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單的縱谷
◎劉富士
夜裡的一場大雷雨，讓他從汙濁而纏綿的夢境中驚醒。他下意識地張開十隻手指，奮力扒梳散漫在頭上的滿頭白髮。左大腿內側有些癢，像是蟲蟻叮咬，或者是源自皮膚深層的一種痠麻痛楚。他無奈吐出一口雜存菸油氣味的長長嘆息，屋頂上不斷瀉落的雨水，讓他直覺：這即將又是一個失眠的夜晚。
他將盤曲在棉被中的雙腿打直，伸手扭亮床旁的小檯燈。屋子裡滿是濕黏的水汽，彷彿，沉落的雨水正從他眠床下的的水泥地緩緩湧出，而再不多時，屋內積蓄的雨水將淹過他曾經受傷的腳踝，甚至，逐漸向他病弱的膝蓋爬升。其實，他時常會作類似這種情節的惡夢。
他揮走腦裡胡亂奔走的思緒，奮力起身，走到廚房。昨天晚上喝剩的二鍋頭還擺在桌上。
雨大概是從昨天上午開始落起的吧！他想。在這種大熱天裡下些雨總是好的，可以消降大半的暑氣。然而，他卻又害怕大量的雨水會侵蝕他內那日益斑駁的屋頂和壁面。他想，漏水的屋子總是讓人心煩，因為，你永遠不曉得，接了這處的漏水之後，又得去搬移某處的物品，免得遭受水漬之殃。
連續下了一整個白天的雨水，到了傍晚仍然沒有止歇的傾向。他煩躁地在屋內踱步，遠遠地就可以感受到飽含水份牆壁的濕冷。
草草吃了中午煮的雜燴稀飯，他坐在電腦前面，嘴裡吞吐氣味濃郁的煙霧。拙劣的敲鍵盤動作，屋外俐落的雨水落地聲響，他的腦子和耳朵在傍晚的縱谷小村落不安地忙碌。
●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想寫一個關於謀殺案的劇本。也許，就是那種有伍迪‧艾倫風格的謀殺案吧！他想。可是，每次手指一接觸到電腦鍵盤時，他又在心裡反覆琢磨而下不了筆。最後，他總是婉轉地說服自己：哎，算了，先擱置吧！還是先寫長篇小說。於是，關於謀殺案的劇本便暫時從他腦子裡消失。可是，他自己也非常清楚，當他用兩根食指艱辛地敲打長篇小說的時候，腦子裡仍然不時要竄出謀殺案劇本的某些情節。
雨水從屋頂落下，先滴在黝黑的廢置音箱上，然後，濺到他脫放一旁的夾腳拖鞋。他在心裡抱怨：真不知道這雨到底要落到何時？
望著螢幕上閃爍不已的游標，他感覺眼睛有些乾澀，似乎要看不清楚上頭的字，即使是自己剛剛才敲打的文字，一轉眼卻變得生分了。鍵盤暗暗發冷，他查覺擱在鍵盤上頭的手指正微微抽搐。於是，他點燃一根菸，猛地吸入一大口，夾住香菸的手指彷彿得到慰藉般陡然安靜下來。
當他捻熄快燒到手指的菸頭，一隻體型巨大的黑色蜘蛛突然從天花板掉下來，趴在鍵盤上一動也不動的蜘蛛嚇得他兩邊太陽穴頓時沁出冷冷的汗水。他起身離開電腦桌時，蜘蛛好像還未從驚嚇中醒來。
他走到廚房，打開二鍋頭的塑膠蓋，將酒液注入看起來不怎麼乾淨的玻璃杯。他想，也許有人要說，像他這樣在雨夜裡喝酒是最好不過了，其實，他喜歡二鍋頭可勝過這屋外的雨好幾分呢。
喝掉半杯二鍋頭之後，他壓下手提音響的按鍵，席琳‧狄翁高亢的法語歌聲正好激勵他逐漸發熱的心口。他把調整音量大小的轉扭往右轉了一些角度，無奈，屋外的雨聲依然頑強地抗拒。他下意識地用手指抹去音響上的灰塵，然後走回廚房，繼續喝二鍋頭。
圓形餐桌大概已有相當的歲數。厚實的桌面殘佈許多漬痕，有時候，他會望著這些不知何時留下的痕跡發呆。形狀殊異的痕跡纏繞桌面原有的木頭紋路，像是這張已近乎污黑的餐桌的歷史刻印。有時候，他甚至懷疑這張餐桌所經歷過的古老年歲與這間會漏水的屋子之間，可能只有短暫的重疊。然而，這似乎又不是那樣的重要，對他而言。反正，對於這間夏日悶熱無比的屋子和這張終將腐朽的餐桌，他僅僅是個過客。更何況，此時，他只求有一個安靜的角落，讓他靠坐，擺置不會太佔空間的酒瓶、玻璃杯。
他看到，有一群螞蟻正縱隊爬過桌面。螞蟻當然不會來和他搶食二鍋頭，他們只是剛好路過餐桌而已。他注視這隊以等速前進的螞蟻，不自覺地露出苦笑。因為他的不喜愛吃甜食，以至家中的螞蟻勢必要出外覓食，才得以生存下去。
螞蟻繞過一灘像是辣椒醬殘留的漬跡，然後，爬上酒瓶旁邊那本封面印有詩人鉛筆肖像的自費出版的中英對照詩集，爬下詩集後，越過一張開始泛黃的關於費里尼死訊的簡報，繼續往前直行，碰到那罐已經受潮的胡椒粉，左轉再右轉，爬上牆壁，在一處油漆蝕落得十分嚴重的區域前左轉直行，來到兩面牆的夾角之後繼續向上爬，一直爬到天花板，然後順著那條裹滿黑色油煙污垢的電線向右直行，然後，就消失了。
他扭動因為抬頭過久而導至僵硬的頸部。大概鑽進某一個天花板上的小洞吧！他想。也許，這群螞蟻就這樣爬到屋頂上，再往下爬，去到屋外更為寬廣的世界。
席琳‧狄翁的CD仍然在手提音響裡轉動。他的喉頭因為燒熱，而頻頻發出像是吶喊般的無聲氣息。
●
甘蔗收割的季節，他總想要騎腳踏車，穿過那片不斷發出新割作物芳香的蔗田。
他騎上座墊已經破舊不堪的腳踏車蜿蜒在窄小的村中街路，然後，轉向寬敞的縱谷公路。這時節，公路上總有滿載甘蔗的拼裝車。拼裝車的引擎發出沙啞的嘶吼，皮膚曬得黑亮的駕駛員手掌緊握住操縱桿，兩眼直視遠方飄出焦甜白煙的糖廠大煙囪。
他小心地避開這些總是超載的拼裝車。因為，有些拼裝車危危顫顫地霸住馬路中央緩緩前進，跟在它們後面的大卡車總是不耐地發出轟雷般的喇叭聲，但是，跑不快的拼裝車依然視若無睹地順著自己的步調前行。於是，大卡車司機從車窗探頭吐出一口紅豔檳榔汁和一句嚇人的三字經，然後，不管前方來車安危地超越拼裝車。
他總為這種危險的路況嚇出冷汗。但是，當他安全穿過公路，隨著腳踏車滑進甘蔗園時，他逐漸平緩的心境又讓他認為：唉，都是討生活啦！如果不是為了生命和生活的延續，誰會這樣在公路上玩命。想一想，他回頭看望逐漸遠離的公路，嘴角牽出一條細微的笑痕。那是一條充滿生意的公路啊！他在心裡讚嘆。很多時候，他必須開車延這條公路北上，去探望那些居住在濱海小城的友人。而很多時候，住在濱海小城的友人們也會開車順這條公路南下，來到他居住的這個滿是蔗香的小山村，和他暢快地喝酒，談論近日的總總。
廣闊的甘蔗園從縱谷公路一直延伸到海岸山脈山腳。甘蔗園被整齊地切割成一塊塊四方形。可容兩部小汽車交會的產業道路筆直地分佈在這片棋盤似的蔗園。他的腳踏車輪一路碾過無數的小石子，乾澀的齒輪不斷發出讓人耳朵難受的嘰嘎聲。他想，回家時應該繞到阿明的機車店向他要點機油潤潤齒輪。
他騎行的這條小路，筆直地插入海岸山脈。坐在腳踏車上，他可以毫不費力看見前方的景物。小路先是以些許的角度滑入谷底，然後，再以同樣的角度向前方攀升，直抵山腳。甘蔗還沒有完全收割，或許，也只是收割了一小部份而已。即使身處甘蔗園，他也無法清楚判斷。畢竟，這是一片相當碩大的製糖產業，光是騎腳踏車繞行這些蔗田小路，就會讓汗水浸濕他的衣褲。
經過一座跨越灌溉水圳的水泥小橋，他握住煞車把，然後，跨下腳踏車。下午的陽光雖然已不如正午時的猛烈，但是依然無法讓人直視。從他的眼睛望出去，公路已經離他好遠好遠，穿行其上的汽車身影渺小如遠山上的紅瓦白牆別墅。偶然，會看到駛過山村後方的火車，橘紅色的車身擺盪在瘦高的檳榔樹叢間，總要激起他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緒。
而海岸山脈卻已經矗立在他眼前。如果繼續前行，他就要融入山脈的裙腳，嗅聞不同於甘蔗的另一種香甜的屬於山的氣味。
●
如果遇上現時的甘蔗收割季節，住在北方的濱海小城的友人剛好南下來拜訪他，他也總要帶領他們去到收割的蔗田裡，聞一聞那還未煉製成糖的蔗香。但是，他只有一部腳踏車，所以，他們只能步行前往。一群人走在僻靜的小山村，蹲坐在門口揀取菜葉的老婦也不得不抬頭用皺紋滿佈的塌陷眼睛注視他們。
有時候，他會向公路邊的熟識檳榔攤買五十元包葉檳榔，然後，一群人咬著鮮嫩多汁的檳榔，快樂地穿過危險的縱谷公路，然後，下到蔗田。
因為沒有交通工具，所以，他們只能隨意穿梭在收割中的蔗田，讓田野的氣息蓋去他們一路南下沾附的滿身汽油味。這個時候，他的情緒總是處在高漲的位置。他興奮地帶領友人穿梭走動，不斷講解一切與甘蔗有關的知識。或者，指向遠方山中的某處，向友人講述那些已經流傳幾代的驚奇故事。他忘卻因為季節而讓他苦痛不堪的膝蓋關節，整個人活潑躍動像一隻日夜在田裡飛行的蜻蜓。彷彿，這廣闊不見邊際的蔗田就是他的私人產業。他因為了解這片土地，而深深溺愛，甚且，因此而精神亢奮，直到夜裡闔上疲憊的雙眼，眼簾仍然清楚浮映縱谷的美麗景色和友人們善良的微笑臉龐。
偶而，他會教大家玩一種兒時的遊戲。他摘下一根細長的蔗葉，把蔗葉的前端撕成三瓣，然後，用左手的虎口夾住旁邊那兩瓣，右手伸到左手底下，捏住這下垂的兩瓣，猛然用力一拉，那還在左手上面沒被虎口握住的中間一瓣像箭般地射出去。
看過他的示範之後，大家開始在甘蔗上拔取武器，如箭般的細長蔗葉在空中飛翔，一群大人在田野高興地玩起這新學會的小孩把戲。
離開田野之後，他帶領友人回到住處。傍晚的涼風掃進屋內，讓他們更加暢快。喝些酒吧！他心情愉悅地招呼大家。然後，取出留有水漬痕跡的玻璃杯，用誠摯的動作一一倒入二鍋頭。甜美的酒香竄出杯口，這傍晚的山村小屋瞬間籠罩在一種充滿暖和的溫情裡。
從濱海小城來的友人總是會帶上一些下酒的吃食。他大口大口喝杯裡的二鍋頭，感覺逐漸降臨的夜帶來更多的涼意，感覺自己腦裡頓時充斥許許多多的畫面，那些可以更為豐富劇本內容的畫面。
●
他抬起右手，在二十燭光的日光燈管下仔細觀看。原本就不甚明亮的燈管因為油煙灰塵的攀附，光線變得更為灰暗。甚至，燈管上面還焦黏著許多細小的蚊蟲屍體。
浮滿青筋的手臂，隱約浮現一些暗色斑點。他放下右手，喝掉杯裡的二鍋頭，起身去更換CD。席琳‧狄翁變成路易士‧阿姆斯壯，但是，他依然繼續喝二鍋頭。他想，如果等一下雨停了，他就要把那張有靠背的藤椅搬去放在門口，然後，躺坐在上面，好好享受這被雨水沖刷過的涼爽的夜晚。也許，阿定也會有跟我一樣的想法！他突然這麼想。恍惚之間，他似乎聞到來自阿定那殘破小瓦屋的屎尿味，濃騷迫人而且帶著雨後排水溝特有的薰人臭味。
小山村的住民提起阿定，沒有不搖頭嘆息的。自從老婆去世之後，阿定好像沒有一天清醒過。偶而，他那兩個嫁往外地的女兒會返家來探望他，然而，他依舊醉得不醒人事。
他兀自喝著二鍋頭，腦裡盡是阿定坐靠在家門口舉起米酒瓶往嘴裡灌的畫面。他知道，阿定的心裡必定藏有無盡的悲苦。也許，在他已往的年歲裡，也曾經有過這麼一段用酒精來麻醉自己的日子。如此一想，讓他心裡打了一個冷顫。
也許，喝酒也是一種手段吧！他又想。
雨看不出有停止的跡象。他帶點不安的情緒離開廚房，推開屋門，一陣涼意撲進來，緊緊裹住他的身體。他瞇眼望向阿定的瓦屋，一盞稀微的黃色燈泡在雨中盪漾。這麼安詳的雨夜，阿定必然已經躺在床上做著安詳的夢，他想。
要是他打開屋門時，阿定仍未入睡，說不定他會邀他一起喝兩杯。但是，要喝二鍋頭，不要紅標米酒。那酒太傷身體了，容易使人忘記尷尬的一生，卻也容易使人賠上枯槁的軀體，他想。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陣子飄落不停的涼爽的雨，突然想起那隻盤據電腦鍵盤的蜘蛛。用很多隻腳在地上爬行的小動物，有時候會讓他有種莫名的恐懼。他想像這些小動物突然爬上他那隱約湧冒斑點的手臂，帶刺的腳輪流踩過他敏感的皮膚，因而觸動他本就難得安逸的神經。他手臂上的纖毛瞬間倒豎，胸口一陣悶痛，讓他不得不張開嘴巴，好釋出體內積屯的畏懼。然後，酸澀的苦味會爬滿他的舌頭，他像曠野中被獨自栓綁的羊羔，即使想要吶喊也使不出任何力氣。於是，他只好無奈地用發苦的舌頭舔一舔乾燥的嘴唇，然後，想辦法趕走這些令人發毛的小動物。
●
有時候，他心裡會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條綿長的縱谷公路，將會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記憶。
他想念過往年歲中，那些他獨自開車沿著公路而行的日子。即使用很慢的速度北上，一個鐘頭內一定可以到達濱海小城。他的手輕輕握住方向，嘴裡隨意哼唱甜美的歌曲。隔著廣袤的蔗田，右手邊是低矮的海岸山脈。乾淨的藍色天空橫出山稜線，清爽的午後的風吹過山腳蜿蜒的道路。順著那條路走，也可以直抵濱海小城。夏天的時候，道路邊栽植的麵包樹會結滿土黃色的果實。他彷彿可以聞到麵包果迷人的芳香。
左手邊，中央山脈以多變的姿態一路鋪陳。小山村隨處散置，公雞的啼叫和小孩的嘻戲謾罵聲卻都是沒兩樣。不多的紅綠燈號誌，讓他始終有悠閒的心情去操控方向盤。
還沒到達濱海小城，他便強烈地想念那家位於鬧區的小咖啡館。
如果沒有突發狀況發生，他總會在小咖啡館喝完兩杯熱氣蒸騰的咖啡。除非店裡突然湧入許多客人，要不然，他總是選擇那張靠窗的桌子。也許是認為那裡的光線較亮，可以讓他不算好的眼睛不必勉強閱讀書頁上的文字。也許是因為那裡緊靠騎樓走廊，隔著透明玻璃，人們不斷與他擦身而過，他因此有了溫暖的快意。也許是因為坐在那裡，他可以清楚看到那個有瀏海的小女生站在吧檯後面專注地煮咖啡，或者，將咖啡豆放進磨豆機裡，讓機器盡情拍打咖啡豆因而發出嘎嘎的聲響。不管如何，只要他踏入咖啡館時那張桌子剛好是空著的，那麼，他的心情總會立時加上幾分歡喜，彷彿，他的到訪是濱海小城歷史中一段令人愉悅的隨筆。
他握住方向盤的手掌因為打了一個右轉而凸出青筋。再過沒多久，他就會看到小咖啡館熟識的店招。他期盼在咖啡館的周遭便能找到停車的位置。有瀏海的小女生會對他露出親切的笑容，然後，什麼都不問便為他煮熱咖啡。他將坐在熟識的老位置，舒服地點上一根香菸，然後，用緩慢的速度觀察店裡始終不變的擺設、有瀏海的小女生專注的眼神、坐在他斜右方剛剛從高級服飾店採購出來的豐饒的中年婦人、在店內飄散游移的煙霧。然後，他拿起店裡暗紅色公用電話的話筒，投幣，按下住在濱海小城友人的電話號碼。
一起吃個飯吧！他總是這麼說。
●
看樣子，這雨是不可能停止囉。他像是覺悟什麼的搖搖頭。
也許，應該回到電腦前面繼續寫劇本，他想。他認為，很多時候，自己總是錯過最佳的寫作劇本時間，以至於一些在心裡停駐已久的對白逐漸消失，再也記不起來。像是現在這樣子的雨夜，他大可說服自己好好坐在電腦前面敲一兩個鐘頭的鍵盤，那該是多可觀呀！然而，他仍舊選擇蹲坐在門檻上，遺忘思索中的劇本而假裝醉心於探究那個似乎不太可能完成的長篇小說。
明天吧，就是明天，他心裡想。如果明天雨停了，該上一趟濱海小城，嗯------即使只是喝一杯香濃的熱咖啡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