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本世紀以來,諾貝爾文學獎的氣勢不復上世紀那麼輝煌,那麼雄偉,但依然是座雄踞於峰頂的高牆。
前者是因為諾貝爾曾經錯過阿根廷的波赫士,曾經錯過義大利的卡爾維諾,就連安伯托‧艾可也不曾出現在提名人選的名單之上。但正如同美國職棒大聯盟的裁判搞烏龍,是比賽一部分,NBA球星的掉球失誤,也總會讓球迷高聲驚呼一樣,少了這一塊拼圖,爭議連年到一世紀之久的諾貝爾文學也就不夠完整。
有欠缺,才會有期待;有失落,才會有補足、圓滿;有限制,才會有飛越。
所以,這座諾貝爾從來就是一座世人仰望的文學高牆,即便近年來牆上的漆泥逐漸剝落、失色,但每年到了十月,仍舊讓世界各國引頸探問,誰會是今年文學獎的摘星者?
這顯然是因為今日的地球固有近百億人口,但從事於文學創作的,一向少之又少,而實至名歸到可以擁有「入境證」,住進諾貝爾高牆那邊的文學獎大師,更是少得可憐,勉強不過一百來人而已。
這真的是「奇貨」可居了,又因為「奇貨」的得來不易,更高不可攀,所以中國人整整問了至少一百年之久,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得到諾貝爾文學獎?比方說民國初年的魯迅,不是應該得嗎?沈從文呢,怎麼可以不拿下這座文學冠冕?這種雄心壯志,別的不講,單說臺灣吧,早在40年前的1970年代,幾乎每一年的十月,我們這邊的文壇總是反覆相同的一個問題──為什麼中國人不能拿到諾貝爾文學獎?
這樣問著問著,問到12年前的西元2000年,好不容易中國人總算得獎了,可得獎的這一位,卻是在文革後流亡到法國的中國人,住在法國的中國人,是兩岸乃至世界華人從來沒有聽聞其大名的中國人。
高行健。
可想而知,大陸當然很不高興,比不得獎還更火大。火大的原因,至少有一個,是民族自尊心受傷了,這不是拿中國人開涮嗎?另一個原因,畢竟打從1980年代的「傷痕文學、尋根文學、先鋒文學」算起,中國作家寫得比高行健更好的,實在太多了,比方韓少功、賈平凹、李銳,還有,昨天才獲得青睞的莫言。
雖然如此,西元2000年的臺灣媒體還是很興頭,興頭的主要原因是來自高行健的特殊身分,卻不是高行健的真正文學素養與成就。等到不少人後來讀了讓他得到諾貝爾的代表作,《靈山》和《一個人的聖經》,卻赫然發現十個有九個看不懂高行健在寫什麼。
實在講,高行健的這兩部長篇小說,就像寫出《一地雞毛》、《我叫劉躍進》、《手機》、《我不是潘金蓮》的大陸作家劉震雲的主題意旨,高行健這個人的作品簡直很「擰巴」,蹩扭,讓同是炎黃子孫的中國人讀來有「隔」。這個「隔」,可不是一隙之隔,而是千山萬水最好別見面的「隔」。
問題很簡單,簡單到只有一條,高行健的小說和戲劇是寫給法國人、歐洲人看的,卻不是寫給中國人讀的。
因此《靈山》和《一個人的聖經》,其實是寫壞了的、寫得很「擰巴」,中國作家早已超越的「傷痕文學」,中國人當然無法理解,怎麼瑞典人就這樣愛不釋手到非把文學獎頒給他不可呢?所以當諾貝爾文學獎委員會的得獎詞一公布,道是高行健的作品──
「具普遍價值、刻骨銘心的洞察力和語言的豐富機智,為中文小說藝術和戲劇開闢了新的道路。」
這簡直開了中國人的一個天大的玩笑,因為以這樣的標準來看,兩岸中國作家隨手一抓就是一大串,西元 2000年的瑞典人太忽悠中國人了。但你能怎麼辦,因為高行健的媚俗,準確的擊中歐洲人所好的核心,儘管他的戲劇只有歐洲人才能看得懂。
但也因為有那一年諾貝爾「美麗的失誤」與失落,恰恰足以襯托、彰顯今年莫言得獎的實至名歸。
他早該得獎了,至少至少該比高行健的得獎更早才是。
不論就質就量,莫言在文學領域的海納百川,融鄉土、歷史、奇情、魔幻於一爐,就遠遠不是高行健所可望其項背的。莫言的文字永遠飽實豐厚,語言瑰麗而濃烈,正如同他筆下的山東高密故鄉,容人出入其間而自在無礙。
我們因此大可以這麼講,不管是二十年前的《紅高粱家族》,以及後來的《酒國》、《檀香刑》、《紅耳朵》、《四十一炮》,《豐乳肥臀》、《生死疲勞》,乃至最近的《蛙》這部長篇,都讓人強烈的感受到,莫言和他筆下的高粱大地物我合一,莫言就是山東高密,莫言就是廣大的中國農民。
莫言,就是中國。
這一點,當然很像哥倫比亞的馬奎斯,我們自然也必須滿懷感激的承認,莫言的確受到這位當代魔幻寫實文學大師的影響,比方《四十一炮》第一章長達7000多字,從頭到尾完全不分段落的一氣呵成,莫言毋寧是藉此向馬奎斯自己最感滿意的作品《獨裁者的秋天》致敬,因為彼此都是相同的書寫方式。
然而青出於藍猶勝於藍者,眾所周知馬奎斯的眼睛太銳利了,總是可以從一幅旁人看著實在無足以稱奇的景象,汲取箇中豐沛的抽象意涵,用瑰麗的文字具象化成一幅又一幅壯闊而充滿魔幻的風景,但也因此拙於書中人物的對白,短於書寫對話,而這一點正是莫言超越過這位當代小說大師之處。
然則,講到莫言一貫作品的主題,一言以蔽之,其實只在四個字繞悠,此即告子所言的「食色性也」,但也是夫子在《禮記》所云的「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以是2500多年前的中國山東,跑出來一個冠絕古今的孔子,2500多年後的今天,山東再度跑出來一位「其聲也如雷貫耳」的高密鐵漢子,莫言。
恭喜莫言,恭喜實至名歸的莫言,榮獲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一舉圓了不儘是兩岸中國人,更是舉世華人的文學大夢。
這座高牆的大門一敲開,我們可以繼續期待中華民族後來者的老幹新枝了,比如韓少功、賈平凹、劉震雲等等,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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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樓.2012/10/15 12:10莫言,就是中國——說得好
什麼樣的土壤,就有什麼樣的人民和作家。你可以說莫言不配,但莫言目前已經算是最配的上的中國人了……同樣的,劉曉波就很配和平獎嗎?
PS:小銀同學好!
您好,謝謝您。呵呵。 銀正雄 於 2012/10/15 13:15回覆 - 25樓.2012/10/13 16:16文學
盼,與似曾相識的影子相遇
尋得,殘留過往曾經的回憶影子
- 24樓. 林家凱。雅逸悠2012/10/13 03:26零食一想
形貌瑰奇,風神疏朗。
韓寒凝神一想,他心窩嘀咕也有點意見了~!
我也要拿這個獎.....
那他要加油,呵呵。 銀正雄 於 2012/10/13 06:26回覆 - 23樓. andylyn2012/10/13 00:48與中國為敵,或者與共產主義為敵?
禎之干兄
小弟當刺頭不識相的問一句,劉曉波其罪何在?
禎之干兄,中共中國改革開放之後短短二十年間能有今日,西方的法律-政治與經濟價值"貢獻"良多!若是回顧歷史,首先敵視西方價值的或者說首先敵視中國價值的,到底誰先敵視誰?西方先敵視中國?或者中國先敵視西方?
是否應該還原歷史現場?中國不是"盡棄前嫌",已然加入了西方主流世界? - 22樓. andylyn2012/10/13 00:28原典的歸原典,自己的歸自己的
答禎之干:
(關於傅佩榮教授的儒家研究有無特色,是否看輕古人先賢,傅老師在新浪有blog貼文可探!應該是台灣第一位與大陸學界,民眾深入接觸,在大陸出版其著作並且獲有迴響的哲學學者,長期更新文章,是否溢美可受公評)
關於<六經皆我註腳>的出處,引用節錄傅教授blog文如下--
新华月报周绍刚先生访谈(2012-08-08 12:34:46)
周绍纲:我们知道,儒学长期以来作为经学,在传统文化中占有举足轻重的分量。而孔子又是儒学的创建人,曾有人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您如何评价孔子?
傅佩荣:研究孔子,首先必须分辨孔子的思想与孔子在后代学者心目中的思想。孔子的时空背景是封建制度趋于崩解的春秋时代末期,他的思想难免具有一定的限制,但是他依然能够提出一系列有关人性与人生的见解,深富普世价值。
韩愈所谓的“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其实只是孟子所说“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一语的加强版,这些话可以视为个人对孔子的衷心推崇,但不属于可论证的观点。今天我们研究孔子,与其传颂这一类空洞的赞美,不如认真分辨孔子的真正思想。
我的看法是:六百多年来,中国念书人学习孔子,都必须经由朱熹的注解,而朱熹本人是哲学家,他的做法正是他的论敌陆象山所谓“六经皆我注脚”的最佳写照。表面上朱熹在注解四书,其实他是以四书注解自己的思想。学习孔子若不先看清楚这个事实,实在无法真正认识孔子
..........................................................
周绍纲:那么重返儒家或者重返传统的意义何在?
傅佩荣:重返儒家的意义在于:一,回到先秦孔孟思想的原典,由此摆脱两千年帝王专制之下的学者的偏差注解。二,重新展示儒家“一以贯之”的系统,建构一套圆融理论,可以协调人我,打通生死,联系天人的哲学。三,为现代人指点方向,使儒家成为中国人以至全人类的共同精神资产。
依此进一步可谈重返传统,亦即包括道家与易经的珍贵资料,以及“经史子集”中值得传述的作品。我个人认为现代人必读的经典首先应选择四书(论、孟、学、庸)与三玄(易、老、庄)。其他则依个人兴趣与能力再作选择。正如大厦有了稳固的基础,然后屋内的设计装潢不妨各取所需。
P.S.
以上所引顯然並非只是哲學理念的辯證而已,傅教授對相關領域的<歷史考證提醒>極具強烈針對性,不是嗎?若是小弟理解沒錯,尤其針對新文化運動中左派的"疑古風"!彼時之左派,改革派甚至把清末政經大潰敗的責任全歸給"孔老二",並認為中國兩千年的專制腐敗乃儒家君父思想所致,這是傅教授引經據典所嚴肅批判的歷史公案
魯迅,顧詰剛,錢玄同這些大學者的錯誤史觀與不通的哲學辯證,難道不該在學界形成"必須翻案"的正義認知?蓋幾個海外孔子學院就算交代了嗎?中國近現代史說長不長,如果從第一次鴨片戰爭1840年起算,直至2012年日本將釣魚台國有化一案止共173年,說短也不短,但是刻意誤讀與排斥孔孟思想,在大陸社會思想已然不再僵固的現在仍然不脫主流!
要翻案就必須嚴謹的從--<原典的歸原典,自己的歸自己的>開始,考證只有真伪的辨別嗎?邏輯的合理推敲呢?三綱五常,所謂的名教禮法難道是孔孟的原意?若不是,只是後人的牽強附會,張冠李戴,那麼請給祖宗們一個清白交代!
(孔孟思想在台灣?台灣的問題在,回歸中國是否成為普遍的情感要求?若是,重新學習孔孟,自不待言!) - 21樓. 桢之干2012/10/12 21:33牟宗三
草山兄过奖了,我不过是对中国文化一知半解的求学者一个而已。
牟宗三是熊十力的门徒。熊十力的学问宗旨主“敬”,不是他的新创,实是源自明儒的崇仁学派,吴与弼(康斋先生)、胡居仁(敬斋先生)一脉。胡居仁的学问宗旨就一个“敬”字。
敬,用心而诚,行事有终!知儒学“敬”字这层意思的,对古人的言行,自会有切身的体会,自会有内心的尊重,自会发现对自己有启发的地方。
我想,andylyn兄強調的是「文化上開創性的見解」。。
銀正雄 於 2012/10/13 06:17回覆 - 20樓. 草山2012/10/12 21:08桢之干:陽明先生“知行合一”,我注六經是為知,六經注我即為行。
桢之干兄好久不見!您這句話說的真好。
借用牟宗三先生的話說明:
『真人聖人的境界是在不斷地顯示不斷地完成的,而且是隨你這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過程,水漲船高,沒有一個固定的限制的。』 - 19樓. 草山2012/10/12 20:58牟宗三演講:為學與為人
怎麼樣的情形可以算一個真人呢?我們可以舉一個典型的例,就是以孔夫子作代表。孔夫子說我這個人沒有甚麽了不起,我也不是個聖人,我也不敢自居為一個仁者,「若聖與仁則吾豈敢」,我只是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就是這麼一個人。這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是我們當下就可以做,隨時可以做,而且要永遠地做下去。這樣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人就是一個真人。這一種真人不是很容易做到的。沒有一個現成的聖人擺在那裏,也沒有一個人敢自覺地以為我就是一個聖人。不要說裝作聖人的樣子,就便是聖人了,人若以聖自居,便已不是聖人。聖人,或者是真人,實在是在「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個永恆的過程裏顯示出來,透示出來。耶穌說你們都向往天國,天國不在這裏,也不在那裏,在你們的心中,在每一個人的心中。當這樣說天國的時候,這是一個智慧語。但我們平常說死後上天國,這樣,那個天國便擺在一個一定的空間區域裏面去,這便不是一種智慧;這是一種抽象,把天國抽象化,固定在一個區域裏面去。關於真人、聖人,亦復如此。孔子之為一個真正的人,是在「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這不斷的永恆的過程裏顯示出來。真人聖人不是一個結集的點擺在那裏與我的真實生命不相干。真人聖人是要收歸到自己的真實生命上來在永恆的過程裏顯示。這樣,是把那個結集的點拆開,平放下,就天國說,是把那個固定在一個空間區域裏面的天國拆開,平放下,放在每一個人的真實生命裏面,當下就可以表現,就可以受用的。你今天能夠真正作一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人,眼前你就可以透示出那一種真人的境界來。永恆地如此,你到老也是如此,那末,你就是一個真正的人了。真人聖人的境界是在不斷地顯示不斷地完成的,而且是隨你這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的過程,水漲船高,沒有一個固定的限制的。
http://bbs.gsr.org.tw/cgi-bin/view.cgi?forum=27&topic=255謝謝草山兄,呵呵。 銀正雄 於 2012/10/12 21:07回覆 - 18樓. 桢之干2012/10/12 20:42中国人早就该得诺贝尔文学奖了
一个民族有一个民族的文化,一个文化有一个文化的文学,都能达到其巅峰。
欧美文化有其文学巅峰,日本文化有其文学巅峰,拉美文化有其文学巅峰,皆能得到诺贝尔文学奖,何以独独中国文化之文学不能?一百年诺贝尔文学奖,不给中国人一个,显然就是荒唐的。近年的诺贝尔文学奖,早就成为少数人个人品味的秀场,评出来的作品,莫说巅峰,连优秀都阙如!诺贝尔的文学奖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了,在其江河日下的时候,还不给中国人赶快发一个,再过些年,恐怕再发也没人稀罕的了。
去年(还是前年)挪威的诺贝尔和平奖评委会把这个炸弹奖发给刘晓波,惹怒了中国政府,于是挪威的金枪鱼出口立马打了回票。后来挪威政府一直在解释。
今天中国外交部就诺贝尔奖说了一句话:“解铃还需系铃人”,意味深长。
瑞典就凭一个已然是越来越不值钱的诺贝尔文学奖,不晓得又将从中国套取多少好处?
切,这诺贝尔文学奖,真的不必把它当做多大回事情。
中国的文化及中国的文学,哪里需要这个诺贝尔文学奖来肯定?爱给不给,本来就不必当做大事情。
了解。
銀正雄 於 2012/10/12 21:05回覆 - 17樓. 桢之干2012/10/12 20:30这位教授怕是低看了古人
傅佩榮教授--研究儒家道家思想,其開創性見解是證明--古人先賢讀書讀錯了,不嚴謹!六經皆我注腳?注腳顯然逸脫了原典的範疇,成為了私人的觀點,那麼若論儒家的歷史功過,還是五四時代左派那一套麼?你我以為的儒家根本是張冠李戴的儒家,對尊考證的歷史研究而言,不諷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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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人读书固然有“六经注我”,也有“我注六经”呀。如果一个人只讲“六经注我”,那是轻狂;只讲“我注六经”,那是雕虫。
阳明先生“知行合一”,我注六经是为知,六经注我即为行。
孔子曰:“学而时习之”,如用知行合一来解,自有它的意味。阳明先生讲学,一样的讲大学中庸,我注六经乎?六经注我乎?
楨之干兄,好久不見,一向好。 銀正雄 於 2012/10/12 20:40回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