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回憶錄(2020/5/25)

        筆者在中學時期，課後喜歡往書店跑，隨興閱讀課外讀物。這些書籍在當下看起來，對於學生沒有立即「致用」的可能，但筆者仍常常讀得津津有味。例如，企業老闆談經營管理、學校老師談班級經營、父母分享育兒觀念的書籍，這與筆者國中時的生活，並沒有直接的相關，但筆者仍然讀得津津有味。與其說是書中內容能與生活結合，當時倒比較像是「想像」未來「致用」的可能：如果未來當了老闆，這些方法可以用嗎？如果以後成為老師，可以這樣教學生嗎？如果未來成為家長，要如何對待自己的小孩？國中時期的筆者，生活經驗自然是十分有限，但靠著「想像」與「提問」，仍可以對許多「與目前生活無關」的書籍讀出興趣。

        這段書店中的經歷，時間不長，因為高中時，社區書店就遷到別處了；筆者偶爾借書、偶爾買書，但已很少在書店中消磨一個下午。某天，筆者從某本談到閱讀的書上，讀到一個被稱為「素讀」的方法：在書店中，不要急著立刻翻閱有興趣的書，可以嘗試，先概覽所有書架、所有書名，建立「輪廓」認識，藉助書店的分類，讓自己認識到，在自己的興趣以外，還有哪些知識可以探索。筆者在這件事情上算是行動派(別的事情上不一定)，立刻付諸實行，的確逐漸拓展開興趣。之後，聽到科際整合、跨領域學習、斜槓職涯等，覺得十分有趣而有緣，受益於當時那本提到「素讀」的書，筆者在科際、跨域、斜槓這些名詞熱絡前，就已經淺嚐過「跨域閱讀」的樂趣與挑戰性。「跨域閱讀」的出發點，不是為了成為其他領域的專家，而是希望突破現有的某些框架。

    不過，在書店眾多的書籍中，筆者雖然儘可能地多方嘗試，有些書籍卻也是當時無論如何也興趣有限的。比如說：講理財工具的書(股票、基金、房地產)，對筆者來說太遙遠；比如說：軍事、外交、國防等，當時筆者感覺自己一輩子不會與這些議題相遇；再比如說：歷史名人的回憶錄，或是緬懷偉人的文集等。對於歷史故事，筆者有興趣，但是挑著看；回憶錄感覺是老人家的遠目回想(國中時還太小，看很多回憶錄作者都是老人家)，當時的筆者，對回憶錄是比較沒辦法閱讀的，可是，對學校老師在課堂上偶爾分享的往事回顧，卻很感興趣，初次知道某師大有西瓜節的異性聯誼活動，就是在課堂上聽老師偶然提及。

    小時候不愛看回憶錄的筆者，長大後卻因為各種原因，看了不少「回憶」文字。這些文字，有長有短，仔細讀來，泰半可歌可泣。平時我們生活周遭，看起來這麼平易親和的叔叔、伯伯、阿姨，更長一輩的爺爺、奶奶，隨手拈來就是一段故事。他們不一定很有名或很有財富，也不一定有著世人肯定理解的成就，但這些「回憶」對他們自己，或對後代子孫，乃至是路人小朋友我，同樣都是珍寶。筆者曾在自家長輩的回憶故事中，聽得如癡如醉，也曾在陌生叔伯的回憶文字中惻然而悲。但是，聽後會有收穫的，卻並不只是長者的故事，與筆者年歲相當，卻有著不同經歷的同齡者，他們的故事，讀來也令人動容。

    現在，筆者想到的是：誰需要寫、誰應該寫「回憶錄」？回憶錄應該要有什麼形式？對這問題，筆者個人的管見是，只要有文字能力，只要當時的時間、精力許可，每個人都可以嘗試著寫自己的回憶錄。下筆方向，是希望未來能清楚回顧生命歷程與心境？還是希望能獲得共鳴、迴響，藉此引發創思、靈感？也是決定在自己；所寫的回憶錄，是給自己看，是給朋友看，還是留給後人看？都是自己的決定，都可以也應當尊重自己下筆時的真實想法。當然，這些話主要是對成年的人比較合適，如果是未成年的學生，如果決定「發表」前(譬如投稿登報)可能還是先與信任的長輩多請教與討論會比較妥當。

    大師、大臣、大將，可以寫回憶錄，默默無聞看似平凡的眾人，同樣有很多值得回顧的生命故事。所謂「將來再寫」，很有可能一拖就忘記或放棄；「有成就再寫」，或許「成就」永遠沒辦法達到企求；「有時間再寫」，誰能專門空出時間回憶過往？「老了再寫」，年長者可能會因為氣力衰弱、記憶模糊，或者身受病痛、貧窮、孤寂所苦，而沒有心情細予回顧。筆者想，「何時寫」的問題，答案就是：儘可能立刻寫。寫下來的文字，當下可能會覺得很生澀(事實上可能也真的很生澀)，但多寫、寫久了，會流暢的，同一段歲月，也不限於只寫一次。像是情感往事，同一段時間，可能能寫出三個版本，因為每次的感慨都不太一樣。

    至於「何地」寫？在這個數位化的時代，如果並不堅持要磨墨、用毛筆正楷書寫的話，應該隨地都可以寫，電腦、手機、平板輪流寫；桌前可以寫，車上可以寫，床上可以寫(但是不建議，躺著用手機寫東西最傷眼，而且傷肩！)，候車亭可以寫，原則上是可以走到哪寫到哪的。

    上面，對於人、時、地與為何而寫，都大致談了一下，筆者其實並不覺得「寫回憶錄」本身是特別重要的事，真的不能下筆或終究沒寫完，只要寫的人自己不敢到缺憾，別人也沒有太多置喙空間。但如果這些文字成功地寫下並保存了，可能對於之後的自己、晚輩、後學、後代，至少會有回顧或參考的意義。在筆者個人觀點，每一個人的生活經驗，都是寶貴而可以借鑑的，當然，「提供他人借鑑」不會是辛苦取得生活經驗時的初衷。所以，無論年紀、學歷、財富、相貌、族群、國別，以筆者如今的想法，只要對方願意分享他的生命故事、經驗，都是難得的良師益友，但這不容易，尤其對於內向、保守個性的人來說，即使對自己的親友，都不見得會鉅細靡遺的陳述。

    文字的撰寫畢竟是個人的決定，如果真的覺得不寫、不說也不會留下缺憾的話，別人無從置喙；但如果要寫，可能要盡快付諸行動。因為，過往記憶會模糊，寫作意願會改變，當下能運用的時間、精神，也都是莫知數。生命的「無常」是我們都知道，卻可能不願意面對的課題，今天能寫卻沒有寫，一旦發生不期然的變化，即使要寫也來不及了。世上的一切「成就」，原本就沒有什麼絕對標準，文學家、科學家、教育家心中的「貢獻卓著」，定義與樣態應皆迥異；誰才有資格寫回憶文字？筆者以為，人人皆可；什麼年紀才適合回顧過往、總結經驗？筆者以為，每個生命階段，都要回憶從前，只要也不忘了看好腳下、前瞻未來，如此就好；什麼地方適合回想從前？理論上，應該都可以。回憶寫好了給誰看？給自己、給朋友、給長輩、給情人、給小孩......。要不要接受評價與論斷？參考可以，但請勿太在乎。既然是回憶錄，寫的就是過往一部分的「生命歷程」，誰能夠論斷一個人在這段時間的是非功過？就算是史學家也不能定論。如何寫？不是考試作文，更無參考格式，但只要開始寫了，自然就會寫。

    寫的時候重點是什麼？同樣的，這也沒有標準答案。有的人可能想寫過往的功業，肯定自己辛勤努力取得的成就；有的人可能想寫過往的情感繾綣，回憶那段茶不思、飯不想、心神不寧的日子，或者回想究竟是什麼時候、什麼緣由開始走出情傷；有的人可能想寫一路以來崇拜的偶像、遇見的奇人，寫篇自己的江湖見聞錄；有些人可能會想寫每個歷程的「心得」，譬如是在哪個時期、什麼原因忽然發現「健康」或「儲蓄」很重要；太遠之前的事情，固然可能記憶模糊；近年的事情，則可能會越寫越清楚。寫完了一次，再看一次，邊修邊改，或許就會有二版與三版。

    寫作的語體，有的人用白話文寫，目的是寫給自己看，所以讀來像是自言自語；有的人用白話文寫，目的是寫給別人看，希望獲得迴響、共鳴或激盪，所以讀者讀起來就好像是聽作者當面講話；有的人用文言文寫，可能是因為文言寫起來更精要濃縮，而且可能外人看起來雲霧繚繞，有一種美感或距離；有的人用文言文寫，只是因為用文言文反而寫得快，可是也可能湊巧身邊都是中文系、國文系師友，用文言體也是往來無礙。回憶錄若是寫給自己、朋友、家人看，沒有一定要如何；如果希望有更多人可以參看，可能文字上就要淺白親和些。如果寫作回憶錄的人，特有目的，在回憶之後又涉及「重要事項的交代」，才可能要先評估，這些文字會不會被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