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0一九年十一月,一個名為Bear gazing的人,透過手機希望將熊國度加為Line的好友。熊國度心情激動卻眉飛色舞。對方頭像是一隻站著凝望的阿拉斯加棕熊。
未久,對方傳來一個連結及兩張照片。連結是一段七分鐘的微電影,拍攝地點是海市漁港,描寫一群即將消失的海上游牧民族,經年在南台灣海上秋去春來乘風破浪……
兩個月前,《合眾報》新聞研習營開業式,熊望熊國度拍完合照,熊望對熊國度說:「姓熊的真得很少,我們可能有連結喲!」
熊望說此話時已心有所譜。在黃慧玲幫熊國度和熊望拍完合照,熊望隨後也偷拍他兩人。當晚,熊望拿出媽媽在漁港自殺留下那張照片比對,那是一張大合照,拍攝地點在KTV,照片背面有拍攝日期和兩個字──一九八九、武雄。那張照片林立功也看過。包括林立功在內,沒人知道武雄為何意,照片中沒有任何一個人名叫武雄。警方透過林立功的說明和望望給邱天光的遺書,查出死者身分後,「武雄」兩字隨被淡忘。
那張照片熊望看過很多次,是在她出生前十一年所攝,既是媽媽生前隨身攜帶,定有特殊意義,但一直是未解之謎。最初她並不知「武雄」何意,但就在那天見到熊國度,熊望自知謎底即將解開,熊國度是照片中的其中一人。熊望的眼突然一亮,一直亮到心底。「武雄」之意為「五熊」──從左邊數來第五人是熊國度。是媽媽擔心被外人看出的暗語。
二0一九年底,熊望申請到《合眾報》實習,從報社資料庫發現媽媽在山城,熊國度報導也出現山城;媽媽有段時間在海市,甚至後來到了中部縣。從熊國度新聞皆可看出當時熊國度也在此兩個地方。
熊望記得媽媽曾和她提及海市漁港生活點滴,還有兩張媽媽一直珍藏的泛黃黑白照片,一張是拍鯨鯊的大景照,照片中除了鯨鯊也包括一群現場圍觀者;另一張是從大景照片格放出的人頭照,稍有模糊,但仍可辨識就是媽媽。熊望從報社資料庫找到了和媽媽保存一模一樣的那張大景檔案照片,攝影者是熊國度,媽媽就在那張照片人群裡。新聞見報時間是一九九九年十一月,約在她出生前十一個月。
熊望心中有了疑問,抄下幾個熊國度新聞中採訪者的名字,利用假期至海市漁港,找到年近八十歲殺鯨鯊的董伯,並將熊國度拍鯨鯊上岸大景照和人群中格放媽媽的照片給董伯看,董伯頻頻點頭。「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囉!那時候很多鯨鯊,我們都叫牠豆腐鯊,現在不准抓了……」
董伯依然記得熊國度,因為是他唯一認識的記者。清楚記得熊國度拿那兩張照片去找他。「我就指對面和記者說:『那個女生就住在那裡……』後來我再也沒見過那個女的,聽說和男朋友開船回台東去了。」董伯很好奇。二十年前熊國度拿兩張照片問他找人,二十年後一名小女生也持相同兩張照片找他問人。董伯問熊望和照片中人是何關係,熊望說是她媽媽。至於熊國度,熊望說:「是媽媽的好朋友。」
熊望又去找媽媽口中那個「唱歌唱輸我的船長」。近九十歲的船長早已下船,住漁港旁公寓。船長見熊望手中媽媽的照片,精神抖擻,幾乎從椅上跳起來。「我記得,我記得,那個可愛小女生在KTV和我比賽唱歌,大家隨便翻歌本,看十條歌裡誰會唱最多,翻了兩次,我輸了,就依約帶她出海看海上捕烏魚。」
船長回憶,當時是台灣捕烏魚旺季,小女生說從未見過漁船一靠岸,卸下碼頭烏魚竟如小山般高,好奇烏魚是如何抓的;隨後船長和小女生打賭唱歌輸了,偷帶小女生上船看海上捕烏魚。船長猶記小女生福星高照,當天出海原本海天一色風平浪靜不見魚影,後來小女生站船頭唱歌未久,船長即見遠處海面銀光閃閃,拿起望遠鏡仔細瞄,真是烏魚群。兩艘一組的巾著網漁船加速油門全力衝刺兵分左右下網圍捕,收網時場面壯觀,小女生看得過癮,船上大夥也超級興奮;後來漁業署巡護船也來看熱鬧,小女生見狀趕忙從甲板衝進駕駛室躲船長身後,船長知漁船出海需有漁民證,小女生動作快立即躲進船艙,避免船長麻煩上身,船長也感窩心,並朝巡護船看去,見船上有人拿相機一直朝此拍照。
船長和熊望說,當時小女生說一定不能讓對方拍到她,因萬一被拍到有外人在船上會被罰款,且說若有人問也千萬不說。說也奇怪,在巡護船上拿相機拍照男子隔天就到漁港問昨日船上是否有個女的?船長搖頭晃腦說沒有。對方說他是記者,才會在漁業署巡護船上拍照。船長還反問記者:「你是暈船喲?要不然巾著網漁船哪來女的?」
說至此處,船長說:「那一次我們進港有掛國旗喲!一萬三千多尾,是那幾年我的最佳記錄。」
熊望後來在報社資料庫找出熊國度那張拍巾著網漁船在海上捕烏的照片,然後在電腦上放大,巾著網漁船駕駛艙窗內有一名女子,不是船長,好像是媽媽……
一張是鯨鯊在岸上的照片,一張是巾著網漁船在海上的照片,熊望將此兩張照片用手機傳給熊國度,熊國度雙手顫抖,是那種溫暖入心的顫抖。他在漁港看到了望望,他和望望的女兒透過報社資料庫,找出另一張他拍到的望望,在海上巾著網漁船裡。二十年來他從不知此照中另有祕密,如今首次見到,如果不是女兒,他一輩子都不會知道。熊國度感覺心有滿足,更是福分。
「長江後浪推前浪,果真幹記者的料。女兒慧根天成,老爸望塵莫及。」黃慧玲說:「我們以前用傳統相機,後來是數位相機,然後又有了即時新聞、影音和網路,她現在拍微電影,時代不同,新聞也不同了。」
兩天後《合眾報》的報導,掛名「本報實習記者熊望」,一整個版報導非新聞而是刊登在副刊。主題是年年來往的海上吉普賽人。「……每年冬季前,為躲避東海岸寒風大浪,駛過南台灣的鵝鑾鼻,來至海市漁港,在這裡建立自己臨時的家……」
「新時代記者不寫新聞,來寫散文了……」熊國度看完熊望傳來的連結,趕忙去買報紙將它剪下來,如同四十年前自己第一篇報導刊登時一樣興奮。
從離開《合眾報》到前往《福報》,報業並未改變,被迫屈從現實而無力反抗;從黃慧玲在《合眾報》升至副社長退休,到熊望在《合眾報》發表文章,熊國度領悟到方向的改變是為了圖存,若只是一味堅持崇高理想,就是追逐虛幻,趨於泡沫化。
若無廣告編業,《合眾報》未必續立眼前,非但黃慧玲新聞之路可能半途腰斬提前結束,熊望也無法回歸興趣實現夢想。二十年來,置入行銷業務至上,偏離軌道圖求生存;現實理想拉鋸,報社有得有失;得失之間也讓部分初衷理想得以保留延續,如同副刊。熊望在副刊的報導讓她尋獲天地編織夢想,或許,這就是報業新平衡,在認知和生存間雖曾跌跌撞撞,只要不倒下去,或許理想需要修正,目標仍在前方,台灣報業如此,世界報業如此。
當《合眾報》攤開在桌,是服務二三十年的老東家,熊國度黃慧玲離開報業又重聊報業。黃慧玲說:「終於想通啦?」
「世路如今已慣,此心處處悠然。」熊國度強調自己「不是想通,只是看破。」
「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黃慧玲替他圓場「想通後自然看破,二者殊途同歸。」
「如同妳我。」熊國度說。
「我們年輕的時候,已經缺乏老年人的沉著,如今漸老,更不能失去年輕人的夢想,否則我們就什麼都沒有了。」
幾天後,熊望來到高雄淺山地區一間田園居所,前有迷你菜園啃蝕千瘡百孔群蟲亂舞,後倚山坡點綴冬日野花搖曳生姿。
熊國度將望望的手機交給熊望,同時拿出自己的手機,兩個手機雖有新有舊,卻有相同的開機畫面,是熊國度和望望的婚紗照。
「這是妳媽媽的手機,妳舅舅交給我,我覺得應該給妳……」
當熊望走出居所,熊國度也刪掉了自己手機中的開機照片。
黃慧玲依偎身旁。「新聞不一樣了,時代不一樣了。或許新的新聞人能找到自己理想,報社也能堅持這分理想,找到自己方向。」
《合眾報》不但是兩人二三十年的工作記憶,記憶裡也有無數的人生點滴。柯秉中透過政界商界施壓買的四樓透天厝,挺過了九二一大地震,卻在隔年垮了。奇特的是,在建商同批興建的十二間透天厝中,只有柯秉中的房子垮了,而且是全毀,房子垮時柯秉中已調往《合眾報》總社擔任組長,妻子外出買菜,兩個兒子北上唸書,所幸無人受傷。山城新聞界盛傳,柯秉中因對建商施壓買了低價房,建商心不甘情不願給了他結構最差的那一棟,而且柯秉中後來又向建商凹電梯,在樓頂釘鐵架加違建,鋸梁柱拆樓板嚴重破壞了房屋的結構,最後透天夷為平地,柯秉中對建商提告敗訴,得自負全責,柯秉中的山城佳話再添一椿。
至於曾在海市擔任特派員的郭民化,熊國度曾經有個夢想,就是一旦有錢就買下郭民化四邊的住家全部養豬。直到目前,這個願望仍未實現。至於曾在農業縣擔任特派的黃國清,熊國度在前往《福報》上班後,有一次到大陸遼寧省丹東市採訪「台灣周」活動,遇到了當時是台灣商業界代表的黃國清,兩人只在會場聊了幾句,晚間各有酒攤,後來再也沒有碰面。
驀然回首,當三十多年記者生涯劃上句點,人生也來到了秋末。
屋外的玫瑰花開得杏杏黃黃。杏色是茱麗葉,黃色是詩人的妻子。都是英國大衛奧斯汀著名的玫瑰花品種,都是黃慧玲的最愛。另有一棵開始攀爬在黑格子的花架上,來年春天才會開花,是法國品種龍沙寶石。這種粉色的玫瑰花是黃慧玲在美國邱建彰家中見到的,當時的名稱是粉伊甸,她只見到花開的照片,但等不到春天花季,黃慧玲就離開了美國;如今台灣也有了此品種,她和熊國度去彰化田尾買來花苗,種在前花園裡,期待過完冬天後,明年春天就會綻放粉色的花朵。黃慧玲相信她一定會等到。
「現在的事我們都不懂囉!蟲要吃菜,樹要開花,種瓠仔也會生菜瓜!」
曾經報紙上響叮噹人物,人皆仰慕。記者其實和菜蟲相差無幾,成蟲時將葉片啃蝕處處枯洞;化蝶後竟終日忙碌傳遞花粉;走過短暫一生,然後就從地球上消失,無人記得……(全文完)
*本書人名故事皆為虛構,若有雷同近似,純屬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