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逢61K
◎劉富士
晚上八點多的虱目魚店,幾張圓桌和方桌都已經坐滿客人。我們一群人圍坐圓桌,天南地北無所不談。麻子和台北來的友人乾完一大杯麒麟啤酒,然後低頭咬碗裡那粒滷得香噴噴的魚頭。我不太會吃魚頭,也許是因為不知道從何吃起吧!但是,麻子和阿桂都有同樣的嗜好,特別喜歡吃魚頭。老闆把一大堆洗乾淨的虱目魚頭放進大鐵鍋,加上特製的滷汁,熬煮一段時間後便成了桌上的美味食物。麻子很厲害,他可以把滷魚頭吃得乾乾淨淨,當然,一些吞不進去的骨頭是要吐出來的。我不吃魚頭,我只吃沒有刺的魚肚。煎得赤黃的魚肚,擠上檸檬汁,配啤酒喝,最棒。
今年夏天,大家為麻子慶祝生日時,麻子告訴我,他一直在尋找一家可以和朋友聚聚喝喝酒的小店。我告訴他,在我的住處附近就有這麼一家虱目魚店,食物美味可口,價錢又公道。後來,我們一群人便三不五時到這家虱目魚店聚會。
麻子用指背將寬大的眼鏡往上推。剛剪過頭髮的他顯得相當有精神。我們正興奮地討論這個禮拜天要去麻子家的後院爬山。麻子揮動雙手,告訴我們他之前的爬山歷史。我突然發現,他的下巴刮得乾乾淨淨,沒有一點鬍渣。如果我靠他近一點,說不定還可以聞到刮鬍泡清涼的氣味。
●
多年來,61K一直是我們生命中重要的記憶。
●
春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們去了一趟61K。從花蓮市到61K,當然不只61公里。這段路程,我們不知道已經走過多少次。沿著濱海的道路直走,經過有點荒蕪的工業區走到路的盡頭,左轉,經過長長的花蓮溪大橋,然後接上曲折的海岸公路。
以前的海岸公路真的是曲折。左邊是太平洋,右邊是海岸山脈。每次行走這條公路,心裡總是有相當的感動。隨著天氣的變化和不停流轉的早晨中午黃昏,海水有千百種的顏色變化,緩緩向前吞食我們的腳步,緩緩退後擄走我們的記憶。多麼人格化的太平洋啊!
如今,因為主政者以海岸線逐漸被侵蝕為理由,美麗的海岸佈滿惡形惡狀的巨大消波塊。另一方面,原本曲折的公路正逐日被拓寬拉直。可以想像,有一天,61K將不再離我們如此遙遠。但是,那些曾經伴隨我們度過許多寧靜夜晚的記憶:每個轉彎的感嘆和每一次會車的悸動,是否因此將被毫無意義的快速所取代?我們如此懼怕,並且因為如此的懼怕而焦躁不安。
過了豐濱,61K便不遠了。當我們轉過小山頭,看見左側海面有一隻大鶴將長嘴伸入海裡,彷彿已經隱約聽見狗群們歡迎我們蒞臨的吠聲。
●
順著麻子自己用怪手挖鑿出來的小徑上坡又下坡,紅鼻子一直跟在我身後。到了打地花芧草屋,才看見麻子。他正忙著將拆卸下來的木板疊放到搬運車上面。我揮手向他打招呼,他抬頭看見我,露出蠻怪異的微笑。紅鼻子衝過去,在芧屋旁邊打地花棚架下用大理石板和空心磚堆疊而成的桌子繞圈圈。也許牠發現了什麼好玩的獵物吧!一隻斷臂的螳螂,或是一隻年老力衰飛不太動的金龜子。
麻子從上衣口袋掏出白長壽。我的嘴裡吐出濃濃的煙,望著只剩支架的芧草屋和腳下不停吐出白色泡沫的太平洋。
因為一些緣故,麻子必須動手拆掉辛苦搭建的露營區鐵皮屋和打地花芧草屋。突然聽到這個消息時,我們的心裡都很難過。麻子說,與其等人家來拆,不如自己先拆,還可以將一些有用的建材保留起來。雖然他講得相當平淡,聽不出有什麼怨恨。但是,親耳聽他這麼說,我的內心頗為酸澀。
我想起那一年夏天,敖幼祥和我南下61K,幫麻子做山路排水溝的灌漿工程。其實,我哪裡做過這麼粗重的工作。跟他們相比,我實在幫不了多少忙。那一天,我的兩隻手掌都起水泡。我深深感覺,麻子用幾年的光陰去經營61K這片山嶺,是何等的不容易啊!
露營區的鐵皮屋已經拆得差不多。費時費力的建造,一夕之間便化為烏有。還能說什麼。
去年夏天,一群孩子在露營區度過美妙的夏日時光。他們嬉鬧、不睡覺,把整片山嶺搞得天翻地覆,連猴子都嚇得乖乖待在遠遠的山壁洞穴中不敢隨便下山覓食。
孩子們坐在大纜線軸改裝的餐桌把菜吃光光的鐵皮屋,孩子們被早起的太陽曬得哇哇叫的搭帳篷的營地。如今,只能從逝往的歲月模糊的片斷中去拼湊。
幫麻子把拆下來的木板堆上搬運車,麻子說:回家吧。搬運車起動,我坐在木板上面,隨著山路而顛盪。紅鼻子在我們後面,小跑步緊緊跟隨。
本來,我們要在屋外享用晚餐,但是,麻嫂考量天氣的因素,怕突然間便落下雨來,於是我們只好在廚房的大方桌吃晚餐。
61K的夜晚是寧靜的,偶而,狗群因為驚嚇或過度的警覺,才會猛然吠叫。我們邊喝酒邊吃麻嫂炒的可口菜餚。心想,今晚是看不到浮出海面的月亮了。
●
朋友們總是說:走,去61K找麻子。然後,我們便開上海岸公路,一路聽著太平洋拍打海岸的濤聲,向61K前進。
我清楚記得,敖幼祥說:61K是昆蟲王國。當黑夜來臨,我們圍坐在麻子屋前平台由大纜線軸改裝的餐桌吃晚餐。坐在這裡,可以清楚眺望太平洋,如果天氣很好。
餐桌旁有根電線桿,麻子會扳開電源開關,電線桿頂端的日光燈便放出光芒。逐漸白熱的日光燈吸引許多欠缺溫暖的昆蟲。昆蟲們在我們身邊飛舞。我們和昆蟲共同享受美味的海岸晚餐。
在61K,總是有說不完的故事。如果夠幸運,在我們興奮閒聊時,又紅又大又圓的月亮已經悄悄浮出海平面。除非自己體會,很難形容那種類似小孩般的欣喜。
當我們圍坐喝酒,享受這海岸美麗的夜晚時,狗兒們安靜躺臥在各個角落。狗老大阿黃沈穩有氣魄,牠抬頭注視這些在牠耳邊聒噪不已的人們,耳朵時而豎起,像是努力要辨識在空氣中流竄的似懂非懂的語言。紅鼻子是一隻溫馴美麗的母狗。真的,我從來不曾看過如此美麗的母狗。因為牠有紅褐色的溫熱鼻子,所以被叫作紅鼻子。牠有點害羞,卻總是用優雅的身段來應付投注在牠身上的目光。我喜歡紅鼻子,牠是一隻溫柔的狗。阿諾和聖巴在打地花棚架下的鞦韆旁吵成一團,兩隻狗都呲牙咧嘴,裝腔作勢。牠們都是阿黃的兒子,但是模樣卻相當不同。阿諾長得像阿黃。麻子說,阿諾是阿黃的繼承者,阿黃特別喜歡也特別寵愛阿諾。至於聖巴,只好一天到晚裝著不得寵的可憐模樣。小母狗皮蛋在我們座位底下穿梭乞食。比起牠的母親紅鼻子,皮蛋的氣質實在讓我不敢置評。
狗兒們排成一列在山路奔跑時,那氣勢頗為嚇人。早年,麻子栽種木瓜,狗群便要擔負警衛的任務,負責驅趕那些覬覦嫩瓜的台灣瀰猴。也虧得有這一大片廣闊的山林可以讓牠們盡情奔走活動。麻子的狗每隻都有屬於自己的長期浸淫山野的性格。
有時候,麻子會提起阿黃的老婆小白。小白是一隻自己跑到61K來的野狗,牠瘸著一條腿,大概是在公路穿梭時被急駛的汽車壓到。小白雖然行動不便,卻是一隻個性剛烈勇猛有責任心的母狗。牠和阿黃恩愛異常。麻子說,牠們常常下到公路,作浪漫的愛之旅。兩隻狗沿著海岸漫步,有時候還跑到接近豐濱的地方。
我沒有看過紅鼻子的媽媽小白。我只能在酒酣耳熱的夜晚聽聞牠過往的英勇事蹟,像一則則美麗的神話,在61K被傳頌。我想,有一天,阿黃和紅鼻子也會成為傳奇的故事,時常被提起,時常在想念牠們的人們的夢裡出現。我們圍坐在一起,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用顛顫的語言告訴那些初次到訪61K的朋友:想當年,阿黃如何如何,想當年,紅鼻子如何如何。
●
還是又不免想起去年夏天。那時候,露營區的整建工作已經完成。多時的準備,終於可以用期待的心迎接這批孩子們來61K歡度夏日假期。
除了花蓮的朋友,台北也下來好幾個友人,大家卯起精神幫麻子規劃屬於61K的第一個夏令營。
正如敖幼祥為麻子繪製的夏令營T恤圖案:一部載滿歡樂的汽車駛向61K。孩子們從四面八方湧向東海岸。
去年夏天,真的好快樂。
白天,孩子們一會上山,一會下海,盡情玩耍,像一群興奮的蜜蜂。他們在老師的帶領下,頭上戴著小山豬圖案的夏令營遮陽帽,身上穿著敖幼祥繪製圖案的夏令營T恤,排隊走路到石門。海邊的陽光照在他們稚嫩好奇的臉頰,他們不安份地聽老師講解海岸生態。
夜晚,吃過晚餐。孩子們在收拾乾淨的餐桌上跟著敖幼祥學漫畫。然後,跟大人們道晚安,去自己搭起來的帳篷睡覺。
主辦夏令營的麻子一天到晚忙個不停。好不容易把孩子們通通趕去睡覺,他才稍稍可以喘息。夜晚的61K,海風從岸邊吹過來,涼涼的風讓我們手上的啤酒更添風味。夏令營的廚師老吉船長從冰箱取出旗魚生魚片讓大家享用。這樣的夜晚,有說不出的快樂。雖然大家都忙了一天,很累。
今年春天,朋友聚會閒聊時,還會不時提到,夏天的時候該怎麼協助麻子辦第二屆的61K夏令營。去年夏天,當孩子們依依不捨搭車揮別61K時,他們大多表示,希望令年夏天還可以再見面。
然而,露營區已經沒了。我望著那片即將長出野草的露營地,心中除了感慨還是感慨。
61K夏令營終究只舉辦了一屆。生命中雖然有許多唯一僅有的一次,但是,很多時候,我們都貪婪要求更多,再更多。
去年夏天,當孩子們下到麻子家旁邊的溪谷,快樂地用水彩顏料在彼此的臉上和身上揮灑亮麗繽紛的圖案,61K將因為他們的喜悅而留下彌足珍貴的歷史記憶,而孩子們也因為61K,將他們的夏天妝點得多采多姿。
也許,麻子會瀟灑地說:夠了,一次就夠了。
●
剛煎上來的兩片虱目魚肚,馬上被吃得乾乾淨淨。我心裡想,真的有那麼好吃嗎?想歸想,看大家一付還不滿足的樣子,只好請老闆娘再煎兩塊。
麻子愉快地跟朋友敬酒。杯起杯落,帶有無盡的豪情。難怪他會當上61K的山大王。
今年夏天收獲時節來臨前,無情的颱風將麻子栽種的木瓜蹂躪得慘不忍睹。多時努力的心血又在一夕之間化為烏有。今年,對61K而言,真是極不如意的一年。然而,在歷經這些令人大不痛快的事件之後,麻子依然是麻子。在朋友面前,他從不叫苦。
當初,他離開台北,回到東部故鄉,選擇在東海岸的山坡地開墾自己的天地,一切都是從零開始。從什麼都沒有到什麼都有,該是一段何等艱苦的路程。一對年輕的夫妻,把他們生命中最奢華的青春歲月貢獻給濱海的山野,這種勇氣真的少見。
當我們坐在麻子屋前打地花棚架下的鞦韆上隨意搖晃時,擺盪在我們目光所及的周遭一切,都是麻子和麻嫂用辛苦的汗水堆砌出來的。我們因為感動而更加體認自己的渺小。
認識麻子前,我們從來不知道,原來我們也可以坐在美麗的花棚底下,一邊吃飯,一邊欣賞太平洋變化多端的潮浪,不管白天或夜晚。即使我們只是61K匆匆的過客,我們依然可以強烈感受那份被山林和大海庇護的幸福。
●
今年夏天,麻嫂送給麻子一把黑色吉他,作為生日禮物。她說:好久沒聽麻子彈吉他了。
在未來的日子裡,我和好朋友們總會相逢在61K,看群蛾環繞日光燈飛舞,看又紅又大又圓的月亮緩緩浮出海平面。我們會快樂聊天,快樂喝酒,聽猴子在山上噪鬧,聽麻子用那把麻嫂送他的黑色吉他彈出屬於61K特有的樂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