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二營開午飯，李大同提前二十分鐘至伙房，為兩張軍官桌張羅飯菜。伙房班長唐國基嘴角斜叼黃長壽，手中大鏟在大鍋內犁鋤翻攪，將一堆熱騰騰花綠綠鏟進楕圓形塑膠盤。
「今天四桌？」唐國基瞄都未瞄李大同，繼續抖嘴吸菸，爽快吞雲吐霧。菸煙混和著菜煙在四周升騰，唐國基如同天堂裡的炒菜大將軍。
「對。四桌沒錯。」
唐國基在菜鳥李大同面前大談老鳥經──全營官士兵全數到齊五桌，一般四桌，放假兩桌。唐國基個性爽朗放蕩不羈頭腳散漫；李大同菜鳥傳令搗蒜點頭記著學著。
午後陽光穿透楓香樹影，伴隨瑟瑟秋風沙沙作響。士兵桌飯飽湯足得自洗碗筷盤歸定位，李大同得收洗軍官桌鍋碗瓢盆送回伙房。此時伙房弟兄早已飯飽肚撐或坐或站，個個似盤古蟾蜍手摸大肚，讓太陽曬屁股抽菸閒扯蛋；也有人趁午休空檔開溜不見人影。唐國基半躺伙房門前石梯抽菸呼呼吐菸圈，伙房狗小白靜趴唐國基身旁哈哈吐舌頭，伙房班皆尊牠為伙房副班長，一副比唐國基還舒爽模樣。楓香淡褐乾枯，青楓綠轉金黃，伙房煙囱炊煙裊裊，有小小北海道的味道。
「小白看伙房，在此已三年，也是老曹的狗。」唐國基和訓二營弟兄如出一轍，下半身草綠長褲，上半身白短內衣，但長期伴油煙，衣褲糖醋鹽。草綠長褲散布點點油漬，從油黃至暗黑，腰間至褲腳，三七亂炸四六均勻，好似經過刻意分配。唐國基李大同編制同屬訓七連，唐國基下士班長，李大同小一等兵，未久將升上等兵。李大同家在鳳山，唐國基家住旗山，二人皆高雄縣小老鄉；唐國基散漫無心機，李大同一腸通到底，兩人個性直爽幹譙虎爛，互問祖宗八代兄弟投緣。
伙房小白突從唐國基膝蓋間衝出朝遠方汪汪吼叫。唐國基頭也不抬即知曹老伯來也。
曹老伯是空特中心退伍老兵，一生軍旅孑然一身，在八五０高地山下自搭石板屋遮風避雨，伴養黃黑白多隻大小公母狗，幾乎全都貢獻給訓二營。爆材庫小黑和伙房小白，原為曹老伯開路隨扈，皆奉獻訓二營看門顧家。
「曹老伯來時，誰都可以提，就是不要提小黑。」唐國基說：「曹老伯雖然養了好幾隻狗，但他最討厭小黑，還常說搞不好哪天會弄死牠。」
「靠！還有這種事。」李大同看著從遠方走來的曹老伯，手上拄了根棍子，腦海中出現丐幫拿棍子追著打狗的畫面。棍子胡亂敲，狗兒蹦蹦跳。
「曹老伯快來了，此事先不說，你還是個菜鳥，在二營待久了你就知道了。」唐國基抬頭吐菸，看也沒看李大同一眼。
「曹老伯好！」李大同隨唐國基向曹老伯打招呼。唐國基續半躺在石階上，夾於右手的菸指著李大同：「曹老伯，這是訓二營新來的傳令李大同，接林書博的缺。」曹老伯對李大同揚手點頭，皺紋中好似有十分之一的微笑，那微笑又好似不是微笑，只是皺紋跟著皮膚在扭曲。老狗老黃和黑羊小咩在他身旁閒晃。小咩背掛一個白色已漸泛黃的帆布袋分垂兩側，為曹老伯做牛做馬運吃喝駄雜物。
「林書博何時退伍？」曹老伯問李大同，臉部依然沒有表情，皮膚和皺紋的組合很像一旁的楓香樹皮，有實木的味道。
「後天。」李大同說。
「那以後就是唐曉光和你？」
「對啊！」
曹老伯將手中木杖斜倚在楓香粗黑的樹幹上，腳拖灰色寬鬆長褲踏石階進伙房，將飯菜盛裝在灰色鋁製飯盒後步出門外，向唐國基招手說謝。
「曹老伯，別客氣啦！」唐國基似乎想到什麼，速將菸頭捺熄地上衝進寢室，未兩秒又衝出來。
「曹老伯，今天上午我帶小白散步，在福利社後方往爆材庫路旁斜坡，發現一個晶晶亮亮，細看竟然是戒指，但早已變形，可是你的？」
曹老伯將戒指拿於手中轉圈仔細端詳。搖頭。「不是，不是。」交還給唐國基。
「最常進出山路非你莫屬，若不是你的，就可能是阿兵哥的，我等下交給營長問是否為訓二營遺失。」唐國基猶豫數秒，低頭看自身打扮，全身油亮斑點，自比是非洲草原上雄偉大花豹，但李大同說根本就是炸好起鍋的胖油條，無論花豹油條，唐國基心想還是算了，對李大同說：「那就託你拿給營長，我就不去了，去了搞不好又被臭罵一頓；尤其進訓部隊已到，到時又嫌我這身打扮丟訓二營的臉……」
「交給營長沒問題，但營長搞不好叫你帶他直接看現場，到時你仍跑不掉……」
聽李大同一說，唐國基眼睛張比老黃大，耳朵豎比小咩高。「對吼！那……」唐國基油手搔頭，手髮皆油亮亮，在陽光下發光，好似金瓜炒米粉，可能還留著菜香。
「既然是你撿到，你就來營部向營長報告一下嘛！拾金不昧耶！搞不好營長一爽，放你榮譽假一百天，直接放到退伍，爽死！」
「我榮你個屁股假……」唐國基故作齜牙裂嘴作狀，高舉右手要敲李大同的頭，然後手放下來。
被唐國基幹譙，李大同笑翻車，很爽。
十幾分鐘後，唐國基換下花豹油條裝，帶著戒指向邵燕傑報告，邵燕傑果然叫唐國基帶路看現場。唐國基站在福利社後方通往爆材庫小路旁，指著一旁雜草土坡：「報告營長，就在這裡。」
「以前從未發現？」
「沒有。」
邵燕傑走上前去手摸土坡，土塊很硬，雜草蔓生。「你們是否最近整理過？」
「有，就在進訓部隊來之前，我們砍雜草避免蔓生山路。」唐國基說。
邵燕傑手持戒指回望，正後方十幾公尺外是福利社後牆。地上草皮依然青綠，白圈圈不見了。
「唐國基，去年衛兵出事那天，你們幾個到福利社和鄒至中喝酒，來去可發現異狀？」
蹺腿平躺爽抖腳近一年，唐國基做夢也未想到營長竟知當天他幾人至福利社爽喝，油臉突然變白臉，甚過伙房白嫩嫩的麵粉，一臉粉粉抖不出話來……
唐國基想，當時他幾人距案發現場最近，但事後無人說實話，都說當晚在伙房早已睡死，個個做夢打呼流口水，全是乖寶寶，啥都沒聽見。
「唐國基──」
唐國基回神過來，自知躲不掉，全都得一五一十吐出來。就寢號後他等溜至福利社一直喝至兩點多才離開，才回到伙房就突聞槍響，夜深人靜竟然轟然巨響，大夥全嚇失魂，猜想應從福利社後方衛兵處傳來，因崗哨距伙房不遠，原有人提議看究竟，但伙房兵林玉興說當時人人滿臉通紅賽過關公，回去鐵定被逮個正著，正好抓去站一排槍斃，然後一起到閻王殿報到……一、二、三、四、五……
林玉興還說，開槍者應是剛才鄒至中喊喝酒的同鄉，若被發現他等在福利社天地爽喝，就是距現場最近的人，一旦被抓去問題問不完，如果倒霉還會被判軍法，所以大伙決定給他裝死。
「鄒至中還打開小窗戶叫對方進來喝？」邵燕傑問。
「報……報告營長：那個衛兵是鄒至中同鄉，他們本已認識，全是開玩笑，後來我們就關窗繼續喝，直到離開福利社都未再開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