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公案之11〉

我們今天依序，應該討論到《碧巖集》第三則公案〈馬大師不安〉。

說起這位馬大師，俗家姓馬，後人仰慕其道風，遂敬之為「馬祖道一」禪師。但其實這個說法，嚴格講是不確的。因為在他之前，還有一位牛頭法融禪師的弟子，法名「鶴林玄素」者，最早被時人稱為「馬祖」而不名。

只是咱們這位道一和尚，後發而先至，不但來頭響亮，一生修行更臻化境。1300年下來，我們在以訛傳訛的情況下，就只知有馬祖道一，不知有鶴林玄素了。

可為什麼說馬祖道一，來頭特響亮呢？這是因為他的老師是南嶽懷讓，太老師正是中國名震千古的六祖慧能。而鶴林玄素則輾轉師承四祖道信的門下，論起修行的禪風來，要差上那麼一截。

但不管如何，我們大抵可看出，從隋朝到唐代中葉，中國禪宗法器備出，不儘一花開五葉，還真的是萬枝競榮，千花逐豔。

這段時間，正是中華文化最輝煌、最燦爛的時期。

話雖如此，馬祖道一畢生活了八十來歲，卻是活在時代的轉折處；大唐正在由盛轉衰之際，這就是本宗公案之所以會發生的歷史背景。

然則，一生任運自在，活得好端端的馬祖道一為何又突然「不安」起來？這是有典故的，典故就出在《維摩詰經》的〈文殊師利菩薩問寂品〉，講的是這位老居士、大菩薩自道不安，生病的經過。

「從癡有愛，則我病生。以一切眾生病，是故我病。若一切眾生病滅，則我病滅。所以者何？菩薩為眾生故，入生死。有生死，則有病。若眾生得離病者，則菩薩無復病。

我們以此可知這位「金粟如來」化身的維摩詰，是和釋迦牟尼佛同一時代的人。他的轉世投胎，是來襄贊佛陀說法，宣揚佛理的。倘若從他算起，一直算到西元八世紀的馬祖道一老禪師，時間少說足足過去1200多年，位在東方中國的眾生能不是照樣「有癡有愛」、「有生死，則有病」？

漫說武則天、唐睿宗、玄宗、代宗、德宗，這馬祖老和尚合其一生所經歷的五朝歲月是如此，復經800年後的現代臺灣人不也一樣有癡有愛？

這就談到所謂的「感應」了。

當知感應有粗、細之分，有好、壞之別。好比說，一雙情侶彼此偶爾會來個電光石化般的「心電感應」，家庭親情也會有「母子連心」之一說，這是粗的感應，我們一般人都很容易體會得到。

至於細的，從儒家而言，孔子的「如響斯應」，也是比較正面。至於佛菩薩的感應，則是《法華經》所講的眾生招感，諸佛菩薩應以何身得度者，則現何身而為說法，是慈悲喜捨四無量心的展現。

那麼，人類執著於自我，有癡有愛的負面感應，又是如何？

舉個這兩天發生的例子，有這麼個清大生跑去澳洲當屠夫，一個月賺十萬錢台幣左右，卻在《今周刊》這本深綠雜誌寫了篇文章，自嘲他是名校畢業的，哪裡知道會淪落為「台勞」的處境。

這一下，不得了了，他那邊是不無沾沾自喜，以之炫耀的「有感」，臺灣傳媒登時一犬吠其形、百犬吠起聲，風風火火的「亂應一氣」，什麼臺灣開始輸出「台勞」了，臺灣窮了，臺灣落魄了，一副天都要塌下來，死了爹娘的模樣。

等到大家發現原來這位清大生在澳洲一個月打工，很快就可以賺上「人生第一桶金」的情況後，他們立刻改口大罵為什麼國內留不住名校人才，臺灣社會為什麼老是處於低薪資的環境。反正「有理一扁擔，無理扁擔一」，千錯萬錯，都非得賴上馬政府治國無能不行。

此之謂，台灣媒體天天都在放火，天天都在搶著當「縱火之賊」，彷彿一天不放火燒台灣，他們就頻頻備感「不安」，記者、編輯、媒體老板都會死掉一大半一樣。

如此有癡有愛，有我們在前面諸文討論過的有是非八卦可「揀擇」一樣，臺灣可就「亂感亂應」一氣的處處皆是火宅了。

且問，有誰拿槍逼著那位清大生跑到澳洲去當殺牛砍羊的，不去就非槍斃他不可的？再說了，難道在當地打工的，就沒有美國人、美國大學生？莫非美國也窮了，落魄到要輸出「美勞」了？

以此可知，我們的媒體有病，病就病在既自卑又驕狂，病就病在既色盲，又滿肚子都是狗屎狗尿，因此一張狗嘴永遠吐不出象牙。說到底，因為有癡有愛，有自以為很民主、在政治立場對立上的揀擇，就可以連人都不當了，要當無法分辨事實真相和是非的畜牲了。

但這種本質純係出在政治鬥爭、權力惡鬥、金錢訛詐與搶劫的現象，其實古已有之，如今自命不可一世的臺灣媒體人，和整天只會鬼扯蛋的政論名嘴，不過是在重蹈歷史的覆轍罷了。

不然，請問馬大師又為何會有所不安？

話說他以病示人不久，當下在他駐錫的江西洪州開元寺裡，就有這麼一位管事的僧人──佛教術語稱之為「院主」──跑去請安。

「聽說大和尚近日微恙，不知現在好些了沒有，尊位如何？」

一時只見馬祖道一安祥的答道：「日面佛，月面佛。」

請問他這麼一回答，還是有典可查的。此一典故就出自《三千佛名經》，內文說的是，日面佛壽長1800歲，月面佛卻短到只有一晝夜的24小時生命。

可你要是落在馬大師的表面語言中，那可真是前一公案趙州老和尚所指出的自以為「是揀擇，是明白」了，全都變成瞎子在摸象。正如那個清大生，正如臺灣無事也要興風作浪的貪婪傳媒一樣，一個人點火，大家忙著縱火，每一個都在窮吼，不得了啦，臺灣失火了，這條船要沉囉。

我就不明白了，現在的臺灣人真的比2500年前的古印度人還要聰明、有智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