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小鎮麵攤
2008/02/27 10:11
瀏覽40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小鎮麵攤
◎劉富士
離開生產金針的山嶺時,已經快接近下午一點。我們的汽車順著曲折的產業道路滑下谷地,經過橫跨溪流兩岸的大橋,然後,接上縱谷公路。
今天是連續假期的第一天,但是,公路並不如預期中的擁擠。也許是時間的關係吧。中午時分,出外的人們總是要尋找休憩的處所,一方面填飽飢餓的肚子,一方面稍作休息以便繼續下午的旅程。
陽光灑滿縱谷,是難得的好天氣。強烈的光線被前方汽車的後車窗玻璃反射出去,每一次轉彎,都會看見前面有好幾片刺眼的亮光,像白日的璀璨煙火。
出遊的人們也許會選擇台地上面的觀光茶園,用最悠閒的心情細細品嚐屢次在各種比賽中得獎的茶葉,順便吃一頓園主精心研製的茶葉大餐。或者,人們選擇拜訪谷地近山腳處的觀光果園,讓小孩子在果園裡盡情嬉鬧,暢快地吃一大堆當令的水果。其實,不管去哪裡,出遊總是一件美妙的好事。不管是縱谷公路或海岸公路,都藏有許多我們所未曾經歷的驚奇。
我們的汽車駛進盛產羊羹的小鎮。依照計劃,我們將去菜市場裡面的一家小麵攤解決午餐。
多年來,小鎮已經出現許多新風貌。嶄新的商業大樓矗立在狹窄的街道兩旁,雖然讓人有沈重的壓迫感,但這也意味著蓬勃的生機正在小鎮生根茁長。凡是屬於城市特有的消費行為,或多或少都會在這裡重現。
多年前,當我還住在小鎮南方盛產稻米的小鄉時,小鎮便是我們物質生活的朝聖地。小鎮有幾家牛排館。我們必須騎上半個小時的摩托車,風塵樸樸來這裡享受一頓牛排大餐。我還記得我們常去的小鎮火車站前的那牛排館。厚重的木門,乾淨亮麗的玻璃窗,暈黃的燈光。從外面看進去,總讓人感覺能夠坐在裡面吃牛排該是何等溫馨幸福。事實也是如此。每次,當我們坐在牛排館舒適的椅子上,喝用咖啡色陶碗裝盛的香濃玉米濃湯,用刀叉切割冒出熱煙的七分熟菲利牛排,總是感覺前所未有的幸福一波波侵入暖暖的胃裡。
小鎮原本也有幾家戲院,大都放映已經在大城市下檔的二輪電影。戲院的聲光效果當然不比都市,但是,能夠有地方欣賞電影,已經是這谷地鎮民大大的心靈慰藉。如今,小鎮只剩下一家戲院,分成幾個廳,每天放映電影。即使如此,這也夠讓小鎮成為縱谷中段的娛樂重鎮。
我以前居住的小鄉也有一家戲院,但是它早已關門不再營業。平常,成了堆放稻米的倉庫。聽說,過農曆年的時候,會有生意人在這廢棄的老戲院放電影。當然,那是要收門票的,不像廟會酬神的露天電影。老戲院的命運似乎和老火車頭沒兩樣。而新的事物總是用急速的腳步在我們身後追趕,任何東西都會提前變老。
小麵攤在菜市場裡面。其實,真正的菜市場應該是指那棟懸掛公有市場招牌的方形建築。外面的長排攤位,事實上是佔據道路搭建的。我們把汽車停在市場前方的停車場。下午一點半左右,市菜內的魚肉菜販大多已經收攤休息,只有賣吃食的攤位依然聚集不少人群。
小麵攤還剩兩桌空位,我們在靠裡面那張桌子坐下,點了乾麵、餛飩湯和一些小菜。
陽光照射在麵攤簡陋搭設的棚架上面,坐在裡面可以感受到溫熱的氣流正從棚頂緩緩下降。菜市場特有的酸腐氣息仍然不時會飄進我們的鼻孔。一家面朝街道的豬肉舖,一個穿白色汗衫的老人家坐在門口的小板凳打嗑睡。肉舖左邊是裝潢亮麗的金飾店,右邊是販賣女裝的服飾店。小鎮久遠以來傳續的風味自肉舖擴散而出,瀰漫在這過午不久的市集。
去年夏天,我們因事南下,途中,在大富拜訪那位久未謀面的老友。老友搭乘我們的車子南下小鎮,陪我們辦完事情,然後,他帶我們來這家小麵攤吃麵。那是我們第一次領略這小鎮麵攤迷人的風味。
小麵攤的擺設相當簡樸。那些沾滿油污的小桌子已經使用了幾十年。歪斜的和朽壞的部位便用木條補強。像這種桌子,現在真的是很少有人會搬出來給客人使用的。
身材略胖的老闆娘用大嗓門告訴我們,從她當小姐開始,便跟著父母親在這裡擺攤賣麵。如今,數十個年頭忽焉流轉,她早已為人祖母,但是卻依然放不下這麵攤。
我們小口小口咬著麵條和粉腸,試著去感覺這用數十年的歲月累積出來的小鎮美味。數十年來,不知道有多少人曾經坐在這小麵攤餵飽飢餓的肚子。
粉腸上面灑了許多蔥花。蔥花切得很細,肯定是老闆娘花了許多時間作準備的。盛放蔥花的大碗就放在木頭大砧板旁邊。老闆娘將燙熟的粉腸和豆干、滷蛋、海帶切細,盛上盤子時便灑上好看的白綠混雜的蔥花。
所有的滷味小菜和部分麵條都擺放在本條框玻璃櫃中。這種玻璃櫃,現時已不多見。本條框長期沾染油煙,呈現出深沈厚實的色澤。本頭的紋路曲折走在玻璃上面,擺放在裡面的滷味因而更顯可口。人們常常都是因為看見這玻璃櫃的感動而叫了裡面的滷味。
小麵攤的粉腸咬起來相當鬆脆。吃的時候配上幾粒蔥花,鮮蔥的香辛加上粉腸柔和的氣味,形成極棒的口感。很久以前,我曾經試著自己煮製粉腸。我去生鮮超市買回來一盒保鮮膜覆蓋保麗龍盛裝的生粉腸。大炒鍋倒進半鍋水,在瓦斯爐上用大火煮滾,洗乾淨的粉腸整條丟進去。十幾分鐘吧,粉腸已經縮小了許多,我想,大概可以了。於是,熄火,取出粉腸,在砧板上切成小塊,淋上蒜茸醬油。當我坐在餐桌邊喝啤酒邊吃這盤自己製作的粉腸時,我很慶幸,之前沒有因為一時衝動而邀請朋友來一起品嚐。因為,粉腸雖然熟了,但是我幾乎要花十幾分鐘的咀嚼才能將它吞進肚子。幾天後,我又去生鮮超市買回來同樣的一盒生粉腸。這次,我讓粉腸在滾水裡躺了將近半小時,而且還蓋上鍋蓋。但是,咬起來的感覺比麵攤賣的粉腸真是有一段不小的距離。
煮粉腸絕對有要領,我深深感覺。別認為放在小麵攤玻璃櫃裡那幾截不起眼的粉腸沒有什麼,粉腸弄得好不好吃,說不定會大大影響麵攤的生意。像我這種還算愛吃粉腸的人,粉腸是一種誘惑也是一種沈迷。
我們坐在小麵攤古意盎然的椅子上,小口小口咀嚼味道迷人的乾麵。一桌食客付錢離開之後,不多久,又會有別人坐上去,等待老闆娘收走桌上吃過的碗筷。
有時候,朋友們喝酒閒聊,有人說,擺個攤子賣麵也不錯。當然,滿街的麵攤多得數不清,但是,真正能煮出好吃的麵食和滷味而能深深抓住客人腸胃的麵攤,畢竟不多吧!我覺得,經營麵攤,絕對不是我們想像的那麼容易。想想看,採買就是一門大學問。麵攤的老闆或老闆娘必然是去傳統市場採買吧!光是這點,我就很難完全作到。這幾年,我已經慢慢訓練自己去適應傳統市場的購物環境。以前,我只要踏進傳統市場,兩邊太陽穴便開始抽痛。昏暗的狹窄走道佈滿腥臭的積水,人群在身旁擠進擠出,我的意志力往往被淹沒在人聲和氣味混雜的狹窄走道。忘了我到底要買一尾白鯧還是半斤草蝦,忘了鹽漬花飛是日本的較好吃還是南方澳的較美味。於是,我只好選擇生鮮超市。不過,這也許是我自製的粉腸總是不成功的原因吧!我的朋友告訴我,有些東西是不能在生鮮超市購買的。例如呢?例如生粉腸或秋刀魚吧!如果我當時也學麵攤的老闆娘,勇敢走進傳統市場的豬肉攤,大聲向肉攤老闆娘說:我要買粉腸。也許,我還可以順便問她,到底要怎麼煮這條粉腸,才能煮得像麵攤一樣好吃。但是,生鮮超市就不同了。生鮮超市不會告訴我們怎樣煮粉腸或是煎白鯧時要放多少油多大的火幾分橦之後再翻面。生鮮超市只提供我們明亮舒適有空調和手推車的購物環境,而且,不用討價還價,也沒有贈送一把青蔥或兩顆長相不佳的蘋果。也許,我真的應該列出一張清單,明白分類哪些東西一定要在傳統市場買,哪些東西在生鮮超市買就可以了。不管我是不是要擺攤賣麵。
麵攤的湯頭也是吸引客人的關鍵之一。這當然取決於麵攤主人花多少心思和時間去熬煮屬於自己獨有的美味湯頭。我居住的濱海城市有一家觀光飯店的西餐廳,他們的自助餐菜色中也提供鄉土小吃擔擔麵。當然,那湯頭是異於路旁小麵攤的。嚮往東方風味的外國人也許可以一試。我們自己人吃了,總不免興嘆。
我居住的濱海城市有一間風味獨特的麵攤。據說,這麵攤已經享有數十年的盛名。但是,幾年前,我才得以品嚐它的美味。麵攤鄰近鐵路,聽說以前在這裡有個小車站。這麵攤說不定就是因此而開設的。麵攤沒有招牌,因為門口有一棵老榕樹,所以朋友都叫它榕樹下麵攤。這麵攤有奇怪的營業時間,只賣中午,不賣晚上。原因呢?不知道。每到中午,榕樹旁的空地總是停滿汽車。很奇怪,跟別的麵攤有些不同的是,來這裡吃麵的大部份是打領帶穿套裝的白領上班族。很少看見一手油污的勞工階層。原因呢?也是不知道。這老麵攤和小鎮麵攤一樣,有個大大的木頭櫃玻璃櫃,裡面擺滿各式滷味。我喜歡吃它的滷大腸和牛尾,那味道無法形容,只能自己去體會。
多年前,我住在與小鎮仳鄰的小鄉時,有個麵攤也是讓我至今難忘的。小麵攤是一部活動手推車。日頭攀過中央山脈往西部海岸下墜的傍晚時分,個子矮小的麵攤老闆娘便從自家門口將手推車推到小鄉街市剛鎖上大門的金融機構門口。將推車固定之後,她便忙著擺放桌椅和煮飯的器具,等一切準備就緒,客人也陸續上門。
露天的小麵攤,別有一番氣氛。天氣好的時候,客人可以邊吃麵,邊抬頭觀看天頂的群星。下雨的時候也不必擔心,老闆娘會架起簡單的塑膠布棚,邊吃麵,邊聽雨水打在頭頂的塑膠布棚發出叮咚聲響。
每次,我坐上麵攤簡單的活動桌椅,老闆娘總是親切地招呼我:要吃白麵還是油麵?其實,哪種麵條對我來說都一樣。只是,白麵吃多了,換換油麵也不錯。選定麵條之後,老闆娘熟練地將麵條塞進煮麵的漏勺,然後放進滾燙的鍋裡。她還會問客人:要放小白菜還是豆芽菜?當然,這兩種菜都是可口的,雖然份量不多,但是和麵和在一起,頗能刺激我們的食慾。
夜深人靜時,到小麵攤吃一碗熱呼呼的扁食湯和乾麵,大概算是我在小鄉居住時蠻舒服的享受。老闆娘的扁食是現包的,當我坐在不甚明亮的日光燈管底下吃乾麵時,便可以看見她用靈巧的雙手捏好一粒粒扁食,然後放進滾湯裡煮。
活動的推車小麵攤是我居住小鄉時無法放進相簿的回憶。滿足肉體也滿足靈魂。
記憶再往前推移。小時候,我居住的西部城市也有一間頗具個性的麵店。麵店位於小巷子的一間矮小平房。等我到了青春期,身高往上抽長許多,我走進麵店時總要低下頭,免得碰到低矮的屋簷。
麵店老闆是外省人。至於是哪一省,小時候的我們根本就搞不清楚。反正,聽不懂他講的國語,他就是外省人。外省老闆個子不高,身材略胖,脾氣不怎麼好。他娶了台灣老婆,但是,他老婆總是安靜地洗碗、切滷菜,很少開口講話。冬天,我們最喜歡到他的店裡吃麵。我們穿著厚厚的毛衣,兩隻手不停來回搓動,然後嘴巴吐著白煙告訴他:老闆,我們要吃沙茶湯麵。他的沙茶湯麵會讓我們在寒冷的冬天夜晚吃到額頭冒汗。
其實,他的沙茶湯麵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佐料,就是普通陽春麵裡加上一大匙沙茶醬,如此而已。但是,很奇怪,普通陽春麵和沙茶湯麵的價錢卻一模一樣。加一大匙沙茶醬,麵錢不加價。
有時候,我們會吃他的麻醬麵和蛋花湯。那麻醬也不知道怎麼調製的,又香又甜,口感很好,絕對不是生鮮超市販賣的現成罐裝麻醬所能比擬。他煮的蛋花湯也真有他的一套。簡簡單單的蛋花湯能讓人吃出興趣的,大概也不多見。
不知道這麵店還在不在?
也許,是這間小鎮麵攤勾起我太多的關於麵攤的記憶。連續假期的第一天,我們有幸可以在這個盛產羊羹的小鎮的小麵攤拾取去年夏天的美味。
上午,我們離開日照充實的濱海城市,在縱谷公路穿梭一個多鐘頭之後,左轉,爬上海岸山脈那座種植金針的山嶺。採收金針的季節已經結束,偶而,我們才會發現幾條懸在預端被遺漏的金黃色的金針。
我們把車停在土地公廟前面。水泥搭建的土地公廟像是這山嶺的休息站,但是,唯一的公共廁所卻無法使用。廟前的花壇栽種許多野薑花,正開放白色透出清香的花朵。循著廟前的小路往上走,兩旁長滿昭和草和咸豐草。
我們拜訪一戶兼栽種洋繡球和蘭花的金針農家。有咖啡色皮膚的老婦告訴我們,我們這時候來已經看不到採收金針的盛況。她說,每年八月到九月,是金針採收的時節。金黃色的金針佈滿山嶺,就像月曆上的圖片一樣。老婦用充滿自信的語氣告訴我們,她們生產的金針品質優良,絕對不同於中國大陸進口或是本地低海拔地區生所產的金針。
我們向老婦購買一斤她們生產曬乾的金針。金針有鮮豔的色澤和芳香的氣味。老婦一再告訴我們:保證好吃啦!下鍋煮絕對不會變黑。然後,我們向她告別。離開這座空氣甜美的山嶺。我想,如果在湯麵裡加些金針,那滋味也許不錯。
下午快兩點的小麵攤,由棚架降下的熱氣,在古老的桌椅之間盤旋不去。我們付了麵錢,離開麵攤和老闆娘油膩的背影。從去年夏天到現在,我們的味覺因思念而更加真實。
連續假期才剛開始。下午,我們將去國家公園行走一段陰溼的步道,那裡也許有一大片開著小花的倒地蜈蚣。然後,我們會回到為遊客設置的遊憩中心,欣賞開有紅色燈籠花的台灣欒樹,順便喝喝開水解渴。
再來,我們會繼續往南,去到湧冒溫熱硫磺泉水的溫泉地。等到我們全身的毛細孔都盡情舒張之後,我們會離開溫泉地,告別小鎮的小麵攤,告別盛產金針的山嶺,在夕照霞光中,一路返回濱海城市。
全站分類:創作| 其他
上一則: 死亡的容顏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