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修道以來,這個五濁惡世就已是如此得烏煙瘴氣。
輪迴的鎖鏈牽連著世間的人,人們不斷地在善惡的六道中來來去去,不斷的投胎、轉生,不斷地在業障中輪迴,造惡、還債,但是人們依然不懂得自我反省,還沉浸在虛幻的榮華富貴與成就之中,殊不知那是自己上輩子積攢的福氣,這輩子享用完了,下輩子就是窮人了。
"師父!"
沒有剃度的小孩子掛著鼻樑下的液體,匆匆忙忙地跑來。
"孩子!不必慌張...有什麼事慢慢說,小心別摔跤了。"
"是!"
這個孩子在很小的時候被養不起的父母親託付給我,請我代為管照。
寺院中,很多孩子都是因為父母無法照顧、又捨不得賣掉,只好寺院裡請師父們照顧。
儘管有些難過,但這些孩子能活下來便已是福氣,剩下的就是命,還有看他們這輩子的所作所為,是否會改變他們的命運。
"城裡的早川員外希望能見您一面!"
"好好...我知道了,你先去招待客人,師父待會就到會客室去..."
"好的!"
小孩子開心地掛著兩條鼻涕,正準備蹦蹦跳跳的去準備時,卻被他叫了回來。
"等等!"
"嗯?"
一扭頭,師父的袈裟就往自己的鼻樑上抹了過來。
"看你這樣不檢點的,怎麼招待客人?穿得體面是尊重客人,記住這點。"
"啊!師父別這樣,會弄髒您的衣服的!"
小孩子一看到師父高貴的衣裳拿來擦抹自己骯髒的臉時,頓時覺得很不好意思,慌張地別過臉。
"孩子,記住,骯髒的不是你的鼻涕,是你的心.....因為你有了分別心,才覺得髒,師父的衣裳不過是塊布料,擦了再洗就好,何足掛齒?"
"!"小孩子開心的笑了笑。"是!"
看著孩子開開心心的跑走,心中頓時又替他的行徑發自內心的省思。
真正骯髒的,並不是我們所看到的這些噁心的東西,而是因為厭惡而產生了髒的感覺,進而討厭,進而分別、排斥,人們何時才能從這當中醒悟呢?
"唉...."
"師父真的很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還來打擾您!"
戴著官帽,向自己磕頭跪拜的肥胖男人即是附近的白鷺城的領主。
"施主無須多禮,您有何難直說便是...貧僧盡力而為..."
"多謝師父上人!"
男人起身,挺起腰桿。
"事情是這樣的,我有一個遠房親戚,他說他的房子鬧鬼了,晚上睡不好,希望請師父幫忙!"
"喔..."和尚摸了摸下巴的長鬚,做出深思的樣子。
"是什麼樣的鬼呢?"
"這..."
員外露出了面難的表情,好像他其實也不是很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師父,這真是非常抱歉,我只是聽他派來的家臣知道個大概,實情我也實在不是很了解..."
"以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嗎?...我是說是最近五年內才發生的事情還是已經十幾年以上了?"
"呃..好、好像是...最近一兩年吧..."
"這樣啊..."
這個年頭因為殺業很深,妖魔鬼怪、還有冤死、沒有得以善終的孤魂野鬼橫行肆虐,時不時就有人請託幫忙驅妖除魔,多已見怪不見了。
"麻煩您告知在哪,貧僧這就去準備準備..."
"多謝師父!"
"免禮、免禮!"
這個世間腐壞了很久,戰爭、疾病、天災...還有人禍。
許多人問我,戰爭何時才會結束,和平什麼時後才回來臨。
我很無奈,答案即便是簡單、小孩子都懂的道理,但是就是有人不能理解與醒悟,只要貪欲還在、只要野心沒有放下、只要嫉妒沒有清除、只要仇恨不能斬斷,這個世間永遠沒有離苦得樂的一天。
然而,還是很多善良的人們活著。
我的責任,就是教育下一代,趁他們還沒有被大人利慾薰心的臭氣給汙染、還保有那棵赤子之心時,他們才能改變這樣禍亂不斷的時代。
我前往那個聽說鬧鬼的地方,那是距離白鷺城算是有些距離的小城鎮。
在我要離開白鷺城的某一天晚上,我遇見了一位執著非常強烈、乃至於他的肉身已死,卻還停留在這個世間的靈魂。
那天是個下雨天,儘管裝作自己是普通人,但是還是被我看出他並非人類的事實。
他走在路中央,卻沒有一個人的眼神是注意到他的。
不過,顯然他知道我看得見他。
像是害怕遇到性子剛烈的強硬派除妖師似的,他起先閃避我,最後我追了上去,我就那樣在城外和他聊了起來。
"這位施主...為何還不離去?"
他是個臉色蒼白的藍髮男性,斗笠下方,那雙明顯是混了外國人血統的藍色眼睛正定定地望著自己。
估計也死了兩年了,他的執著雖然強烈到讓他無視他自己死亡的事實,在世間遊蕩,像是有什麼心願未了似的。
"呵呵..真高興能遇上師父呢...不然大家都看不到我呢..."
他推了推斗笠,露出平時的笑容。
"有什麼遺憾嗎?"
"師父希望我投胎嗎?"他反問。
"肉身已死,你早該投胎,為何還停留於此,如此可見施主有一件事情無法放下...尚留於人間..."
"不愧是出家人呢...面對我一點都不怕呢..."
他像是很久都沒有人跟他說話似的,這個男人露出溫和的微笑。
"見怪不怪了...世間很多人都像施主一樣,總有對這個世間留戀的東西..."
"師父覺得不行嗎?"他淺笑。
"唉...非也...一切適可而止即可,過與不及皆不善也..."
人啊...會留戀是很正常的,但是那樣就會一直在輪迴當中轉來轉去,永遠無法跳脫。
但有的人就是得等心願了了才能安心投胎,協助他們完成心願又何嘗不是好事呢?
".....約定..."
對方慢慢地從那已經蒼白的毫無血色的雙唇口中,輕輕地吐了兩個字。
"嗯?"
"...有一個女人...她正在等我..."
男女之情,親子之情,這是最讓世間人無法割捨的情感。
"我必須遵守約定...因為我已經答應她了..."
約定,這是一種誠信,同時也是綁著世人無法跳脫輪迴的一項心靈上的執著。那既不是善、也不是惡,只是單純的一種約定。
他是武士,所以他不能背信承諾,想必他是個會愛護她的好男人。
但是...對方會願意等他嗎?
"這樣啊...施主真是信守承諾的好男兒..."
"師父過獎了..."他謙虛地笑了笑。
"時至今日,在下也早知自己不該繼續逗留,但是在下是個武士...遵守承諾即是武士道的精神之一..."
"像施主這般如此信守承諾的好男兒實是可惜啊...緣分啊...緣分..."
我摸了摸手中的佛珠子。
"師父!"
"嗯?"
"我達成心願後,能請師父替我超度嗎?"
他應該是個很善良的人,即便他身上所纏繞的殺業也是重重的陰霾,但是比起我所見過的武士,他的業還算輕呢...
"行!"
我爽快的答應他。
"多謝師父!"
"惡靈退散!!!"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藉由神佛的力量,我擊退了許多在這世代中由然而生的妖魔鬼怪。
然而,也有不少人孤魂是來討債的。
"是他害死了我丈夫!!!"
即使是我,有時候在這種事情上面很難做出公平的抉擇。
其實因為有一部分的達官貴人,經常放高利貸,禍國殃民,卻沒有人能阻止那貪婪的慾望禍害人間,造成無數家庭還不起債務而走向自殺、家破人亡的路途。
人類醜陋的本性,總是在利益受到危害的時候表露無遺。
我一邊教導孩子們從善、一邊替人們驅除不好的東西,要維持孩子們善良很難,但是要讓他們變壞卻容易很多。
寺院裡的孩子也有少數幾個心理失衡太過嚴重,最後還是離開到現在都不知去向。
我深深的憂心這個世界,但我知道,我只能盡我全力去做我能做的事情。
過了幾天後,有人在鎮上認出了我,希望我幫忙處理又離此地更遠的一件事情。
來拜託我的人,有著一身濃厚的銅臭味,還有貪婪的嘴臉又健康不佳的病態。
"師父請您救救我!!!"
這座豪宅的主人有三妻六妾,有著當代強烈的大男人主義,但是卻令人瞠目結舌的,是敢做不敢當的個性。
"那個瘋女人想要殺了我!!!"
即便是我,我也很不喜歡到這種道德腐敗的人家裡作法。
但是在佛面前,人人皆平等。我佛慈悲,即便是世人所厭惡的非善之人也要幫忙。
我冷靜地聽著他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他顯然是玩火過頭了,麻煩上身了。
即使不問也明白這當中誰對誰錯,又為何對方非置他於死地不可,倘若他不是做出了對不起人家的事情,人家怎會來找他討債。
聽說那女鬼有很長的紅色頭髮,揮舞著武士會配戴的脇差去傷害他。他讓我看了看被她劃傷的傷口時,他的手臂上有一條發青的刀傷,留著紫黑色的血漬,還從傷口旁邊於皮膚底下漫開淺紫色的樹狀痕跡。
這傷口讓他不時發起高燒,化膿、流黑血、發痛,反反覆覆的折磨讓他痛不欲生,即使花大錢請來的御醫也都搖頭。
我一看便知那是中了瘴氣的毒。可見得這女鬼有多麼恨他入骨。
但是當我問起女鬼的長相時,他卻支支吾吾地答不出來,只是這麼樣的形容...
"...她每天晚上來的時候,都會戴著那張白色的面具..."
"......."
我無須多問也知道事情的前因後果。
經常家裡有三妻四妾的男人,多多少少有一些是不願意而被強迫嫁娶的女孩,有時候因為爭寵,經常鬧出人命,罪魁禍首通常都是這些不知節制又沉迷於女色的男人。
當然,為了錢財嫁入豪門,把其他的妻妾壓下去、設計圈套陷害其他無辜的女人也是大有人在。
當天晚上,我為了打聽那個女鬼的來歷,只趁天黑前在那座豪宅設下了結界,讓那個女鬼無法進入屋內傷人,就自個兒出門了。
直到我準備返回那座宅邸時,看見了飄在空中,飄散著一頭紅髮,穿著紅色又有點破爛的和服的女人,她的手上和脖頸都掛著被扯斷的鎖鏈和鐵環,金屬刺耳的摩擦著,發出令人感到害怕的聲音。
她不斷地用手上的刀,洩恨似的戳刺著我所佈下的結界。
在普通人的眼裡那看上去就像是個女人用刀刺著空氣,彷彿有一層看不見的牆壁擋在她前面。
因為我設下了結界,她無法像往常那樣囂張的闖入他家,因此越是不得其入她越是憎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女鬼從喉嚨間發出叫人頭皮發麻的恐怖尖叫,仇恨像是淤積無法宣洩的洪水,在阻塞的閘道前打轉。
"!"
當那張陰森的般若鬼面具轉向我來時,那一瞬間般若的鬼面臉就從兩百公尺遠飛到了我面前。
要是一般人看見這張鬼臉肯定會嚇得魂不附體、尖叫連連。
"喝!!!"
我舉起了佛珠,和那個女鬼起了正面的衝突。
她似乎知道我是佈下結界的人,抽出來的刀帶著逐漸魔化的妖氣朝我刺過來。
但是我有絕對的自信,因為我們秉持的心念不一樣。
隨著框啷的一聲,那張面具在我的法力之下立刻被打碎。
"!"
在飄散的陶瓷碎片與紅髮中,我僅有瞄到一張有著大面積傷疤的右臉。
她知道敵不過我,那縷紅色的魅影很快地就消失在遠方的漆黑的街道中不知去向。
只是...我從未想過,那個女鬼是我兩年前在一個偏僻的小鄉村遇見過的,右臉上綁著繃帶的女孩。
同時,她也是那個武士一直在尋找的女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