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近7個小時後──已經比預定時辰多出兩個多小時──我和妳媽才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妳，被一位中年女護士推出恢復室。妳的鼻子插著氧氣管，脖子插著點滴，兩隻手腕插著輸血管、導流管。另外，妳還插著導尿管。我上前一步，告訴妳：

「姐姐，爸爸在妳旁邊。媽媽也在上午從板橋家裡趕來了。」

站在我身旁的妳媽媽，衝著妳直笑。

「姐姐，媽媽來看妳了，妳好厲害！」

妳才16歲，一張臉蒼白得像是醫院外正在下著五月梅雨的天空。妳睜開清澈如水的眼，微微笑了一下，輕輕抬起棉被上掛著點滴的手，向我們比出O.K的手勢。妳望向我們，嘴巴有氣無力的囁嚅著說了幾句話，我把臉貼向床前。

「妳講什麼，爸爸聽不清楚，妳再說一遍。」

這一回，妳笑了，聲量放大了一點，重覆先前的話。

「能不能把鼻子上的氧氣管拔掉，我好難受。」

還在推著病床的中年女護士，朝我搖搖頭，說道：

「妹妹，妳忍耐一下，等回病房後我們再處理，我們現在要去地下一樓再照一次手術後的X光。」

這件事早在5月20日上午參加「手術諮詢」時，主治大夫張國華的助理秘書就已向我們詳細說明整個開刀過程，以及術後種種可能發生的狀況。我當時從妳的表情看出妳聽得比我更仔細，但依然安靜如昔。

以往三年多，從得知妳罹患脊椎側彎後，妳一直保持如此恬靜的心態。不管妳媽和我決定先讓妳找中醫推拿，以及去年確定妳的脊椎並未因此改善，帶著妳從板橋來到台中的大里仁愛醫院，找這位張副院長門診，乃至我在家裡以身作則的教你們姐弟練習柔軟操和呼吸吐納，妳都毫無怨尤的全力配合，並且一千多個日子來從未間斷。

在先前多次的討論中，妳早已知道台灣如今的醫學界仍無法找出脊椎側彎的真正病因，可能是教改後書包越背越重，讓妳的脊椎變形，可能是我們生活著的這片天地，來自氣候和飲食的因素，也可能是一代又一代不自覺的基因遺傳。但具體病因始終未能確認，唯一得到的訊息是生這種怪病的年輕族群越來越多，多到張醫師個人手上就已完成至少超過1萬2000個手術成功的病例。

比如和妳同一病房的那位高一女生，和妳一樣罹患角度超過60度的S型脊椎側彎，終究必須面對開刀的風險，否則只會更惡化。妳親耳聽到的，這位大姐姐從手術室回來後，就一直在病床上向她母親抱怨術後的痛楚，逼著她母親按導管上的麻醉藥止痛機。

「護士一直交代，盡量不要動這儀器；按太多次，很容易嘔吐。」

「可是我好痛啊，痛得受不了。開刀時不是已經打了麻醉劑嗎，藥效退得好快啊！」

 隔著一道垂掛的布簾，她媽媽的聲音傳了過來。

「護士設好每隔一小時，還是會從導管輸入止痛劑，但只能幫妳從劇痛減輕成很痛、很痛而已。」

當時，我陪著妳在病房內等待下午的術前X光、心電圖檢查，以及肺功能和心臟科的術前諮詢。妳低頭，手上拿著原子筆，專注在報紙上的「數獨」專欄，旁邊還放著一本妳打算要閱讀的安迪‧威爾的《火星任務》。我則看著艾莉斯‧孟若的《城堡岩海景》，一邊火大這本小說的台灣繁體字譯者簡直在謀殺原著，實在該把他拖上病床開刀，當成懲罰。

「這小子的中文能力大有問題，老是他、她不分，居然把丈夫的父親稱之為『她岳父』。全書翻譯簡直慘不忍睹，就連書名The view from Castle Rock也譯錯了。」

「城堡岩海景，」16歲的妳探過目光來，微笑著道：「滿好聽的書名啊。」

「這是譯者在胡說八道，艾莉絲‧孟若這篇小說講的是，她家19世紀初幾個個性憋扭而頑固的祖先，如何從蘇格蘭的城堡岩鄉間到港口搭船移民到加拿大的歷程。原書名含有雙關語的況味，不無自嘲她的祖先對任何事都帶著冥頑不靈的視野和觀點，何況從城堡岩那裡也看不到海，什麼海景不海景的！」

如果醫院中有人傾聽我們對話，肯定詫異這對父女討論的竟然不是病情，也不關注涉及大夫醫療的各種問題。整整一天我們要不說起法語和英語的差異，要不就閒閒聊起她剛參加過的高中會考，對於開刀可能發生的中風或猝死風險竟是一字不提。我們彼此，更像是一對無所不談的忘年之交。

直到隔天早晨，我才和護士把躺在病床上的妳，從7樓推到3樓的手術室。即便如此，妳還是和病房中的麻醉醫師談笑風生，並且對開刀房的每樣醫療設備都非常好奇，總是不斷發出各種問題，把我這個刻意壓抑著恐懼感和焦灼感的老爸，拒之於冷冰冰的玻璃門外。

這一等就要等到將近7個小時後，我和妳媽媽才能見到妳離開恢復室，讓我們推著妳的病床，搭電梯到地下一樓，和放射科的護理人員小心翼翼的翻動妳剛開過刀的身體。儘管我知道我們的動作都格外謹慎，惟恐一個不小心導致妳背上的傷口裂開。但移動身子的過程，哪怕妳再能咬牙忍耐，還是痛得讓妳忍不住長長的唉叫了一聲。

那一剎那，女兒啊，我的眼眶紅了，卻只能一迭連的安撫妳。

「好了，一下就好，一下就過去了。把片子照了，醫生才好確定妳的脊椎是否調整好了。」

接下來，我們只能把妳留在黑通通的房間內。一到走出室外，我才發現妳母親都是淚水，我從背著的旅行袋掏出一小包衛生紙交給她。

「到洗手間擦擦臉吧。」

「我好捨不得，」妳媽邊擦淚邊笑著說：「我的淚點太低了。」

那之後，回到7樓病房後的妳，女兒，妳沒再喊過一聲痛。妳不但堅強的挺過術後的痛苦，不肯使用止痛機，堅持自己單獨把一 隻手抵住床邊的鐵欄，讓自己側轉身體。以致所有來巡視過妳術後狀況的張醫師助理和護士，都在我們面前不斷誇讚妳的勇敢表現。

「你女兒太了不起了，這是我們第一次看到小女生在經歷過這種大手術後，不會哭不喊痛的。」

問妳，難道真的不會痛嗎，不會很痛？

妳虛弱的笑著。

「長痛不如短痛，我要和脊椎側彎說再見。」 

●附記，由於兒子還在上學，家裡必須有人，我們夫妻因此輪流到台中照顧女兒，直到她可以出院。我在她開完刀後的5月21日下午離開醫院，搭高鐵回板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