船巨大的煙囪冒出陣陣濃煙﹐駛離基隆港。然後﹐越過鼻頭角﹑龜山島﹑蘇澳﹐抵達花蓮港。
也許﹐鳥居建造期間﹐住在吉野移民村的內地日本人﹐每天都虔誠地祈禱日照天神﹐保佑工程一切平安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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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受到葛樂禮的影響﹐往返嘉義﹑阿里山之間的觀光登山火車勢必要停駛暫歇。
當年﹐火車載著檜木和鄒族人下山﹐那時候﹐阿里山鄉還叫作吳鳳鄉。鄒族的先祖因為被控殺死「捨身取義」的吳鳳﹐因此讓這個高山原住民族在島嶼的現代教科書裏大大揚名了好幾年。
地圖上﹐響尾蛇鐵道掛在中央山脈的中段﹐東有阿里山﹐西有塔山﹐北有祝山﹑新高山。
塔山是鄒族人亡魂的歸鄉。很久以前﹐當鄒族人還是高砂生蕃的時候﹐鄒族的婦女面對塔山祈求祖靈庇佑﹐然後﹐順著古老的步道下山。她們穿上花花綠綠的傳統服飾﹐竹簍套在額頭上﹐走過陡峭的山徑﹐來到嘉義。
我們一群原本在巷道快樂嬉戲的小孩﹐看到這群遠來的山上陌生客﹐嚇得躲進家裡﹐只敢從隙縫裡偷偷窺探。
後來﹐她們極少穿著傳統服飾下山。就像太魯閣國家公園布洛灣台地的黥面泰雅老婦﹐那已經是一種紀念性甚至消費性的標記﹐而不再是單純的「人」。
後來﹐鄒族人齊聚在嘉義火車站前。那一年﹐原住民運動的火焰在島嶼四處迸竄。鄒族人用堅韌的粗繩拉倒騎馬的吳鳳銅像。那原本是火車站圖騰的銅像被換上一隻面目不怎麼猙獰的銅獅。於是﹐吳鳳鄉變成阿里山鄉。
也許﹐十個葛樂禮加起來的威力都無法吹倒那原本屹立如山的吳鳳銅像。而今﹐銅像已經消失﹐葛樂禮在嘉南平原肆虐時﹐又該尋找哪個目標呢？
難道是北迴歸線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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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離開書桌﹐用遙控器打開調頻音樂網。連續的兩首西洋老歌﹐並沒有受到葛樂禮的影響而抖顫音符。整點報時之後﹐原先預期的整點新聞卻被一首鋼琴協奏曲取代。我悻悻然回到書桌。
窗外的風雨漸趨和緩。遠處大樓頂端的高塔亮起一盞顯眼的紅色燈光。美崙山是看不見了﹐太平洋也消失在飽含溼氣的黑幕裡。今天﹐沒有飛機在頭頂進出。有些安靜﹐也有些寂寥。
桌上的島嶼被檯燈的光束烘烤得暖熱無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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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葛樂禮順著嘉南平原向西挺進﹐她在進入嘉義之前便會先抵達北迴歸線標。從地圖上看﹐北迴歸線標緊緊貼住被黃底圓弧框住的「嘉義」地名﹐像一個溫柔的少婦。
北迴歸線標底下﹐東石港﹑布袋港兩大港分踞左右﹐和北迴歸線標剛好形成一個等腰三角形。
布袋港盛產鹽。在八獎溪出海口的左側﹐一條標示為私設的紅色鐵道線﹐曲曲折折通往新營。想必﹐這條私設鐵道應該是用來運載布袋港的鹽巴到新營集散。
葛樂禮的強勁風力不僅可以剷平鹽山﹐也會激起海水倒灌沿岸的低窪地區。東石港一帶似乎難逃惡運。
如此看來﹐葛樂禮又等著接受海口居民的激烈咀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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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三年九月十日﹐葛樂禮颱風侵襲島嶼東北部。台北地區一天降下四百三十公釐雨量﹐台北市民兩萬多人離家避難﹐十餘萬人被水圍困。
那一年﹐葛樂禮颱風造成六十三人死亡﹐四十一人失蹤﹐房屋半倒全倒六千多間﹐財產損失高達十六億元以上。
事隔三十三年﹐葛樂禮再度拜訪島嶼。也許﹐當年她還漏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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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十年十月十日﹐台灣總督府為慶祝始政四十週年紀念﹐在台北舉行大規模的博覽會。當總督中川健藏站上台北市公會堂莊嚴十足的講台致詞時﹐金子常光也許正坐在底下的某一處席位﹐在腦裡細細咀嚼他繪製的《台灣鳥瞰圖》。
參觀那場博覽會的人數高達兩百七十五萬人。那一年﹐島嶼只有五百三十餘萬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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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窗外的風雨又逐漸增強。如果我的預估正確﹐此時﹐葛樂禮已經離開嘉南平原﹐轉向終年缺水的澎湖群島。
我想﹐如果風雨終夜未歇﹐也許﹐我最好是抱著桌上這橫臥的島嶼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