註：上圖版主所繪。丙午年山行所見水鹿鹿群。

讀林耀潾師《西漢三家詩學研究》

第四回：讀成大前教授林君耀潾師──西漢三家詩學研究的淵源與傳承

前言：
上回已探討三家詩學研究的時代背景，與西漢博士制度及其時儒學法家化，陰陽家化的關係後，再來，如前回鮑序所言作者是以人物為主，詳細考察三家詩學的淵源與傳承，以及各主要學者在學術、政治上的表現。關於西漢三家詩學（魯、齊、韓）的淵源與傳承，即以史記和漢書《儒林》二傳為經記述，最後以圖表顯示，以見其傳承與脈絡。


本文就淵源與傳承詮釋研究「人」——老師怎麼傳、學生怎麼學：這部分很有意思。作者不是只看詩句，而是追查：誰教誰？這套說法從哪裡來？經過哪些學者傳下來？這些學者在政治上又做了什麼？所以它其實也像一部「西漢《詩經》學術傳承史」。大抵魯詩行於西漢，韓詩行於東漢，二家互為盛衰。因此我們可以從「家法傳承」、「思想背景」以及「歷史命運」三個核心維度切入。限於篇幅為本篇僅重點從「家法師承」分析評論。「思想背景」以及「歷史命運」會輕輕略過之。


甲.家法師承：
三家詩學在淵源與傳承上，其家法師承的重點主要在於「口傳心授」用當時通行的隸書記錄下來（即今文經）、「今文經學的微言大義」以及與立於學官的法定傳承，三家詩在漢武帝或宣帝時期先後被立於學官（置博士）。政治現實的緊密結合。三家詩的具體源流與傳承重點，在具體的師承與治學重點上各有側重學派創始人與傳人、家法與傳承核心重點：
1.魯詩
學派創始人申培公（申公），申公受詩於浮丘伯，浮丘伯又師事荀子，申公以《詩經》為訓故以教事，後傳至韋賢而大勝，再傳王式等人，王式其重點在通經致用，也是其根本目的，重在字句訓詁與道德實踐，其正是西漢經學的重要思潮，三百五篇為諫書，所謂邇之事父，遠之事君的施教理想。另穀糧春秋詩說，應屬魯詩學，若依西漢經學師法、家法之傳承推之，因申公弟子瑕丘江公受穀糧春秋及《詩》於魯申公，為作訓詁，強調對詩句字義的踏實理解，並將其轉化為儒家的禮樂教化，是三家詩中風格最為穩健、影響最廣的。
2.齊詩
學派創始人轅固生，轅固生受詩經儒家的根本思想和公羊傳影響，轅固生傳夏侯始昌將其陰陽五行運用於政治及道德教化的材料，這是齊詩陰陽家化的開端，西漢三家詩詩學中以齊詩學的陰陽家化最深。夏侯始昌將其後傳后蒼、翼奉等人，后蒼兼通詩和禮，於此又見西漢儒者不必專守一經之例。翼奉好律曆陰陽之占，翼奉之齊詩有諷諫宇通經致用之典型，西漢之經學有益於輔政，重在陰陽災異與五德。齊詩深受齊地陰陽家思想影響，傳承到後期翼奉時，極力將《詩經》與天人感應、讖緯之學結合，用《詩》來推算朝代更迭與政治災異，帶有濃厚的神秘主義色彩。漢初立五經博士，將今文經列入學官，武帝尤好公羊傳，故西漢齊詩地位最高。
3.韓詩
學派出祖為韓嬰，韓嬰乃兼通詩、易之儒者，其人精悍，處事分明，董仲舒不能難也，乃凜然大丈夫不可移之類。後傳淮南賁生等人，韓嬰授趙子。趙子授蔡誼(義)。此韓詩學之傳承，蔡義官至宰相，韓詩學者中官位最顯者也。韓詩與前二詩皆具諷諫精神，是儒家詩教傳統的延續，重在賦詩斷章與外傳互證。韓詩的傳承特點是推詩人之意，而作內外傳。它是借《詩經》的句子來闡述儒家的政治與倫理故事，如現存的《韓詩外傳》），強調靈活運用。大抵魯詩行於西漢，韓詩行於東漢，二家互為盛衰。


乙.思想背景
1. 儒家經學的政治化與實用化，如以詩證政：強調詩經具有美刺、勸誡、諷諫的政治功能。再如引詩論事：獨尊儒術的背景下，引用《詩經》作為論證的聖王權威依據。
2.陰陽五行化與天人感應的思想。其中以齊詩最為顯著。
3.齊魯文化與地域學風的滋養，魯詩（申培公）深受魯地傳統儒學影響，質樸守正，著重於道德說教與禮樂教化。齊詩（轅固生）： 深受齊地學風影響，齊地思想（如管子、陰陽家、黃老思想），因此齊詩側重於闡發微言大義、陰陽災異。韓詩（韓嬰）， 燕趙之地的韓詩則展現出較強的推衍與實用性，善於「引詩以附事」，透過寓言故事、歷史軼事來推演詩意（如《韓詩外傳》）等。


丙.歷史命運
漢初的復甦與鼎盛（官學地位的確立）
歷經秦朝焚書坑儒斷層後，漢惠帝四年廢挾書律，經學迎來復甦。口授與今文透過口授相傳，以隸書記錄成「今文經」，並被西漢朝廷立為博士官，成為當時的「正統官學」。在政治上有通經致用，齊詩以《公羊》為代表，帶有濃厚的陰陽五行與天人感應色彩。在西漢中後期如翼奉與劉向等人以陰陽災異來切中時弊、參與政治，高度政治化的傾向，使其在西漢最能反映今文詩學特色，埋下衰敗伏筆。魯詩注重保持先秦詩義原貌；韓詩則結合荀子與陰陽家思想，走向通經致用成為教化與論政的工具。


小結：從上面的分析可以知道，三家《詩》的思想特徵思想來源並不相同，魯《詩》源自以荀子為代表的魯學，所以重視禮，齊《詩》則來自以《公羊》為代表的，齊學特重視陰陽五行，而韓《詩》則受到荀子和陰陽家（即魯學和齊學）兩方面因素的影響。從保持先秦《詩》義的原貌來看，魯《詩》的貢獻最大，因此，《漢志》說三家《詩》「鹹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但從漢代經學的發展來看，齊《詩》無疑最能反映西漢今文詩學的特色。《漢書·藝文志·六藝略》的《詩》類小序中：「漢興，魯申公為《詩》訓故，而齊轅固、燕韓生皆為之傳。或取《春秋》，采雜說，咸非其本義。與不得已，魯最為近之。」班固直言三家詩的解說「咸非其本義」，認為他們為了迎合漢代政治教化或陰陽災異學說，已經偏離了先秦《詩經》原本的創作主旨。

總之，在《儒林列傳》中司馬遷詳細記錄三家詩學，重點不在於鋪陳篇章文字的微言大義，而是強調「師法」與「家法」的傳承脈絡。如記錄轅固生直言敢諫、不阿諛奉承的氣節，顯示西漢初期儒生在面對皇權與道家黃老思想交替時，如何透過《詩》意來諷諫時政、論定君臣大義。班固《漢書·儒林傳》（及結合〈藝文志〉）中對三家詩學淵源點評的重點為釐清師承源流與家法的確立，西漢三家詩能立於官學（博士），靠的是嚴格的家法與傳序，惜政治工具化。最推崇魯詩，因保留了較多先秦儒家（尤其是荀子學派）重視「禮樂詩教」的樸實原貌。班固在《漢書》中的說法，西漢三家詩學看似只是在記錄三家詩的學術，實則是西漢今文詩學從純粹經學走向政治讖緯、穿鑿章句的演變史。以上關於西漢三家詩學（魯、齊、韓）的淵源與傳承，即以史記和漢書《儒林》二傳為經記述，最後作者林君耀潾師以圖表顯示，見其傳承與脈絡，可謂詳考研究，令人欽佩之。註:(以上出處摘錄自西漢三家詩詩學研究第三章與中國文學史講義胡家丰等整理，羅林教授口述及央圖期刊論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