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日誌之 20     匹克威克外傳〉

19 世紀初，大不列顛在維多利亞女王的統治下，表面國勢臻於鼎盛，卻是夕陽下的一抹餘輝，璀燦固璀燦矣，但一樣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種種政商腐敗都在啃蝕這一「日不落帝國」的老本，好日子快過完了。

這很像清朝的乾隆皇帝，盛世走過頭，就會漫不經心、掉以輕心，直接埋下衰微的根苗。

但這一現象在當時的英國，只有狄更斯能以小說的形式訴諸筆尖，敢用文學流露的情感直接訴諸於人民。以是 19 世紀的長篇小說遂成召喚政治改革、社會改革的絕佳武器，甚而遠渡重洋，影響百年後中國的魯迅、茅盾和巴金。

但一開始，狄更斯並非這麼順利，他初試啼聲的《匹克威克外傳》，雖然是在倫敦一家報紙逐日連載，但沒受到文壇的重視。逮至 1836 年好不容易得以出版成實體書本了，整整一年卻只賣了 500 本 ，銷路淒慘無比。

然而不獲英國文化界和上流社會垂青的狄更斯這本少作，卻是在民間逐漸發酵，以每賣出一本就多一分口碑，多十分關注的聲勢，竟是到了隔年的 1837 年，成為賣得最好的一本暢銷書，不但民間人人爭相討論，還以能夠背誦此書的任何一篇章節、段落為榮。商人打鐵趁熱，更是紛紛推出此書的周邊商品，一時蔚為「匹克威克熱」，從而創造出經濟附加產值的資本主義潮流。

雖然如此，當時的文化界照舊不肯承認狄更斯的文學地位，咸認他的作品頂多只是通俗、娛樂小說，像走江湖的販夫走卒，耍耍戲法罷了，難登大雅之堂。

會有如此的惡評，原因在今日看來更是彰彰益甚，因為 24 歲的狄更斯在書中所大力撻伐的，正是當時的英國文化界、時尚界和上流社會，匹克威克正是這幫自命「高尚人士」的具體象徵。

這無異是文學的暗喻，準確的指涉出英國白領階級的虛榮浮誇，表面光華亮麗，實則暮氣已重，反倒不如社會底層，洞悉人生百態的老百姓來得有活力。

當然，狄更斯也不是專講不列顛文化的壞話，他書寫的人物絕不扁平到無血無肉，活像個反面的樣版。在他筆下的老縉紳匹克威克，固然有著樂觀、篤實和與人為善的優點，卻也同時具備上述的種種缺憾。

這樣的匹克威克，如果只是待在自己的書齋玩玩古董，以不堪檢驗的文化品味活躍在社交圈，當然如魚得水，非常安全。但要是靜極思動的想把頭伸出這圈子，讓腳探探外界的水溫呢，會發生什麼狀況？

狄更斯透過這本長篇告訴我們，絕對危機四伏，狼狽不堪。光會說漂亮話和門面話，只是虛功，在實際的民間生活中不僅一點也不管用，還會處處挨悶棍。

於是我們看到了小說中的匹克威克，在訪察英國各郡的行程中，非但因為溝通不良，被民眾追著打，還會因為想要扮演英雄救美的角色，人家坐馬車沒事，他一坐就會翻車。別人可以暗夜翻牆打聽閨閣隱私，做來輕鬆寫意。等換到他要仗義伸援了，連小小的矮牆都跟他過不去，攀牆變成鬼打牆。

該管的，匹克威克沒能耐管；不該管不該伸手的，匹克威克很愛管。到頭來，卻連自己的女管家都管不住，還被這位老寡婦一狀告上法院，說他悔婚、騙婚，搞得自己落到鎯鐺入獄的下場。

事隔百年後，阿根廷的偉大作家波赫士〈一譯波赫斯〉在美國的哈佛大學諾頓講座演講時，如是說道：「小說中的人名是假的，但書寫的故事卻是真的。」以此而言，匹克威克也，何嘗不是今天台灣文化界和媒體的具體顯像和共相。

比如講，媒體和名嘴最愛高喊民主，強調監督馬政府是他們的權利。可這種高調，卻經不起三年來種種事實的檢驗，大家這才發現，這幫人若真論心胸，其實比格達費更野蠻和獨裁；論見識，可能連個路人甲還不如；論言行，不過就是一票「公的穿西裝、母的穿套裝窄裙」的野猴子罷了。

一群台灣的匹克威克，幹媒體記者的，連個新聞稿都要用抄的，一個勁兒閉門造車，還妄想搞評論；當名嘴的，最愛罵人無能，問題在他們是按鐘點計費的，每天都在拍賣良心和靈魂，永遠今是而昨非。

可台灣那批最愛拋頭露面的學者、教授和文化人呢？得，一旦走出專業領域，講起政治來，絲毫不覺自己是個白癡，還可以在兩岸三地由游來游去，像條滑不溜丟的水蛇。

所有這些怪現象， 175 年前的狄更斯可都纖毫畢露的全寫進他的小說《匹克威克外傳》，讓人不免詫異，狄更斯是怎麼預知 21 世紀初的台灣知識份子，是如此不長進和自甘下流的？

社會會變，科學能飛躍，但人性永遠不會變。

你要是不了解這一點，徹底看透這一點，還想妄論時局，你就會成為現代的威克匹克，連出門問個路，都會鬧出一連串的笑話來。

可話又講回來，小說中的老紳士頂多讓自己灰頭土臉，但當今台灣這幫渾然不知自己有幾兩重的知識份子，卻是要把整個國家拖往崩毀的道路，民生一日不敗壞，他們就活得很不痛快，非得鬧出點事來不行。他們既要當猴子，焉能容許社會大眾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