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有個弟弟,但是因為十五歲的時候就被徵召去打仗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爺爺在去年的冬天因為飢寒過世了。
在爺爺過世之前,我和弟弟和爺爺相依為命,但是我知道,總有一天弟弟長大了,也會和村子裡其他的男生一樣,都要被政府官員抓去打仗。
我不在乎那些高官口裡喊得誰是誰的敵人、要攻打誰、要奪取誰的城池、誰的政權,我只希望可以回到不需要打仗、不需要流血的時代,安靜、幸福的過日子,儘管沒什麼錢,但是很快樂。
可是,戰爭開始了,我甚至不知道是為何而戰,那些高官喊的口號、宣傳的思想,都把那些我沒聽過的名字的傢伙說得像仇人似的,我沒見過所以我也不知道那些是什麼樣的人。
我只知道,我失去了弟弟,因為弟弟那年出去打仗後就一直沒有回來。
有一年,有一個外地來的客人借住我們家,爺爺好心的收留他,但是,那是我的噩夢的開始。
因為從客人離開之後過了一些日子之後,我染上了奇怪的病,緊接著,爺爺也染病了,甚至也接續的傳給了村子裡的人。
起先我某一天早上睡醒的時候發現我的右眼看不見了,爺爺是兩隻眼睛都看不見,村子裡更是有些大人小孩在染病後陸續喪命。
後來,聽人說,我們染上的是一種叫做天花的可怕傳染病。
村子裡的人怪我們把不幸帶給了全村的人,把我和爺爺趕出了村子,儘管爺爺和我最後都活了下來,可是爺爺的雙眼看不見,我的右眼也看不見了。
甚至,以前要好的朋友們看見我了之後都很害怕接近我,他們遠遠的對我喊著
"艾爾莎!妳的眼睛好醜、好可怕!"
我知道為什麼大家因此而疏遠我和爺爺,除了因為我們把奇怪的病帶到村子裡,我的右眼似乎因此而變的醜陋無比,除了看不見,它似乎讓人覺得很可怕。
我因為心生氣憤,我忍痛把右眼挖掉,並且綁上繃帶。
但是,他們還是不敢靠近我,爺爺知道的時候甚至哭出了眼淚說我是個傻孩子...
我知道我做錯了,可是我覺得很不甘心...
只是因為一場病,害我失去的不只是眼睛,也同時失去了曾經的人情溫暖,大家現在看到我都像敬鬼神一般遠離。
為了生計,我還是硬著頭皮拜託心腸好的大叔讓我到田裡幫忙,或是上山砍柴,但是....總會感覺大家都在刻意地避開我,眼睛也都不敢看我,甚至我走在街上,大家都會紛紛避開我,好像我是什麼不可碰觸的髒物一樣閃得遠遠的。
"媽媽!她是不是那個把怪病傳染給大家的女生?"有個小孩曾經站在路邊大聲地問著她母親,好像是故意的一樣。
"唉唷!不可以用手指她!妳也會得那種病的!"那位母親跟那個孩子那樣解釋。
我心裡很痛...很痛...
就連我坐在河邊,欣賞著天空或著河水時,也會被其他小孩丟石頭。
他們大聲的嘲笑我。
"妖怪!"
我想當作沒有聽到,不斷地忍耐著。
不知不覺,我再也笑不出來。
翌年,爺爺受不了風寒去世了,這個家,就剩下我一個人了。
我沒有錢幫爺爺下葬,只有一個剛好路過的和尚幫爺爺誦經,替爺爺做了一個法會,並且簡單的安葬爺爺。
當時我很感動,甚至有想要削髮為尼的衝動,但是這位和尚告訴了我一句話。
"施主莫衝動...施主在此地尚有需要協助之人...將來會有一位與您因緣頗深的人來到此地,還請您務必協助他...這是您與他的緣分..."
因此,我最後選擇留了下來。
過了大約一年半後,在一場下著不大不小的雨天中,有個藍髮的男人扶著一個渾身是傷的黑髮男人來到了我的房子前。
"拜託妳!請妳救救我的朋友!"
這個男人犯傻似的,看到我立刻放下他的朋友,跑到我的面前來。
如果他只是來拜託我,或許我沒有打算要幫助他。
但是,他居然跪下,並且做出了一個讓我十分吃驚的舉動。
他跪下來,向我磕頭、說什麼都希望我幫他救他的朋友一命似的,他完全拋棄了他自己的尊嚴。
我是個女人,一個地位普通的女人。
而他是個士兵、一介武士,再怎麼說都不必為了救朋友一命犧牲到如此地步,更何況,他大可可以用他的武士刀威脅我,強迫我幫助他,這是一般的武士會在十分著急的時候做的舉動-威脅平民百姓乖乖就範的手段。
他卻沒有那麼做。
我發現他的腰上掛著兩把刀,他卻沒有用它來威脅我,甚至,連我故意試探他、開了門、把一碗白飯放在門口的時候,他都沒有生氣或想要動刀脅迫我的意思,也沒有因為飢餓違反了他的武士精神。
說實在的,我很驚訝....
因為還債的問題,我先後碰上了來討債的男性,他們對我很粗魯,甚至想非禮我,所以我沒有辦法再相信任何男人。
直到我看見他這個樣子,又忽然想起了一年前,那位和尚跟我說過的話...
"將來有一位與您因緣頗深的人會來到此地,希望施主能協助他..."
是後來我氣消了,又想起這句話時,我才同意讓他們進到屋子裡面來。
等我看到他那位同伴受的傷時,有點後悔我不該那麼樣試探他把他們留在屋外那麼久的時間。
所以為了彌補那份缺失,我拿出了自己僅存的藥物與繃帶,幫他的朋友處理傷勢。
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當初那位和尚說的,與我頗有因緣的男性,竟然會是他...
那個看起來有點調兒啷噹的藍髮男人。
我不太相信佛教的輪迴說法,說每一位和妳擦身而過、和妳有所接觸,哪怕是一點的施捨,都和前世有關,有的是來討債的、有的是來報恩的,還有因為上輩子的緣沒了,這輩子還會繼續...
說來也覺得有那麼一丁點神奇。
我並不排斥他。
但我知道我必須和他保持距離,他是個陌生人,我是個女人,而且一次讓兩個男人占住我的屋子,空間小,又沒什麼隔間,三個人幾乎是睡在同一個空間,很難不惹出閒話,所以,我擺出了臉色,狠狠警告他最好不要亂來,實際上我這麼樣兇他的時候我心裡很緊張。
儘管他看起來不太可靠,可是他的眼睛很迷人、很漂亮,水藍色的瞳眸,而且帶點神祕感...
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對他產生好感,儘管在村子裡一同長大的男孩,我對他的感覺卻好像是遇見了很久很久的朋友,我只要一點小動作,他就知道我在想什麼。
彷彿能隨時洞悉我的想法似的,連第一天晚上為了讓我睡的安心,他說他要去守夜。
"除了病患之外,我們保持一下距離比較妥當,妳也比較能睡得安心吧!畢竟和兩個陌生男人同睡一個空間,好像對妳也不太保險..."
他對著我露出會令我臉紅心跳的笑容。
我真的很緊張,緊張到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他。
甚至,在那短短的一兩個月中,我不知不覺得愛上他....到底是喜歡他哪一點我也說不出來。
那真的是荒唐的一件事情。
他來的那一晚我已經覺得夠荒唐了,沒想到他還做了一件我實在無法理解男人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的事情。
在他們來我家住了一個星期後,討債的那些人又來了。
那次,我去了城裡找刺繡的工作晚回家了,碰巧被他們堵到。
因為平常我不喜歡直接通過村子進城,所以都是繞遠路去,但是那天晚上已經快要凌晨了,我不敢繞路,只好硬著頭皮走進村子裡。
"錢準備好了嗎?"
我被堵在巷道裡,覺得很害怕。
"一定又還沒準備好吧!看這樣子"
"嘻嘻!真可憐呢!"
老樣子,他們會先嘲笑我,然後開始對我毛手毛腳。
"唔..."我咬著唇,不想對上他們的臉。
"怎麼樣?先還五十兩銀子總可以吧?...嗄?"
其中一個男人捏著我的下巴,煙味從他的嘴裡呼出來噴在我的臉上,那個氣味很難聞、很討厭。
"老闆說不能再讓妳拖下去了...要是明天再還不出錢,老闆就要收妳當小妾了...哈哈!不錯吧!對妳這個瞎了右眼又沒錢的女人夠慈悲了吧!"
"等等!老闆說碰到妳的話先跟你討五十兩,欸!有沒有錢呢?"
"住手!!!"
我討厭他們,因為他們每次都喜歡這樣騷擾我,但是村里不會再有人幫我了,我知道我再怎麼叫,都不會有人會來幫我...
曾經住我們隔壁房的大嬸,因為她最疼愛的小兒子染上了天花不幸過世了,她看到我就像看陌生人一樣,連我遇上了這些來討債又順手吃豆腐的男人時,她也裝作什麼都沒看到。
"沒有用的!妳應該很清楚吧!在這裡不會有人來救妳的..."
他們喜歡這樣欺負我,知道我不能對討債人揮動拳頭,他們就越得寸進尺。
我討厭這個世界...討厭那場莫名其妙的怪病...
"給我放開她!!!"
在我放棄掙扎的時候,我清楚聽見了他的聲音。
我從來沒有想過,在他那個時候,我幾乎是認定了他是我這輩子唯一會依靠的男人,而他之後在離開前,和我許下了承諾,說戰爭結束的時候他會回來這裡...希望我能成為他的妻子...
"等我回來...好嗎?"
在這個等待的人經常永遠也等不到人的時代,我竟然還會想試著去等他回來。
可是,我真心覺得他會遵守承諾,回來這裡接我....
我一定也是犯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