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我想讚美耕雲導師的偉大。可以說，他是無與倫比的。為什麼這麼說呢？在這個正法衰微、功利至上的現代社會中，導師以自身親歷的修行實踐，重新印證了禪宗與佛法的真實不虛。他以智慧與善巧，懷著深切的慈悲，提出了“安祥禪”，引導眾生從充滿煩惱與苦難的人生中解脫出來。

 

導師一生的修行，意義非凡，堪與佛陀相提並論。和佛陀一樣，他生於人間，經歷人世，必然也承受過煩惱與苦難。正因不甘沉淪，他發心尋求解脫之路。這條路，必須是親證可行的，是真正能走出來的。

 

正如佛陀當年四處求師，最終還是依靠自己抉擇法門，找到一條可以真實解脫的道路——從無盡的苦難與煩惱中將自己救拔出來。這是極不容易的。更可貴的是，導師心懷慈悲，以無比的誠懇與誠實，將自己內心的體悟，用現代人聽得懂的語言，毫無保留地分享給眾生，救拔群迷。這份胸懷，實在偉大。

 

接下來，我想談談自己的一些體會。導師在講詞中曾說過：

 

“以子之心覺子之覺，以子之覺覺子之心，覺者是心，是心自覺，覺者是心，是心自覺，覺心不二，允稱正覺。”

 

他接著補充道：“它給我的啟示是什麼呢？‘覺者是心，是心自覺’，不是覺到外面，也不是外面覺進來。”

 

這段話讓我聯想到禪宗的一則公案：洞山良價禪師過河洗臉時，見到水中映出自己身影，豁然有悟，於是說：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聞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這與導師所說的，其實是同一件事。如果“覺”既不是從外入內，也不是從內向外，那它到底在說什麼？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內和外的分別，本來就是假的。從來就沒有一個真正的邊界，把“我”和“世界”切開。

 

如果內外本無分別，那所謂的“外面的一切”，又是誰呢？

 

——觸目皆是“我”。

 

但這個“我”，不是那個站在河邊低頭看影子的我，而是那個能看、能覺、能現起一切的那個。水中影是我，看影子的也是我，河是我，岸也是我。一切都是自性的顯現，但自性本身，卻不是任何一物。

 

所以洞山說“渠今正是我”——那影子，那萬法，都是自性所現；“我今不是渠”——但自性本身，卻不等於任何一相。

 

這不就是《壇經》說的“何期自性能生萬法”嗎？

 

《壇經》講“開示悟入佛知見”，這正是佛的知見。你本來就是那個能生萬法的自性，只是眾生不知、不信、不肯承當罷了。對嗎？

 

我曾經在微信中向忠雲師姐請教這個問題，她這樣回復我：

 

“經雲：‘覺明為咎’，沒有內外，只是自己起心動念，才產生物理世界的一切。佛在菩提樹下悟道時說：‘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所以你的體悟沒有錯，歇即菩提！但知行如何‘合一’？師父教我們方法，關鍵在自己是否願意完全‘信’。以我而言，當妄想（行蘊）能停止時，那種寧靜之美的震撼，讓我欣喜若狂，所以願意全心全意‘安定’下來。”

 

洞山豁然大悟時，徹底翻轉了眾生的顛倒錯覺。他不再以五蘊小我為“我”，而是認出一切都是自性的反映。同時，自性中的一切相（渠）都不是真正的自己——自性。他當下超越了對一切名相的執著。“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這與“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一樣，是獅子吼！

 

體會洞山的大悟，正好映照出眾生的顛倒錯覺。那最大的錯覺是什麼？就是人出生之後，對自己所觀察到的現象，劃出了一條“我”與“非我”的界線：我的身體、我的情緒、我的感受、我所見、我所聞、我所觸……一切都從我出發，也用來說明“我”的存在、“我”的邊界、“我”的內外。甚至連笛卡爾也說：“我思故我在。”這正是我們潛意識深處共有的錯覺。

 

雖是錯覺，卻因“覺”而有。覺的本能，早於一切認知和現象。在發生錯覺之前，那個原本的“覺”是什麼狀態？這正是導師啟發我們去參究的問題，那也是真正的自己——沒有錯覺之前的自己。

 

而五蘊所集的身心小我，是一種無須證明的共識——大家都這樣認為。但反問一句：共識就一定正確嗎？這是個重大問題。正是因為我們在彼此默認中強化了這種共識，它已成為人類集體無意識中極頑固的存在，難以撼動。

 

導師說過：“錯誤必得煩惱，罪惡終歸毀滅。”以我自身的體會，這句話是百分之百正確的。我想錯了、說錯了、做錯了，就一定會煩惱，甚至會痛苦。所以，當我們感到苦、感到焦慮不安時，就該提醒自己：一定是哪裡想錯了、說錯了、做錯了。到底錯在哪裡？我們可以反省。

 

但如果反省流於表面，今天責備自己犯了A錯，明天又自責犯了B錯，後天再檢討C錯，那可能只是例行公事，永遠反省不完。但如果所有錯誤的背後都有一個源頭、一個根本性的錯，那這個根本性的錯又是什麼？只有追根溯源，才可能從根子上解決問題，或者至少讓它鬆動。

 

如果不從根源入手，那必然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因為根還在。打個比方，從根源解決問題，就是讓根失去養料，不再給它施肥澆水，枝葉自然漸漸枯萎。問題即使不是一天就消失，也失去了往日強勁的生命力。

 

探尋導師的講詞，多處提到這一點。如在《安祥禪的知與行》中，他說：“累積了太多的錯誤、罪過，一定會活得很煩惱，生活對他而言將是一種煎熬，對生命也將是一種懲罰。”如何不讓錯誤累積？只有根據因緣法，從反省中找出構成錯誤的條件，徹底揚棄，才能“無罪一身輕”。否則，會永遠活得不瀟灑、不自在。

 

最初的佛法“苦集滅道”，就是這樣的理性思維。導師在講解時說得非常清楚：“苦因集有，道由滅成。”“苦因集有”，就是找到你的苦因是什麼？如果真正透徹地瞭解苦的因是什麼、它是如何聚集而成的，你就可能把苦的成因解決掉，苦自然熄滅。苦滅了，煩惱徹底止息就是涅槃，那時你生死的問題也就解決了。

 

我理解，這個小我的錯覺，就是那根源，是最核心的錯誤，也是一切錯誤的起點。眾生無盡的煩惱和執著，都源於此。所謂的“苦根”，就是我執。我執，就是對這種錯覺死心塌地、一廂情願、無條件地相信。

 

與小我錯覺相對應的，是關於“我”的真相——自性。這正是禪宗的著眼點，參究這個根本問題：什麼是真正的自己？《六祖壇經》中已說得十分明白：“善知識！自性能含萬法是大，萬法在諸人性中。”“何期自性能生萬法！”這直接否定了小我的錯覺，分明在說：“本來無一物”，哪裡有什麼我相、人相、眾生相、山河大地、宇宙時空？勉強說，一切都是自性，“自性能生萬法”。

 

但《壇經》的描述或許有些抽象，要讓眾生直接契入、生起正信，並不容易；而“知行合一”，則更難。導師的大智慧與慈悲，體現在他親身證悟之後，提出了“安祥禪”，為大家開了一個無上的方便法門。

 

安祥是最初的，也是最終的。生命最初的狀態是安祥，生命圓滿的狀態（佛）也是安祥。安祥是一把尺子，也是一個靈敏的指標。我們可以用安祥解釋一切，也可以用一切來解釋安祥。導師教我們“時時自覺，念念自知”，就是用好這個工具，在實踐中建立正知正見。每當一絲焦慮、煩躁、不安浮上心頭，我們就知道要反省，要發現問題所在，抽絲剝繭，找到問題的根，然後面對它、超越它。這個過程，無論是參、是照、是觀心、還是正思維，都是在用安祥解釋一切，也用一切解釋安祥。

 

分享一點個人的經驗。在“時時自覺，念念自知”中，我清楚地知道哪些東西會讓我不安，而這些，就是對我有害的。對我有害的，我就要遠離。當我遠離它們時，心就安了。心安則祥，才能連接到安祥。這其中有很多層次，可以不斷深入，但根本上並沒有什麼神秘，只是一個平實、客觀、理性抉擇的過程。

 

對我個人而言，這個方法很有意義。我原本個性敏感，很多事情容易放在心上，久而久之形成壓力。現在好多了。為什麼會好？因為通過“時時自覺，念念自知”，我逐漸清楚了身心感受的關聯與運作機制。心安時知道心安，心不安時知道心不安，也知道為什麼不安。遠離不安的因素，就能回歸心安之處。

 

每一次遠離，就是一次抉擇；無數次的抉擇，就是在熔鑄信念——堅信、淨信佛法真實不虛。實事求是，遠離一切對自己有害的東西（錯覺、觀念、執著、習氣），這是非常樸素的理性。而我相信，這種樸素的理性，能讓我們親近安祥，契合佛法，通往心靈的自我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