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於一九四九年出版《一九八四》，描寫一個名為「大洋國」的極權國家。這個國家由「老大哥」及唯一政黨統治，人民的一言一行，都受到無所不在的「電幕」監視。電幕既向人民播放政權指定的新聞與口號，也同時觀察人民的表情、聲音和行動。牆上的標語不斷提醒每一個人：「老大哥正在注視著你。」

小說主人翁溫斯頓在「真理部」工作。這個機關名為真理部，實際工作卻是竄改歷史。政黨昨天說某國是盟邦，今天若把它改稱敵國，過去所有報紙和文件便須立即改寫，使人民相信它從來就是敵國。國家糧食減產，真理部卻能宣布生產增加；人民明明生活困苦，統計數字卻證明他們一年比一年幸福。歷史不是已經發生的事，而是政權今天需要它成為什麼，它就成為什麼。

這就是《一九八四》最重要的「雙重思想」（Doublethink）。一個人明明知道兩種說法互相矛盾，卻必須同時相信兩者都是真的；即使發現其中矛盾，也要立刻忘記。政黨的口號是：「戰爭即和平，自由即奴役，無知即力量。」最後，權力甚至要求溫斯頓承認「二加二等於五」。因為極權統治的最高境界，不是使人民不敢說出真話，而是使人民失去判斷真假的能力；不只是控制人民的身體，更要進入人民的頭腦。

讀完《一九八四》，再看今天中國共產黨的統治，不能不令人感到熟悉。

中共近年不斷宣稱自己代表中華民族、傳承中華文化，甚至把共產黨的領導說成中華文明發展的必然結果。然而，馬克思主義、列寧主義、無產階級專政和階級鬥爭，原本都是十九、二十世紀歐洲的政治思想，與孔孟儒家思想並無歷史上的傳承關係。

中華文化的對外思想是「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內政理想是「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共之」。孟子更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然而今日中共對外實施戰狼外交，動輒以經濟制裁、軍事威脅逼迫他國接受其主張；對內則以一黨專政、新聞控制、網路封鎖和國家機器壓制不同意見。這種統治究竟繼承了多少中華文化？

中共建政以後，曾經以「破四舊」之名破壞寺廟、古蹟、典籍與傳統倫理；文化大革命期間批林批孔，孔子被視為封建反動思想的代表，知識分子受到批鬥，無數文物毀於紅衛兵之手。今日，中共卻又興建孔子學院，宣稱自己是中華五千年文化唯一正統的繼承者。

昨日打倒孔子，今日高舉孔子；昨日破除傳統，今日壟斷傳統；昨日以馬克思主義消滅中華舊文化，今日又把馬克思主義說成中華文化發展的必然結果。這不正是歐威爾所說的雙重思想嗎？

中共宣稱反對帝國主義，卻又把周邊海域畫入自己的勢力範圍，以軍艦、軍機及經濟力量壓迫鄰國。它透過「一帶一路」向外輸出資金、工程與政治影響力。當然，基礎建設、貸款和貿易本身並不當然等於帝國主義；然而，當經濟投資與港口、礦產、政治影響及戰略據點結合，使弱小國家逐漸形成對強國的依附，便不能再以「互利合作」四字掩飾其大國擴張的本質。

中共反對西方干涉中國內政，自己卻企圖決定台灣的前途；反對強權政治，卻不斷要求其他國家尊重中國的「核心利益」；一面聲稱和平崛起，一面以武力威脅鄰國。於是，擴張可以稱為合作，壓迫可以稱為統一，武力威脅可以稱為維護和平。這與大洋國的「戰爭即和平」，究竟相差多遠？

中共自稱實施無產階級專政，代表工人與農民，實際上工人卻沒有組織獨立工會的自由，農民也無法自由組織政黨與政府談判。權力掌握在少數共產黨幹部手中，權力又可以轉化為經濟利益、人脈、教育機會與社會地位。

中國的貧富差距相當嚴重，雖不能沒有證據便說是全世界第一，但中國國家統計局公布的二○二二年可支配所得基尼係數已達○．四六七，足以顯示所得分配並不平均。中共一面高喊「共同富裕」，一面不准新聞媒體自由調查權貴家庭的財富；一面說政權屬於無產階級，一面不許無產階級成立獨立組織監督政權。所謂無產階級專政，最後竟成為以無產階級之名，由不受無產階級監督的特權階級實施專政。

中共又以反封建起家，但今日中國是否真正擺脫了封建政治？法律形式上，中國當然不是父死子繼的君主國家，領導人的子女也不當然繼承父親職位；然而紅二代、官二代依靠家族背景取得政治、經濟和教育資源，形成事實上的階級再製。國家領導人的任期限制遭到取消，個人思想寫入黨章、憲法和法律，「黨中央的核心」成為不可挑戰的政治地位。終身掌權不叫帝制，叫作集中統一領導；個人崇拜不叫個人崇拜，叫作維護核心；權貴後代取得特殊機會不叫世襲，叫作個人能力。語言一經權力重新定義，封建政治也可以成為反封建的成果。

近來中國通過《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更使人看到《一九八四》如何由小說走入現實。這部法律於二○二六年七月一日施行，不只是一般地禁止民族仇恨或民族歧視，而是把「鑄牢中華民族共同體意識」變成國家機關、學校、企業、社會團體、宗教團體及網路平台共同承擔的政治任務。

法律要求網路營運者管理使用者發布的資訊，發現所謂破壞民族團結的內容，必須立即停止傳輸、消除資訊、保存紀錄，並向主管機關報告。第六十三條甚至規定，中國境外的組織或個人，如果針對中國實施破壞民族團結、製造民族分裂的行為，也要依法追究責任。

什麼是破壞民族團結？主張台灣不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算不算？批評中共在新疆、西藏的政策，算不算？反對中共把政治上的「中華民族共同體」強加於台灣人民，算不算？當法律使用高度抽象的政治概念，又把解釋權交給不受獨立司法監督的政權時，人民便無法依照明確規則安排自己的言論，只能猜測老大哥今天希望聽到什麼。

更值得注意的是，二○二六年七月三日，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又公布《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修訂草案徵求意見稿》。必須說明，這仍是徵求意見稿，並非已經正式施行的新版法規；然而其制度方向已經非常清楚。

草案要求網路使用者接受真實身分認證，平台必須動態核驗既有帳號；發現違法資訊時，必須停止傳輸、刪除、屏蔽、限制帳號、保存紀錄並向主管機關報告。平台還須留存使用者註冊資訊、發布紀錄和其他網路日誌至少六個月，並建立帳號信用紀錄，定期向主管機關報告。

這就是二十一世紀的「電幕」。

歐威爾筆下的電幕，安裝在每一個人的房間裡，向人民播放政黨宣傳，也同時監看人民的聲音和動作。今天的手機與網路比電幕更進一步。電幕只能看到你當時在做什麼，數位平台卻可以知道你是誰、身在何處、看過什麼、寫過什麼、轉傳什麼、與誰聯絡，並且把多年紀錄儲存起來。人工智慧和演算法更不必像思想警察一樣逐一閱讀每則留言，便能自動篩選關鍵字、分析人際關係、判斷政治傾向，替政權找出所謂「可疑的人」。

中國不是《一九八四》大洋國的完整翻版，人民也不是毫無私人生活，市場經濟與對外往來依然存在。然而，在政黨壟斷真理、改寫歷史、控制新聞、審查網路、崇拜領袖、監視人民，以及要求人民接受互相矛盾的政治命題等方面，今日中國確實已經具有濃厚的大洋國色彩。

最危險的地方，是中共逐漸把「共產黨」、「中國」、「中華民族」與「中華文化」合而為一。批評共產黨，便被說成反對中國；拒絕共產主義，便被說成背叛中華民族；反對武力統一，便被說成破壞民族團結；批評中國政府，甚至可能被說成傷害中國人民感情。

一個源自西方、曾經以革命之名摧毀大量中華傳統的政黨，今天卻宣布自己是中華文化唯一正統的繼承者；一個實施嚴密網路審查的國家，卻宣稱人民當家作主；一個以武力威脅台灣的政權，卻宣稱自己正在維護和平；一個不許人民自由選擇政府的政權，卻堅稱它代表全體人民。

這正是雙重思想，也是《一九八四》留給人類最深沉的警告。極權統治最可怕的，不只是老大哥正在注視著你，而是有一天，人民明明知道二加二等於四，卻仍然習慣性地跟著政權高喊：二加二等於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