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在地球誕生以前,宇宙中無數星體已然存在,直到五千年前,人類才將肉眼所見的天際星體聯結想像,透過神話分類成為往後人類對星空的記憶。早期航海家利用對星座的記憶分辨方位,一九二二年國際天文聯合會成立星座委員會。一九三0年,星座委員會將全天肉眼所見的主要星球,依區域分布劃成八十八個星座,二十八個在黃道以北,四十七個在黃道以南,並選出橫跨南北的「黃道十二宮」。分別是:牡羊、金牛、雙子、巨蟹、獅子、處女、天秤、天蠍、射手、摩羯、寶瓶、雙魚。
在人類有記憶的歷史中,十二宮依季節變化,分占不同天際。千百年來,十二宮既是天文歷史,更是神話傳說,編織出無數淒美動人故事伴隨人們成長。
希臘神話中,眾神之神宙斯和凡人阿爾克墨涅生下海克力斯。宙斯之後希拉嫉妒丈夫的外遇,常有意刁難海克力斯。當海克力斯和九頭大水怪席德拉大戰,希拉派出一隻大螃蟹咬傷海克力斯,但螃蟹也被海克力斯打死,希拉於是升螃蟹為神,成為巨蟹座。
另一個傳說是,海神波塞頓兒子奧賴溫,目中無人生性傲慢,自誇打遍天下無敵手。希拉又派毒蠍子咬他,奧賴溫中毒而死。毒蠍子完成使命,希拉將牠升到天界,成為天蠍座。
巨蟹和天蠍是希臘迷人的神話故事。巨蟹和天蠍都是希拉指派的戰將,巨蟹被海克力斯打死,卻完成了任務;天蠍不但完成了任務,也生存了下來,被神格化。巨蟹和天蠍,一個近水一個親旱,不同的神話起源,相同的星座升天。
巨蟹和天蠍,在人類歷史文明中,從遠古神話升格至天界星空。到了二一0六年,巨蟹和天蠍又有了新的意象,既是爆炸的宇宙認知,更是夢幻的星際圖騰。這兩個星座不單是春季分占東西兩側不同星空的星座,它們更是海達族的祖先,他們的血液流布在人類體內,是驚人的大發現。
早在西元前一萬二千年,海達人就來到了地球,目的是創造次級的星際居地。
海達人的原居地長蛇本星氣候驟變,不得不派出遠征隊向原居地四周一千光年範圍內尋找可能替代的居地,因而來到了地球。海達人很快偵測出地球生物進化的演程狀況──適合居住,但也發現了西元前一萬二千年前即將進入初始文明的人類。
在全球基因中心,研究人員既驚訝又振奮討論著剛從李建平腦際讀出和海達人溝通的意識流記憶。此時的李建平尚未從夢艙中醒來。
二一00年,棄民和變種人皆能取得聯邦公民資格,曾經只有聯邦公民參與的政府組織和企業單位,到二一0六年已一視同仁招兵買馬增添新血。就以聯邦、夢工廠和全球基因中心地球三巨頭為例,棄民和變種人各占十分之一,也因為變種人有增無減,不但能在球面自由移動選擇職業住居,也可前往火星等行星移民據點,和人類一起將腳步延伸向浩瀚的宇宙。
海達人傳達出的意識流顯示,海達人並非單一民族,而是巨蟹和天蠍兩個不同族類的混和體,由於兩個族類基因相似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七,再加上具有基因異化的程式被解開,透過基因異化倒轉程式,將原本不相融的基因也能拉到共通繁衍平台,在智力和體型相近的多次聚合中,位於天蠍座β附近的海瑞行星和位於巨蟹座M44鬼宿星團附近的達觀行星結成星際姻親,他們的後代就是海達族。
海達族和人類基因相似度接近百分之九十八,後來才會在地球上留下他們的血液。從古埃及的金字塔到中美洲的馬雅神廟;從天文演算到數學精進。對於人類文明發展之路,各方說法曾南轅北轍莫衷一是,但經多次論戰後終於找到了答案,原來都是記憶基因在世代繁衍中不定時成為顯性因子的結果。
人類古文明的創造者究竟是人類本身的單獨力量?還是有外力介入的綜合影響?即使在百年前依然纏鬥不休。
一百年前的二十世紀初,埃及人對於古埃及文明是由外星人所創造的說法絕對無法接受;但在西元二一0六年,國界藩籬已被打破,種族地域日漸相融,究竟誰才是文明的創造者,不再是國界種族間的爭議,已成為純科學的論證,因為所有的謎底終於解開,答案只有一個──外星族群早在人類文明之初就在地球上留下了血液,海達族的基因從此在世代中綿延生生不息。
李建平抬頭望向大冰壁反光中的自己,獨自站在南極洲的浩瀚冰原上,包覆在她四周的是一股橙紅晶藍交雜的意識竄流。它不同於颱風環繞著風眼的平面結構,反而像一團電子雲霧氣在原子核四周形成立體圓球環繞的氣團。氣團是海達人的意識流,是首次和人類在同一個平台上溝通。
從海達人顯現的意識流中,李建平看見了海達人的巨大太空船在西元前一萬二千年來到地球,太空船停留在南極洲上空五十公里的同溫層,在完成登陸準備後,陸續搭乘數百艘登陸艇降落在地球各地人類出沒的角落。在停留地球的三十年間,海達人調查地球的生命歷史,也算出未來地球可能產生變化的近程。
海達人以海瑞、達觀兩座母星球發展的歷程,估算人類的進化將在他們離開後一萬四千年至一萬四千五百年之間達到中期發展社會,且依據星際生命演化和環境衝突速度,估算出地球環境必然在發展至中期進程時遭受破壞;為提供人類合宜的基礎發展機會,從三百艘太空船分工製造的機部零件續運往當時尚無史前人類活動的南極洲大陸,在地表下方興建直徑六十公里的環境穩定器,以南極的冰層為動能,控制地幔溫度密度,穩定流速和分點壓力,維持地幔上方地殼板塊的移動,讓人類至少保有一萬四千年的安全發展進程。當人類破壞地球到達臨界紅線,南極洲冰融加速,地球表面海域開始上升;再加上穩定器能源供應不足,地幔穩定性下降,移動的壓力在海洋地殼上方被擠壓釋放,導致數萬公里的中洋脊向上竄起。再加上對於地殼和板塊的支撐力減弱,部分大陸地殼開始傾斜、摩擦和下沉,海水上漫。
從李建平腦中讀出的海達人意識流記憶還發現,海達人的星際太空船內,除了主要的推進動力區之外,星際綠房、體能休閒、資訊中控、宇宙研究、維生居住、科技文化等搭建出太空船的主要結構和功能傳承。
綠房維繫海達人在星際移民時的生物能量需求。休閒區讓海達人在星際旅行時不致寂寞。維生居住區則滿布通往各大小艙間的圓形管束,管束末端連結著七萬個維生艙。維生艙的主要功能有二,一是生物功能的檢測與醫療,二是知識記憶的傳承與更新。幾乎和二一0六年地球的夢艙相同,只是維生艙提供的功能更多、更精細,讓研究團隊人員大開眼界歎為觀止。
「海達人的記憶可以儲存在基因裡,是否可以從人類的基因中分離出來?」李建平問海達人。這也是海達人和地球人在一萬四千年前相聚後,人類向海達人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你們以後一定可以──
四周的電子霧閃動著乍亮柔和的光影,如聚散的雲氣氤氳靉靆。海達人透過意識流給了人類第一個溫和答案。
「我們的進程仍十分有限。新舊基因架構的結合是否能在時代洪流中安身立命而不湖海飄零,仍有長路要走。至於DNA序列基礎又是否能經得起改變考驗?是否只要通過時間篩選,部分的生命經驗和智慧就可傳承後代?而且在基因覆蓋的遺傳工程中也發現只要些微變動遺傳序列,就可能導致暫態巨大的演化。」李建平說。
──時間會累積出答案──
「變種人會不會是海達人隱性基因的重現?我是說……在某種高溫或受汙染的金屬或植物下的綜合影響被重新喚醒?」李建平以自身為例說:「我越來越相信,就像我奶奶,她們不是退化,而是演化。」李建平引述十九世紀生物學家達爾文的話說,能夠生存下來的物種,往往並不是那些最強的,也不是那些最聰明的,而是那些對變化作出最快速反應的,如同變種人,這就是物競天擇適者生存。我們並非在歷史上看見,而是我們正在寫歷史。
李建平看著冰壁反射中的自己,想到奶奶和宗叔,還有水岸的變種人。他們已逐漸形成新人類的一支,而且很像海達人。
簡短的幾句話,李建平多次提及海達人和變種人,舉出她自己和嘉麗及李宗泉的實例;提及退化和演化;提及快速反應和適者生存。雖然她和海達人說從人類到變種人是一種演化,她也已經成為變種人中的一分子,但在最深沉的心底,她曾經認為如果從人類變成變種人是一種凋零的過程,她寧可這段過程越久越好,即使面對海達人,對於從人類到變種人的過程究竟是演化還是凋零,她依然猶疑不定。表面上看來這問題是從科學出發,而非情感。她的語氣堅定,心卻沒有站在言語那一方。
就在此時,環繞李建平四周的電子雲出現了奇特反應,如同一種情緒變異,從溫柔水平的順時針環繞開始轉向,部分轉為逆流,部分則開始以不同的斜角環繞,逐漸將她包得密不透風,然後她昏了過去,醒來時,距離進入夢艙已過了十八小時。
當基因公司研究團隊在李建平甦醒前三小時開始讀取她腦際裡和海達人意識流交會的記憶,就已確定出了嚴重意外,因為從李建平腦際讀取出的記憶中,只有她自己和海達人的意識流,和她同時進入南極平台和海達人溝通的魯士君,竟然未出現在平台上。在李建平從夢艙中甦醒之前,研究人員幾乎已經確定,李建平腦際裡有關魯士君的記憶已全數消失。李建平更不知道她醒來以後再也見不到魯士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