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母親骸骨」 啟示錄
拾骨憶思活時媽,根根思君臺灣爸。
生老病死無身附,盡世覓娘何處家?
詩意:
安照台灣習俗,先母土葬七年後,挖開墳墓,棺木已經腐朽,只剩
頭顱、胸骨、手腳骸骨,我看著骸骨,想起生前的母親,感觸深深
,小時候,那時中日戰爭,與在台灣的父親失去連絡,母親單獨撫
養兩男一女,饑寒交迫,以至二弟餓死,么妹送人,苦不堪言。拾
起骸骨重新火化入甕。
母親26歲到36歲來台北市與父親團圓前,就是這幾根骸骨,日復
一日的思念在台灣的父親。
媽妳現在已「無身」,生啊老啊病啊死啊,再也無法附加在「無身」
上面,一切都解脫了;只是妳的老孩子我也來日無多,離開人世時,
何處找得到娘親妳啊?妳現在的家在那裡?有地址嗎?有電話嗎?
爸也在一起嗎?妳好嗎?….????

汕頭市碼頭像矗立巨人,揮手送這群九死一生的難民船,巨人緩緩
遠退__像矗立巨人對船上難民的我們揮揮「一見不再見」的手。
太陽慢慢地從遙遠的海天接縫處,冉冉伸出紅紅的圓形頭,映出滿
天好美的彩霞,深藍綠色海洋片片翻捲的小波浪玩弄著雪白色花朵
,閃閃發光,我第一次欣賞這般藍天白雲,綠海映波光彩。
對一個生長鄉村不知海為何物的小孩來講,面對無限無邊的廣闊綺
景,體會到自己之渺小,難窺測天地之奧妙,心胸豁然開朗,覺得
「不虛此行」,值得。
「嘟__」如雷貫耳吼聲,嚇了一跳,趕快跑到媽身邊:「什麼聲音
這麼響?」
「船要開了,叫沒上船的人趕快上。」
我心目中萬事通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有媽在天塌下來都不怕。船要開?我不能失去,可能這一輩子與汕
頭市、碼頭「一見不再見」機會,走到船邊緣,珍惜又有失落感地
端詳一會兒,又「嘟!嘟!」起來,我抓住鐵架,怕它像破船一般
又把我搖晃摔倒,有經驗了,不怕。
奇怪啦,船倒沒動,碼頭、岸、汕頭市、一大片船隻…慢慢地在離
開我們,越來越遠,我們的大船不動聲色地已經往大海游去,所有
同船難民不但沒乘過這麼大的船,連看都也沒看過 。
很多人後來想看看碼頭區,才訝異地發現碼頭區的街景、車船、岸
邊,已遠得看不清楚;碼頭區街景,高樓大廈、一群大大小小船隻
也分不出來,成了雲霧彌漫裡廣泛的大「抽象畫」,三天奇緣相聚
,頓時別情依依,難分難捨,一陣心酸,悶悶不樂地躲進媽被窩裡
睡覺,有此心態,也許是我幼小時獨居孤寂、恐懼、離媽思媽情緒
影響吧?
叫我到基隆就不用怕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港準備上岸時,茫然若失,船舷活動梯緩緩放下,靠岸再綁牢,船
員幫忙大家下去,我跟著媽同幾位嬸嬸們扶梯而下,有四個收票員
在梯子地端岸邊收票,我仍然重施故技,想矮著身溜過,結果被抓
著肩膀要船票,心裡本就鬱悶難過,頓時淚灑衣襟大哭大叫,媽倒
輕鬆地對收票員說:
「我留下」讓孩子先進港區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我們是難民!」嬸嬸們「大小聲」吼他:「你有沒有良心呀!這
麼小孩子,要什麼船票?」「走!」嬸嬸們拉著我就進去了,我回
頭看那收票員愣愣地在對媽揮揮趕人的手,媽也進來了。
後來媽告訴我,基隆市有張廷發老堂哥,做人好又熱心助人,開傢
俱店,中日戰爭以前親人來台,很多都先住他家,老堂哥會幫忙連
絡台北等地親友。所以到基隆媽就不怕了。
基隆「米糕粥」迷我「一世人」一大群人分散成幾小群人,彼此留
下連絡地址,沒看到船公司代表,也探聽不到借錢給我們的債主恩
人,媽媽很在意地問了幾個人,也沒問到誰是貴人。
「我看是瑯弟伯,」老態龍鍾的老伯伯說:「錢啊身外物,人家要
做好事嘛!別為難他了。」
瑯弟伯在碼頭「路邊攤仔」,邊吃米糕粥邊招我過去吃,冷颼颼天
氣,看到熱氣騰騰黃澄澄稠粘甜粥,口水都快流下來。
「小弟弟,」瑯弟伯說:「依伯請你吃甜粥。」
「依伯,我可以吃幾碗?」
「你能吃幾碗就幾碗。」
如果祇有一碗的話,就給媽媽吃,兩碗的話,老伯伯也要一碗給他
吃,如果有三碗,我自己也吃一碗,聽說幾碗都可以,好高興:「
要三碗可以嗎?」
「可以,你能吃得下嗎?」
沒回答他,接過一碗快步走到媽身邊:「媽!這碗甜粥給妳吃。」
愣愣地想問什麼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我早又去端一碗給老伯伯,再去端一碗自己吃。
「依伯!好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甜粥。」過喉嚨打從腸
子暖上來,渾身舒暢無比。
「依伯,孩子沒禮數,」媽還端著粥:「你…」
「教得好教得好。妳趁熱吃吧!」
依伯又拿一碗粥給我:「不夠再吃!我住蘆洲,過台北大橋右轉,
直直走,個把鐘頭就看見竹籬笆圍繞,裡面有幾間平房,就是布廠
,周邊都是稻田竹林,很好找。」
好慈祥的長者,他被在基隆碼頭等十幾天的親人接走了,那時沒電
話、沒收音機、沒電視,所以很多在台灣親人接到十幾天前我們出
發通知信時,也沒辦法探聽消息,所以沒有親人來接我們,只有自
己各自找尋親人去了。
瑯弟伯又過來摸摸我的頭,叫我要去找他,揮揮手先走了,留給我
的是心裡酸酸離情別意。
揮揮手,「生離依依不了情」十幾天的台灣海峽患難與共,鬼門關
繞一圈,劫後餘生之人生觀也大大改變,「大捨能捨」,互助互愛
,視金如糞土,彼此關懷之真情發揮得淋漓盡致,古云「共患難易
、共富貴難」,然也?非也?大家「火燒豬頭」都面熟,只是能叫
其姓名則不多。
「阿彌陀佛!」有人看和尚悠閒的與一群人說話,
「你家在那裡?」
「阿彌陀佛,貧僧無家。」和尚合十打禮說:「但出家人雖是無家
,卻處處是家,…」
「你危險時不怕,是不是早就知道平安無事?」
「阿彌陀佛!」和尚說:「貧僧凡夫俗子,與施主一般不能未卜先
知,但生死由緣生緣滅,心無罣礙故無恐懼而已…」
「你到底怕不怕死?」大目哥是粗人,說:「什麼緣生緣滅?我們
不懂,說白一點,我們才聽得懂。」
「阿彌陀佛!」和尚很溫文儒雅地說:「怕死豈能免死;貪生豈能
長生?施主曾祖父、母以上親人,可有一位還在人間?施主可還記
得先祖姓名?四大皆空,『因緣生、因緣滅』, 隨緣吧。」
「佛法『無邊』回家是岸!」
看到鳥,大呼大叫那個人很俏皮地對大目哥消遣地說:「別找碴啦
,回台北吧!」
港岸的人漸漸少了,彼此揮揮手,帶著離情別意,聲聲互道珍重,
我倒懷念起這十幾天共患難的日子,剛苦盡甘來卻又這樣各自「天
涯一方」緣盡情了不復來了?
要乘「火」車?怕怕!媽說要乘火車去台北市,使我恐懼:「我不
坐火車,媽,我們走路嘛!」
「走不到的,很遠很遠。」
安慰我,不用怕火車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很可怕很可怕!」俏皮的大目哥對我說:「用火燒車頭呀!一大
堆車廂跟著火車頭跑。」
「你呀!老是騙小孩!」大目嫂罵他:「依弟,不要怕,只是用炭
火燒前面火車頭,我們坐後面…」
我想起偷吃蕃薯掉入大鍋,被媽烤得腳底燙痛,火在前面燒,一定
會燒到後面,「媽,火燒起來我們要怎麼逃去?」
「不用跑出去,火車會帶著我們跑的。」
我想,火在前面燒,煙灰往後面吹,不被燒死也被嗆死,為什麼要
坐用火燒的車呢?我很不安,媽、大目哥他們有的來過台灣,坐過
火車,別說生長鄉下的我沒看過火車,就是福州市(全省)也沒有
火車,忐忑不安的臉給媽看出來,最好的最有用的話是:
說到台北找到爸就有飯吃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有飯?「飯」是我來投靠爸爸的最大心願,為著飯赴湯蹈「火」也
要去。「難不成『水』裡活,『火』裡死,命裡注定?」
想著想著有人說:「火車看到了」那就是火車?
車頭是鐵塊,鐵怎麼會燒起來?安心地坐到台北火車站。
話聽不懂「半句多」按址找到幾「丁目」幾「番地」,就是現在建
成區赤峰街41巷 9 號雙連火車站附近,門戶上釘幾塊寫名字的木
頭,其中一塊寫「張冠雄」,應是這一磚造二層樓房沒錯,進去問
一個白白胖胖嬸嬸,她看過紙條上要找爸爸,很客氣地說幾句話,
但我和媽都聽不懂台語,我們只能說福州話,她也聽不懂福州話,
比手畫腳後,嬸嬸請我們坐,好幾個人看著我和媽又對嬸嬸問什麼
我雖聽不懂,但我猜想,她可能就是十多年中日戰爭,陪伴爸的嬸
嬸了。一副富貴相,三十歲左右,說話走動都蠻溫柔敦厚,她微笑
地把我們包袱雜物拿到靠右一間房,倒兩杯茶給我們,我和媽也只
能以微笑謝謝她。
差不多大的妹妹,這位嬸嬸招呼她出來與我們點點頭,難不成她是
爸爸生的妹妹?
客廳右壁一座神龕接連公婆龕,一位六十來歲婆婆在上香、擲茭問
卜,一邊舉香拜拜,一邊在罵神桌下面跑來跑去大約五六歲大的妹
妹,她到底罵人還是罵神,我覺得很好笑,顯然此人與我們無關。
兩旁各有三間房,後面兩旁無壁有床,被褥裡還露出睡腳。最後面
右是天井,左有灶、爐子幾個,圍牆左關著門的,一定是廁所了。
門牌號碼上釘著五、六塊寫著不同姓名的木板塊,看起來不像一家
人,因為不同姓呀。爸爸怎麼會同他們住在一起?媽以前來過台灣
,告訴我說:「這些人都是房客,都租在這裡住的。」
黃昏時候,人零零落落多起來,有從外面進來的,有從房間出來的
,女人各抱一個爐子在生火,拿著扇子猛扇爐,滿屋子充滿煙霧,
以後每天三餐都是這樣。
爸下班回家了爸很錯愕的看我們,因為爸不知道我們「不速之客」
似地到來,「有沒有叫依嬸?」
「叫了,她聽不懂福州話。」
「你不會說國語嗎?」爸的話讓我知道爸太不了解故鄉了,什麼叫
國語我聽都沒聽過,只聽說北方人說普通話。
告訴我以後要乖一點的媽~就是這幾根骸骨
為什麼要乖?媽好像無法保護我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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