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確認母貓仍會回來照顧孩子後，我便刻意避開那片地瓜葉區。地瓜葉生命力強，幾天不澆水還不至於枯死。心裡苦笑：這塊菜園，大概暫時被徵收成了流浪貓的托兒所。此後的每天去菜園我多了份心思，特別留意哪三隻小貓咪還在嗎？直到看見牠們的身影才放下心；小貓從最初虛弱不堪的模樣，慢慢變得能走、能躲，甚至開始會鑽進葉叢裡，生命成長的速度快得驚人。

只是菜園終究不能長期不澆水，於是我找來一個紙箱，裡面墊了塊布，並依照林老師建議，將開口朝側邊擺放，增加隱蔽感；不過母貓似乎不太領情，白天大太陽下小貓依舊喜歡窩在花盆下的陰影裡休息。當我用心觀察貓的作息，感受到其實這世界上還有別的生命也正在努力活著。

第四天時，發現菜園裡少了一隻小貓；鄰居說前一晚曾聽見路邊有幼貓叫聲，看來是母貓準備搬家了，那一刻心裡竟隱隱生出些許不捨。到了第五天，小貓已經全部消失，原以為母貓搬完家故事就此結束，沒想到第六天再次走進菜園時，卻看見一隻瘦小的幼貓橫躺在走道中央，一顆心頓時沉了下來；牠的身體略顯乾癟僵硬，顯然已經死去，經太陽曝曬一段時間了。心裡有個疑問：動物臨死前，不是都會本能地躲起來嗎？林老師說，幼貓若已具備行動能力，身體不舒服時確實會本能的尋找陰暗遮蔽處，但小貓出現在走道中央，表示可能是在搬家移動途中體力不支，來不及躲藏便倒下了。

這個答案讓人難過，小小的生命還來不及長大，便被死神召喚；林老師安慰我，野外幼貓的死亡率其實很高，營養不足、感染、脫水、天氣變化，都可能致命；生命有時並不是突然脆弱，而是一出生就處在極不利的條件下勉強支撐著。人類之所以會記得這些貓咪，是因為牠們曾經在我們心裡留下一個位置，很多時候生活中真正讓人難忘的，正是這些細微的瞬間：摘菜時的一次回頭、葉片底下瘦小稚嫩的身影、遠處那隻警覺跳開的母貓；畫面很小，卻已悄悄留在心底，改變了我對貓的印象，對生命的憐惜。

小貓離開後不久，一位相識多年老友突然往生，那種感覺就是清清楚楚知道：從今以後世上從此少了一個熟悉的人、那經常經過的建築再沒有熟悉的聲音。那種無法逃避、不敢面對的衝擊，心情特別沉重；人到了某個年紀後，死亡便不再只是傳聞中陌生遙遠的名字，而是慢慢走進自己的生命裡，用最熟悉的名字靠近。而那些小動物曾帶來的無常感，原來與人世並沒有不同；生命有聚散，草木有枯榮，只為教會我們甚麼是無常，背後演譯的是生滅的道理。今天在路口，那隻熟悉花紋的流浪貓從眼前安靜地走過，不再像往昔般無感，而是讓人想起菜園裡意外的訪客，不知另外那兩隻小貓安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